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楠的“意外”车祸,在“烛明致远”内部被严格控制了知悉范围。对外,统一口径是车辆突发机械故障导致单方事故,汪总受轻伤,但无大碍,公司运营一切正常。对内,只有周明、郑茹、李经理等核心人员知道刹车系统疑似被破坏的疑点,以及汪楠所面临的真实威胁。安保级别被提升到最高,汪楠接受了安保公司的建议,开始使用防弹车辆,并有一名经过专业训练的司机兼保镖全天候陪同。公司核心高管的住址和日常行程也被重新评估,加强了保密和防护措施。
然而,阴影的触角,似乎比想象中延伸得更快,更无孔不入。它们并不直接攻击堡垒,而是寻找着最脆弱、也最能刺痛目标的缝隙。
林薇最近异常忙碌。“微毫感知”的车规级IMU芯片开始小批量交付后,反馈和数据回收、产线良率提升、下一代产品的预研、以及与潜在客户的密集技术交流,几乎占据了她所有的时间。她经常是最后一个离开“微毫感知”办公室的人,回到家时往往已近深夜。
这天晚上,她又加班到十点多。拒绝了助理要送她回家的提议,林薇独自驾车返回公寓。汪楠的“意外”和随后的安全提醒,她虽然担心,但并未太过恐慌。她相信汪楠有能力处理,也相信对方的主要目标应该是汪楠本人,而不是她。更何况,她自认行事低调,除了工作,几乎不与外界有过多私人往来,住处和通勤路线也相对固定,应该不会成为目标。
车子驶入她所居住的高档公寓小区的地下停车场。这个小区安保严格,访客需要登记,电梯也需要刷卡才能到达对应楼层。林薇停好车,拿起包和电脑,锁好车门,向电梯间走去。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环氧地坪漆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在空旷寂静的车库里回荡,显得有些突兀。
就在她走到自己那栋楼的电梯厅入口时,眼角余光似乎瞥到旁边一辆黑色SUV的后视镜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地放慢脚步,侧头看去。那辆SUV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内部。周围除了几盏惨白的照明灯,并无他人。
可能是错觉吧。她定了定神,暗自嘲笑自己有些神经质。汪楠的事故确实让她这几天绷紧了些,但也不至于草木皆兵。她走到电梯门前,从包里拿出门禁卡。
“滴——”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打开。就在她准备迈步进去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电梯轿厢正对门口的墙壁上,用暗红色的、像是口红或者某种颜料,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巨大的“X”,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三分之一。那个“X”画得潦草而用力,透着一股狰狞和不祥的气息。在“X”的下面,还用同样的红色,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歪斜,但清晰可辨:
“离他远点,**。下次就不是警告了。”
林薇的心脏骤然停止跳动,紧接着又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的电梯厅墙壁上。
恐惧,冰冷的、带着粘稠恶意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孩,商场上明枪暗箭、勾心斗角也经历过不少。但这种直接、粗鄙、充满了人身威胁和侮辱性质的恐吓,以如此侵入私人空间、如此令人作呕的方式出现,还是第一次。
是谁?叶婧?还是别的什么人?因为汪楠?因为她在“微毫感知”的工作?还是两者兼有?
“离他远点……” 这个“他”,指的是汪楠。对方的目标很明确,是冲着她和汪楠的关系来的。是想通过恐吓她,来警告、打击汪楠?还是单纯地因为她与汪楠的关联,而将她视为需要清除的障碍、或者报复的对象?
她死死咬着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不能叫。她迅速环顾四周,车库里依然寂静无人。那辆黑色SUV还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她不能确定里面是否有人,是否正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窥视着她惊恐的反应。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发软的双腿站稳。她没有进入那部被涂鸦的电梯,而是转身,用最快的速度,几乎是跑着,冲向不远处的消防通道。高跟鞋在空旷的车库里敲击出凌乱而急促的回响。她推开沉重的消防门,冲进楼梯间,一级一级地向上跑。她的楼层在十六楼,平时绝不会选择爬楼梯,但此刻,她只想尽快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充满恶意标记的电梯厢。
冰冷的空气混合着灰尘的味道涌入鼻腔,楼梯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喘息和脚步声。恐惧如影随形,那暗红色的“X”和那句肮脏的威胁,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脑海里。她感到一阵阵的后怕,如果她刚才没有注意到,或者晚一步发现,直接走进了电梯……会怎么样?对方会不会就在里面?或者,电梯门会在某个楼层突然打开,外面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拼命地向上跑,直到双腿酸软,肺部像要炸开,才不得不停下来,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汗水已经浸湿了她的后背。
定了定神,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手指因为寒冷和恐惧而有些颤抖。她首先拨通了物业24小时服务中心的电话,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但微微的颤音还是泄露了她的情绪:“我是一号楼1602的业主林薇。地下车库B区,一号楼电梯厅,有一部电梯内部被人恶意涂鸦,情况很严重,可能有安全隐患。请立刻派人来处理,并且调取相关监控录像。另外,我需要确认今晚进入车库和电梯厅的所有陌生访客和车辆记录。对,现在,立刻!”
