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驶出那片被参天梧桐和森严围墙包裹的别墅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城市的喧嚣和流光溢彩的霓虹瞬间将汪楠包裹,但他心中的那份沉郁和寒意,并未随着远离那栋灰白色别墅而消散,反而在胸腔里凝成了一个冰冷的硬块。
叶秉钦并没有说什么具体威胁的话,他甚至没有就“烛明致远”的独立或吸纳叶氏旧部进行任何实质性的责难。但恰恰是这种看似平淡、实则处处机锋的交谈,这种居高临下、仿佛审视一件物品般的目光,这种用“规矩”、“代价”、“池塘”、“网”等隐喻编织出的无形压力,让汪楠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古老家族的威严”。
那不仅仅是有钱,有产业,有人脉。那是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深入骨髓的掌控力,一种对规则(无论是明面上的还是暗地里的)的深刻理解和自如运用,一种无需疾言厉色就能让人感受到的、源自历史与根基的沉重分量。叶秉钦甚至不需要提及任何具体的手段,只是坐在那里,用那双阅尽风云的眼睛看着他,用那种平缓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话,就足以让汪楠明白,自己面对的不再是叶婧那种锐意进取但有时失于急躁的“二代”,而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冰山。叶婧只是浮在水面上的部分,而叶秉钦,是那庞大、坚硬、深不可测的冰体本身。
汪楠打开车窗,让夜风灌入,试图吹散心头的沉闷。他回想起书房里的每一个细节:那些沉默的、高及天花板的书架,上面发黄的书脊透出的不是附庸风雅,而是真正被翻阅、被吸收的知识与智慧;那张宽大厚重的红木书桌,木质温润,包浆厚重,不知见证了多少商业帝国的决策和家族的秘辛;叶秉钦手中那对温润的玉球,看似把玩,但那规律而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中仿佛带着某种韵律,无形中掌控着谈话的节奏;还有那位如同影子般存在、眼神锐利的钟管家,他在叶家服务超过四十年,本身就是叶家历史和规则的一部分。
这一切,都与他熟悉的、由玻璃幕墙、现代艺术品、高效会议和PPT构成的商业世界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更古老、更隐晦、也更不容挑战的秩序。叶秉钦的警告,不是商战中的“断你资金”、“抢你项目”那种直来直往的威胁,而是一种更根本的提醒:你所在的世界,你所遵循的规则,甚至你所呼吸的空气,都有一部分,是由像叶家这样的力量所塑造和维系的。挑战这个秩序本身,代价可能是你无法想象的。
汪楠自认心机深沉,步步为营,从叶氏的审计风暴中脱身,在“新锐”危机中自保并获利,最终成功跳出叶氏自立门户,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而惊险。他以为自己对这个世界,至少是对商业世界的规则,已经有了足够的认知和掌控。但今晚,在叶秉钦的书房里,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认知或许还是太浅薄了。他所熟悉的,是水面之上的波涛与风向;而叶秉钦所代表的,是水面之下的潜流与暗礁,是更底层的、决定洋流走向的力量。
叶婧的愤怒是明火,可以防范,可以谈判,甚至可以反过来利用。但叶秉钦的注视,是阴影,是背景,是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捉摸的压力。你不知道这阴影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化为实质的阻碍或危险。
回到“烛明致远”的办公室,已经是深夜。周明和郑茹都还在等他,脸上写满了担忧。他们从汪楠比平时更长时间的沉默和眉宇间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中,感受到了不寻常。
“汪总,没事吧?”周明递上一杯温水。
汪楠接过水杯,没有立刻喝,目光落在办公室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将今晚在叶家的经过,删去了一些过于细节和隐喻的部分,但核心的对话和氛围,简单复述了一遍。
周明和郑茹听完,脸色都变得异常严肃。他们都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叶秉钦召见背后的含义。
“这是……警告,也是下马威。”郑茹声音低沉,“叶老亲自出面,意味着叶家已经正式将您,将‘烛明致远’,视为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存在。这不是叶婧个人层面的情绪,而是整个家族层面的态度。”
“叶秉钦的话,听着软,实则硬。”周明分析道,“他承认了您的本事,甚至隐隐批评了叶总,这反而更危险。这意味着,他对您的评估,是超越叶婧个人好恶的,是基于家族整体利益的考量。他提醒您‘规矩’和‘代价’,是告诉您,叶家有的是水面下的力量。而最后那句‘池塘’和‘网’,几乎是赤裸裸的威胁了——您这条龙,飞得再高,也别想飞出叶家能影响的天空。”
