“烛明致远”的顶层办公室,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汪楠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目光却并未聚焦在窗外繁华的街景上,而是显得有些悠远、深思。
叶家家族会议后的一系列动向,通过各种渠道,断断续续地传到了他这里。叶婧被暂停职务,叶文博接管“新锐”,叶家内部关于“冷处理”他与“烛明致远”的定调,以及……叶文远在家族会议上被叶秉钦单独点名,随后关于叶家可能重启对旗下传统制造业板块进行智能化升级的传闻,开始在某些圈子里悄然流传。
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不断组合、拼凑、分析。叶家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也更果断。叶秉钦不愧是执掌叶家多年的掌舵人,壮士断腕,及时止损,将叶婧个人引发的危机,尽可能控制在了家族内部,并以“冷处理”的方式,试图为这场冲突画上**。这无疑是当前对叶家最有利的选择,也显示出了叶家这艘大船在面对风浪时的沉稳与老辣。
但,真的结束了吗?汪楠轻轻摇晃着杯中的咖啡,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略带冷意的弧度。叶婧的恨意,绝不会因为一次训斥、一次停职而消失,只会被压抑,然后以更隐蔽、更危险的方式酝酿。而叶家内部的权力格局,显然因为这次事件,已经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叶婧失势,叶文远似乎开始走入核心视野,其他继承人也必然各有盘算。
他之前设想的“介入”叶家内部矛盾,寻找盟友或制造分化,这个方向看来是对的。而且,叶文远……这个在家族中一直不显山不露水、专注于实业的堂兄,似乎是一个潜在的突破口。他专注于的制造业智能化转型,恰好与“烛明致远”在硬科技赛道的布局高度契合。
但如何接触?以什么身份接触?这是个难题。直接找上门,意图太明显,风险太大。叶文远未必信任他,叶家其他人(尤其是叶婧及其拥护者)更会视此为挑衅,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反弹。他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能让这次接触显得顺理成章、不那么突兀的契机。
就在这时,他桌面上的内部通讯器轻轻震动了一下,传来秘书郑茹的声音:“汪总,前台有位叶文远先生,没有预约,但他说有很重要的事情,希望能和您当面谈谈。他说……是代表他个人,以及叶氏集团旗下的‘恒远制造’。”
汪楠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
叶文远?主动找上门来了?而且,是以“恒远制造”负责人的身份?
这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按照他的设想,即使叶文远有合作意向,也应该是他这边想办法创造机会,迂回接触。叶文远作为叶家子弟,在叶婧事件余波未平、家族刚刚定调“冷处理”的敏感时刻,主动前来拜访他这个“麻烦源头”,需要极大的勇气,也承担着不小的风险。
是陷阱?是试探?还是……叶文远真的有足够的魄力和决断,敢于在家族内部风向未明时,就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
无数个念头在汪楠脑中飞速闪过。他迅速评估着各种可能性。最终,他放下了咖啡杯,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锐利。
“请他到小会议室,我马上过去。”汪楠对着通讯器说道,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无论叶文远为何而来,这都是一次绝佳的机会,一个他之前不敢奢望的、直接与叶家内部潜在“合作者”对话的窗口。风险与机遇并存,而他,从不畏惧风险。
五分钟后,汪楠在“烛明致远”那间用于接待重要访客的小型会议室里,见到了叶文远。
叶文远比汪楠想象中要更……质朴一些。他年近四十,衣着得体但不算奢华,面容沉稳,眼神平和,没有叶婧那种咄咄逼人的锋芒,也没有叶文博那种久居人上的疏离感,更像一个技术出身、专注于实务的管理者。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姿态放松,既不显得局促,也没有丝毫盛气凌人。
“叶先生,久仰。”汪楠率先伸出手,态度不卑不亢。
“汪总,冒昧来访,打扰了。”叶文远起身,与汪楠握手,力道适中,笑容也恰到好处,带着一种务实的诚恳。
两人落座,郑茹奉上清茶后悄然退出,并带上了门。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相互审视的张力。
“叶先生今天来访,不知有何指教?”汪楠开门见山,没有过多寒暄。面对叶文远这样的人,绕圈子没有意义。
叶文远似乎也欣赏这种直接,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并没有立刻饮用,而是看着汪楠,缓缓开口:“汪总,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天来,是代表我自己,以及我负责的‘恒远制造’,希望能与汪总,以及‘烛明致远’探讨合作的可能性。”