挂断物业电话,她犹豫了一下,手指悬在汪楠的号码上。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通知他,这不仅关系到她的安全,也印证了他之前的担忧,可能还隐藏着关于对手的线索。但情感上,她不想在电话里告诉他,不想让他听到自己可能控制不住的惊惶声音,更不想在深夜里,用这种糟心事去打扰他——她知道汪楠最近压力极大,车祸的阴影犹在,公司内外暗流涌动。
最终,她还是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汪楠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很清晰:“林薇?这么晚,还没休息?”他似乎有些意外,这个时间她通常已经到家了。
“汪楠,”林薇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镇定一些,但语速很快,“我刚到家,在地下车库,遇到点事。”她言简意赅地将电梯里发现红色“X”和威胁字句的情况说了一遍,略去了自己当时的恐惧和慌乱,只陈述了事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汪楠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紧绷,那种冷意,即使隔着电话线,也让林薇打了个寒颤:“你人现在在哪里?安全吗?”
“我在消防楼梯间,正在往上走,快到楼层了。物业我已经通知了,让他们处理现场和查监控。”林薇一边说,一边继续向上走。
“待在楼梯间,别出去,等我。”汪楠的声音斩钉截铁,“我让司机掉头,二十分钟内到你那里。另外,我会安排人立刻过去,在警察到之前控制现场,保留证据。你手机保持畅通,注意周围,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报警,或者打我电话,不要挂断。”
“不用,汪楠,这么晚了,你过来也……”林薇本能地想要拒绝,不想让他奔波。
“林薇!”汪楠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听我的。现在,立刻,回到你家里,锁好门,谁敲都别开,等我。我让安保公司的人先过去,他们会联系你。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林薇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凝重和一丝……她从未听过的,冰冷的怒意。她不再坚持:“好,我知道了。你自己路上也小心。”
“嗯。”汪楠应了一声,随即挂断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的忙音,林薇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但那种被恶意窥视、被无形威胁包裹的冰冷感觉,依然挥之不去。她加快脚步,终于爬到了十六楼,推开消防门,回到熟悉的楼道。用略微颤抖的手打开家门,进去,反锁,又挂上安全链,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却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走到客厅,拉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夜色中的小区很安静,只有路灯散发出昏黄的光。那辆黑色的SUV还停在原来的位置,像一头蛰伏的、不怀好意的野兽。
大约十分钟后,门禁对讲响了。林薇心中一紧,凑到猫眼前看去,是两个穿着深色便装、神情精干的陌生男人,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个小型的专业勘查箱。
“林小姐,汪总让我们来的,我姓赵。”为首的男人对着猫眼出示了一下证件,声音平稳。
林薇确认了身份,才打开门。两人迅速进入,没有多话,姓赵的男人留下,另一人则转身下楼,显然是去处理车库现场了。
“林小姐,您没受伤吧?能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况吗?包括您看到的任何可疑的人或车辆。”赵姓男子语速平缓,但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房间入口和窗户。
林薇定了定神,将经过又详细描述了一遍,包括那辆可疑的黑色SUV。赵姓男子认真听着,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然后用对讲机低声与楼下的同伴沟通。
很快,汪楠也赶到了。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但眼神却锐利如刀,看到林薇安然无恙,紧绷的神情才稍稍缓和,但眉头依旧紧锁。他身后跟着那位沉默的司机兼保镖,警惕地站在门外。
“物业和警察都到了,在下面。”汪楠走进来,对林薇说,语气比电话里平静,但更沉,“监控显示,那辆黑色SUV是尾随一辆业主的车混进小区的,车牌是套牌。车里的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他在地下车库逗留了大约十五分钟,期间避开了大部分监控探头,只在进入电梯厅时被一个角度很偏的摄像头拍到了模糊的背影,然后很快离开。电梯里的涂鸦,用的是普通的红色喷漆,很容易买到,没留指纹。很专业,也很小心。”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果然,不是偶然的恶作剧,而是有预谋的、专业的恐吓。对方的目标明确,就是她。那句“离他远点”,几乎明示了原因。
“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你?”林薇抬头看着汪楠,声音有些干涩。
