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第三十五只集装箱吊起来的时候,出事了。
吊臂在空中转了半圈,钢缆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咔嚓——”
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响。
钢缆断了一根。
集装箱在空中剧烈摇晃,歪了半边,底部的卡扣“啪”地弹开,箱盖翻了起来。
里面的东西,顺着倾斜的角度,“哗啦啦”地往外滑。
不是汽车配件。
是一箱一箱用油纸包裹着的东西,体积不大,一包大概有枕头那么大,用黑色胶带缠得严严实实。
马建国瞳孔放大,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定在原地。
他当过刑警。他见过这种东西。
那不是汽车配件。
那是货真价实的、能让人掉脑袋的东西。
码头上一片死寂。工人们傻在原地,搬运工手里的绳子掉在地上。连吊车操作员都呆住了,吊臂停在空中不动了。
阿昌的脸色白了。
林定耀站起来,目光从那些散落在地的油纸包上掠过。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回头看了一眼陈四海。
陈四海站在卡车边上,脸上的表情冷得吓人。
四目对视,不到一秒钟。
陈四海微微摇了下头。
他也不知道。
远处,郑嘉诚还站在奔驰旁边。他看见了。
他的助手已经拽着他的胳膊往车上拉:“郑先生,快走!”
郑嘉诚没动。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上了车。奔驰发动了,掉头,往码头大门方向驶去。
速度不快,但很坚决。
阿昌反应过来了。他掏出对讲机,嘶声喊着:“老大!出事了!货箱破了!里面不是配件!”
对讲机里传来黄仲达的声音,听不太清楚,但语气很急。
阿昌又喊了几句,然后把对讲机塞回口袋。他转向林定耀,眼睛红了。
“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
林定耀看着他,没说话。
“钢缆断了,是不是你的人搞的鬼?!”阿昌一步冲上来,揪住林定耀的衣领。
“你用脑子想想。”林定耀没有挣扎,声音很平静,“我的人一个都没上过船,钢缆是你们码头上的,吊车是你们操作的。你自己算算,上午吊了多少箱了?三十五箱。钢缆超负荷运转半天不断才怪。”
阿昌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松开。
“那箱子里的东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现在知道了。”林定耀说,“你呢?你之前知道吗?”
阿昌没回答。但他的手松开了。
他不知道。他跟着黄仲达十年,知道老板做的生意有些灰色地带,走私配件、倒卖物资,这些他都见惯了。但那些油纸包裹——
他不敢想。
码头上的工人已经开始跑了。有几个丢下工具就往大门口冲,有几个往铁轨那边跑。没人想跟那些东西沾上关系。
场面一下子乱了。
不到一分钟,阿昌就反应过来了。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手枪,对天放了一枪。
“砰——”
码头上正在四散奔逃的工人全停了下来。
那声枪响在空旷的码头上空炸开,连江面上的水鸟都惊飞了一片。
“都他妈给我站住!谁要是敢走出这个码头半步,我打烂他的腿!”
阿昌的声音不大,但枪口冒出的那缕白烟,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工人们哆嗦着站在原地,没人敢动。
黄仲达的那几个手下从各个方向围了过来,把码头的几个出口堵住了。有两个手里端着前面提到过的那种锯短了枪管的猎枪。
马建国蹲在铁皮棚子底下,手心全是汗。
他的第一反应是跑——往东门跑,找陈四海的卡车,跑出码头,去找接头人报信。但棚子外面已经站了两个人,堵住了他的路。
“林先生。”阿昌收起枪,走到林定耀面前,声音压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现在哪也不许去。等黄老板的电话。”
林定耀没动,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散落的油纸包。
有几包摔破了,白色的粉末从裂口处洒出来,在阳光底下泛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光泽。
他弯腰,捡起一包没摔破的,在手里颠了颠。
阿昌的枪口立刻对准了他。
“放下。”
林定耀没放。他把那包东西翻过来看了看底面。
油纸上印着几个红色的泰文,他不认识,但旁边有一行英文小字。
“有意思。”林定耀把那包东西放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黄老板告诉你这船上拉的是什么了?”
阿昌不说话。
“你跟了他这么多年,他有没有告诉过你这是什么?。”林定耀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
阿昌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枪口在林定耀面前悬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垂了下去。
他不是个蠢人。
十年了,他帮黄仲达干了多少事,跟了多少趟货,打了多少人。
他以为自己是黄仲达的心腹,是被信任的人。
原来不是。
那些配件只是掩护,这批从南洋来的“滞压货”,真正值钱的不是那些发动机和底盘,而是藏在配件箱底层的这些东西。
林定耀早就猜到了。
不,准确地说,他上辈子听过类似的事。
八十年代中期,从金三角经东南亚海运进入珠三角的那几条暗线,后来被有关部门查出来的时候,涉案金额高得吓人。
牵扯的人从街头混混到港商,再到某些“正经”企业的幕后老板,一路往上,牵出了一条长长的链条。
具体哪年、哪条线、牵扯了谁,林定耀记不清了。
但“南洋来的滞压货”这个说法,他记住了。
林定耀原本不确定黄仲达的这批货就是那条线上的。
但现在,摆在地上的东西告诉他,就是。
对讲机响了。
阿昌接起来,听了几秒钟,脸上的肌肉跳了两下。
“知道了。”他关掉对讲机,看着林定耀,“黄老板说,让你上二楼等着。”
“上哪个二楼?”
“管理处。”阿昌指了指西边的办公楼,“他半小时后到。”
“我呢?”
“都在这儿,谁也别想走。”
林定耀环顾四周,码头上的工人被赶到一个角落里蹲着,有几个年纪大的已经开始抹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