汪楠点了点头,将杯中温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清明。“他未必是想现在就对付我。如果真想动手,以叶家的能量,或许有更直接、更让我们难以防备的方式。他见我,更像是一种……宣示存在,划定界限。告诉我,他看到了我,也看到了‘烛明致远’的潜力,但他不放心,所以要敲打一下,让我知道分寸在哪里,让我明白,叶家依然有能力,也有意愿,在必要的时候,维护他们认定的秩序和利益。”
“那我们接下来……”郑茹眉头紧锁。她擅长处理法律和结构问题,但这种涉及到古老家族无形威压的局面,显然超出了常规商业应对的范畴。
“以不变应万变。”汪楠放下水杯,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叶秉钦警告我,是认为我可能对叶家构成威胁,或者至少,脱离了叶家的掌控,让他感到不安。这说明,我们的路走对了,‘烛明致远’的发展,已经触及了某个阈值,引起了真正的注意。我们不能因为警告就退缩,否则永远只能是池中之物。”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合规”、“低调”、“核心”、“盟友”。
“第一,合规。从今天起,我们所有业务,所有流程,所有人员背景调查,必须做到极致合规,甚至要比行业标准更严格。账目、税务、法律文件,不能有丝毫瑕疵。叶家如果想从明面上找麻烦,我们要确保无懈可击。郑茹,这方面你亲自抓,必要时引入最顶级的第三方律所和审计机构背书。”
“第二,低调。媒体热度可以适当降温,不必要的公开露面减少。投资和业务推进,保持原来的节奏,但宣传上要克制。尤其是吸纳叶氏旧部这件事,到此为止,暂缓进行,除非是对方主动、且对我们至关重要的核心人才,否则一概暂停。我们不再是初创期需要大量造势的阶段了,现在是闷声做事、夯实基础的时候。”
“第三,核心。收缩战线,聚焦我们最有把握、最具壁垒的硬科技赛道。‘烛龙’、‘微毫感知’这些被投公司,要加快技术突破和商业化落地,做出实实在在的业绩和影响力。只有我们自己足够强大,拥有不可替代的核心价值,才能有更多的谈判筹码和抗风险能力。”
“第四,盟友。”汪楠在白板上圈出“盟友”二字,笔尖用力,“我们需要更广泛、更坚实的盟友网络。不仅限于投资圈的LP,要向上游的产业资本、下游的应用巨头、乃至学界、相关监管部门的关键人物,建立更深入、更牢固的关系。‘烛明致远’不能是孤岛。我们要让叶家明白,动我们,牵扯的不仅仅是商业竞争,可能会引发更广泛的连锁反应,成本会很高。”
他转过身,看着周明和郑茹:“叶家的威严,建立在多年的积累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上。我们要对抗这种威严,不能硬碰硬,而是要用另一种方式——建立我们自己的‘势’。用无可指摘的合规性构筑护城河,用低调务实的作风减少攻击点,用核心技术打造不可替代性,用广泛同盟构建安全网络。当我们的‘势’足够强大时,任何来自阴影的压力,都需要三思而后行。”
周明和郑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但也看到了被汪楠清晰思路所激发的决心。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游戏进入了新的、更危险的层面。但他们也别无选择,只能跟着汪楠,在这条注定不会平坦的路上走下去。
“我明白了,汪总。”周明重重点头,“我会调整公关策略,同时加快与几个重点产业资本和战略投资方的接触。”
“合规和内控体系,我会立刻着手升级,确保万无一失。”郑茹也迅速进入状态。
“还有,”汪楠补充道,声音低沉了一些,“私下里,通过可靠的渠道,了解一下叶秉钦先生近年来的健康状况、生活习惯、以及他身边核心圈子的动向。不用刻意,留意公开信息和非敏感渠道的传闻即可。我们需要对他,有更立体的了解。”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叶秉钦是他遇到的最强大的对手,他必须尽可能地去理解这个对手。
安排完这些,汪楠让周明和郑茹先回去休息。独自留在办公室里,他再次走到窗前。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但在他眼中,这片繁华之下,似乎有无形的经纬在交织,有古老的规则在无声运行。叶秉钦就像一座沉默的山,矗立在那里,提醒着他这个新崛起的攀登者,高处不仅有风景,更有无处不在的罡风和潜藏的裂隙。
他不再是池中之物,这是事实。但他这条刚刚化龙、跃出水面的蛟,此刻才真正看清,天空并非一览无余。在更高的苍穹之上,有更古老的云霭,有更凛冽的气流,也有……更庞大、更危险的掠食者的阴影。
叶秉钦的召见,是一个分水岭。之前,他是在叶婧的羽翼(后来是阴影)下挣扎、博弈、最终挣脱。而现在,他将要开始独立面对来自一个古老家族真正的、全方位的压力。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更宏大、也更凶险的开始。
汪楠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闪烁着冷静而坚定的光芒。他畏惧,但并不退缩。相反,叶秉钦展现出的威严,更激起了他内心深处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和登顶的野心。阴影笼罩,那就让自己成为光。规则森严,那就去理解规则,适应规则,然后……在规则之内,找到属于自己的路,甚至,在未来的某一天,去参与制定新的规则。
古老家族的威严固然可畏,但时代在变,潮水在涌。叶家这艘巨轮再庞大,也有它的航迹和局限。而他汪楠,和他所代表的“烛明致远”,是新时代催生的新物种,拥有更灵活的身姿,更适应未来的方向。
较量,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