汪楠沉默了片刻,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低沉:“因为我。他们是冲我来的。阿杰,我,现在是你……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们没有底线,我身边的人,都可以成为目标。”
他转过身,眼神里是林薇从未见过的冷冽和一种压抑的怒意:“对不起,林薇。是我连累了你。”
林薇摇摇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她不是害怕自己成为目标,而是这种下作、卑劣的手段,这种直指隐私和人身安全的威胁,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和愤怒。她是一个独立、有能力的职业女性,不是谁的附属品,更不是可以用来要挟谁的筹码!这种针对女性、充满侮辱性的恐吓,不仅是对她安全的威胁,更是对她人格的践踏。
“这不是你的错。”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坚定,“是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的错。他们用这种方式,恰恰说明他们怕了,无计可施了,只能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汪楠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疼惜,也有赞赏。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放缓了些:“这里暂时不能住了。对方知道你住在这里,这次是警告,下次不知道会是什么。我让赵哥他们安排,今晚你先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住,其他的,明天再说。”
“那‘微毫感知’那边……”林薇首先想到的是工作。
“工作先放一放,你的安全最重要。我会跟徐正东打招呼。这几天,你先不要露面,远程处理一些紧急事务就行。”汪楠的语气不容置疑,“另外,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父母。对外就说家里有点急事,需要处理几天。”
林薇知道他说得对。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对方能在安保严格的小区地下车库做出这种事,其能量和肆无忌惮的程度,远超想象。她点点头:“好,我听你安排。”
汪楠对赵姓男子点了点头。后者立刻开始联系安排。很快,林薇简单收拾了一个随身行李箱,在汪楠和保镖的陪同下,从消防通道下楼,坐上了另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驶离了小区。
车上,汪楠坐在林薇身边,一直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林薇靠在他肩头,疲惫和惊吓后,一阵困意袭来,但她强撑着没睡。
“汪楠,”她轻声问,“你觉得,是谁?叶婧吗?”
汪楠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叶婧的嫌疑当然最大,她有动机,有资源,也有那股不管不顾的狠劲。但叶秉钦呢?他会默许甚至纵容女儿用这种手段吗?还是说,是叶家内部其他对汪楠不满的势力?或者是叶婧背着叶秉钦,动用了她自己的人脉和资源?
“不管是她,还是别的什么人,”汪楠的声音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这一次,他们越界了。用这种方式,对付一个女人……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不高,但其中的决绝和寒意,让林薇忍不住抬起头看他。夜色中,汪楠的侧脸线条冷硬,眼神深邃,里面跳动着林薇从未见过的、冰冷而危险的光芒。
那不是她熟悉的、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汪楠。那是一个被触犯到底线、被激怒的、准备全力反击的男人。
“你想怎么做?”林薇问,心里有些担忧,但更多的是对他的信任。
“先查清楚。”汪楠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沉沉的夜色,“老韩那边已经在查阿杰的事,这次加上你的,两条线,总会留下蛛丝马迹。叶家势力再大,也不是铁板一块,做事的人也不是神仙。只要做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找到痕迹,就能找到背后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至于叶婧……她如果以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能让我屈服,或者打击到我,那她就大错特错了。恰恰相反,这会让她,让叶家,付出更沉重的代价。”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驶向一个未知的、临时安排的安全住所。车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阑珊,但林薇知道,对她和汪楠而言,这座城市的光芒之下,潜藏的阴影和恶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今晚的恐吓,不仅仅是对她个人的威胁,更是对汪楠赤裸裸的挑衅和宣战。它将这场无声的战争,推向了更危险、更肮脏的层面。但也像林薇说的,对方用出这种手段,恰恰暴露了他们的无能和焦躁。
汪楠握着林薇的手,微微用力。他知道,他不能再有任何犹豫,也不能再有任何保留了。为了保护自己,更为了保护身边重要的人,他必须主动出击,找出阴影中的那只手,然后,将它斩断。
这场战争,从此刻起,不再仅仅关乎商业成败,更关乎生死安危,关乎尊严底线。而他,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