尽管有所预料,但听到叶文远如此直接地提出“合作”,汪楠心中还是微微一震。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平静地看着叶文远,等待下文。
叶文远似乎也不期待汪楠立刻表态,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继续用他那平稳的语调说道:“‘恒远制造’是叶氏集团旗下历史最悠久的板块之一,以重型机械和精密加工见长,但近年来,也面临着所有传统制造业共同的问题——成本上升、竞争加剧、转型升级压力巨大。不转型,就是等死;转型,方向在哪?路径如何?风险如何控制?这些都是摆在面前的难题。”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着汪楠:“我研究过‘烛明致远’的投资组合,特别是你们在工业互联网、机器视觉、高端传感器和工业机器人这几个领域的布局,很前沿,也很有针对性。你们投的那几家初创公司,比如‘灵眸视觉’、‘智控核心’、‘元一互联’,技术很扎实,解决方案也很有想法。我认为,他们的技术,与‘恒远制造’目前面临的痛点,有很高的契合度。”
汪楠心中快速评估着。叶文远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仅了解“烛明致远”的布局,甚至对他投资的具体公司和技术方向都有深入研究。这不是一时兴起的拜访,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接触。
“叶先生过奖了。”汪楠微微颔首,语气依旧谨慎,“我们只是看好硬科技领域的长期价值,做了一些前瞻性布局。不过,叶先生应该清楚,就在不久之前,叶家,或者说叶婧小姐代表的‘新锐资本’,与‘烛明致远’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叶老先生似乎也对此事有了定论。在这种情况下,叶先生代表‘恒远制造’来谈合作,是否……有些不妥?”他刻意点明了叶婧和叶秉钦的态度,既是试探,也是将自己置于一个相对“安全”和“被动”的位置。
叶文远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似乎早已料到汪楠会有此一问。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汪总,不瞒你说,正是因为发生了那些不愉快,我才更觉得,我们有合作的基础和必要。”
“哦?此话怎讲?”汪楠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婧妹的事,是她的个人行为,而且,手段过激,严重违反了商业规则,也违背了家族一贯的处事原则。”叶文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措辞却非常明确地将叶婧的行为与叶家、与“恒远制造”切割开来,“父亲在家族会议上已经明确表态,那是婧妹的个人错误,不代表叶家。叶家不会,也不能因为个人的错误,就放弃真正有价值的发展机会。”
他直视着汪楠,目光清澈:“汪总,‘恒远制造’的转型,关系到数千员工的饭碗,关系到这个拥有数十年历史的老牌企业的生死存亡,也关系到叶氏集团未来产业结构的健康。这是关乎家族根本利益的大事,不容儿戏,更不应被个人恩怨所干扰。我相信,父亲提出‘冷处理’,不仅仅是平息事端,更是希望家族能抛开无谓的纷争,将目光重新聚焦到那些真正重要、真正能创造价值的事情上来。”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叶婧的错误,肯定了叶秉钦的处置,又巧妙地将“恒远制造”的转型提升到了“家族根本利益”的高度,将此次合作定义为“抛开个人恩怨、聚焦价值创造”的正确之举。同时,也隐隐传递出一个信息:在叶家,尤其是在叶秉钦那里,商业利益和家族长远发展,高于个人好恶。只要合作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过去的冲突可以翻篇。
汪楠的手指在光滑的会议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叶文远的话,逻辑上无可挑剔,态度上也足够诚恳。但他需要判断,这份诚恳背后,有多少是叶文远个人的真实想法,有多少是得到了叶秉钦的默许甚至授意,又有多少,是叶文远在家族内部权力博弈中,为自己增加筹码的算计?
“叶先生的诚意,我感受到了。”汪楠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审慎,“不过,合作是双向的。‘烛明致远’以及我们投资的企业,确实在相关领域有技术积累。但技术落地,尤其是与传统制造业结合,涉及到的不仅仅是技术本身,还有生产工艺、管理流程、人员适配、以及巨大的资金投入和漫长的回报周期。‘恒远制造’作为叶氏旗下的重要板块,进行如此重大的转型,想必在家族内部,也会有不同的声音。叶先生如何确保,合作能够顺利推进,不会因为……某些内部因素,而中途夭折,或者横生枝节?”
他问得很直接,也很关键。这不仅仅是商业合作的风险评估,更是对叶文远在叶家内部影响力和决心的试探。如果叶文远只是临时起意,或者无法获得足够的内部支持,那么合作的基础将非常脆弱,很可能沦为一场空谈,甚至给汪楠带来新的麻烦。
叶文远似乎早已料到汪楠会有此一问,他并没有回避,而是坦然道:“汪总问到了点子上。转型确实不易,内部有阻力是必然的。但正因为有阻力,才更需要有说服力的方案和可见的成果。我之所以来找汪总,就是因为我相信,‘烛明致远’和你们所代表的技术力量,能够帮助我们拿出这样一个有说服力的方案。”
他顿了顿,身体也微微前倾,目光更加专注:“不瞒汪总,我已经在集团内部,就‘恒远制造’的智能化转型,提出了初步构想,并获得了一些支持。父亲对此……是持开放态度的。这次合作,可以以‘恒远制造’与‘烛明致远’及你们投资的科技公司,成立联合项目组或合资公司的形式进行。前期可以选择一两个痛点最明显、改造效果最容易显现的生产线或车间,进行试点。由我们‘恒远制造’提供应用场景、产业数据和部分资金,由你们提供技术解决方案和专家支持。我们需要看到的,是切实的效率提升、成本下降或质量改善。只要试点成功,数据漂亮,内部的阻力自然会减小,后续的大规模推广,也就有了依据。”
“至于婧妹那边,”叶文远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坚定,“父亲既然已经定了调,家族内部也有共识,商业归商业。如果她,或者任何人,因为个人好恶而阻挠对家族有利的合作,我相信父亲和家族理事会,会有公允的判断。叶家,终究是以家族利益为重的。”
这番话,几乎将汪楠所有的疑虑都考虑到了。有步骤(试点先行),有保障(叶秉钦的开放态度,家族利益至上),有风险控制(从小范围开始)。更重要的是,叶文远明确将这次合作定义为“对家族有利”的行为,将其置于叶婧个人恩怨之上,这相当于给了汪楠一张“护身符”——只要合作本身是成功的、有价值的,叶家内部就没有理由,至少没有正当理由,对其进行阻挠。
汪楠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在快速权衡。与叶文远合作,无疑是与虎谋皮,风险极高。叶家内部情况复杂,叶文远本人也未必完全可靠。一旦合作出现波折,或者叶家内部风向有变,他很可能被当成弃子。
但机遇同样巨大。如果合作成功,“烛明致远”及其被投企业,将获得一个堪称完美的、大型传统制造业智能化改造的标杆案例,其示范效应和品牌价值不可估量。这将极大提升“烛明致远”在硬科技投资圈的声望和影响力,吸引更多优质项目和资本。更重要的是,这等于在叶家这堵看似密不透风的高墙上,打开了一扇窗,甚至可能嵌入一枚楔子。通过“恒远制造”这个渠道,他可以与叶家内部务实派(以叶文远为代表)建立联系,获得一定程度的“认可”甚至“庇护”,从而极大缓解来自叶婧乃至叶家其他潜在敌对力量的直接压力。这比他之前设想的任何迂回渗透的方式,都要直接、有效得多。
风险与收益,如同天平的两端,在汪楠心中反复摇摆。但他知道,很多时候,机遇就隐藏在最大的风险之中。尤其是当对手主动递出橄榄枝时,退缩,可能意味着永远失去破局的机会。
他抬起头,迎上叶文**静而带着期待的目光,缓缓伸出了手。
“叶先生,具体的合作细节,我们可以让团队进一步对接、论证。但原则上,‘烛明致远’对与‘恒远制造’这样有历史、有实力、有转型决心的企业合作,持开放态度。我们希望,我们的技术,能真正为传统产业的升级赋能,创造实实在在的价值。”
叶文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他立刻伸出手,与汪楠紧紧握在一起。
“合作愉快,汪总。我相信,这将是一个双赢的开始。”
两只手一触即分。一次看似平常的商业握手,背后却牵扯着复杂的家族博弈、个人野心与生存智慧。汪楠,这个曾经被叶家阴影笼罩、甚至遭遇生命威胁的“局外人”,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被叶家内部的人,主动邀请,踏入了这场名为“家族游戏”的牌桌。
虽然只是坐在了牌桌边缘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手中握着的牌也远不如其他玩家丰厚,但至少,他获得了上桌的资格。游戏的性质,从这一刻起,悄然发生了变化。他不再只是一个被动的防御者或复仇者,他成为了一个拥有出牌权的、新的玩家。
窗外的阳光,似乎更加明亮了一些,穿透百叶窗,在两人相握又分开的手上,投下交错的光影。新的棋局,已经开始。而汪楠知道,从接受叶文远邀请的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退路,只能在这条更危险、也更广阔的道路上,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