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安静了一瞬。
朴元吉接着说:“下臣在高丽时就听商人们说过,倭国的硫磺矿多到挖不完。尤其是九州岛一带,露天矿遍地都是,当地人拿硫磺当石头扔。”
“夏国的海商从明州、泉州出发,走海路到倭国,一船硫磺几千斤地往回拉。高丽那点产量,跟倭国比,连个零头都不够。”
完颜宗磐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吴乞买。吴乞买的脸色不太好看。
“你的意思是,就算把高丽的硫磺矿全锁死了,洛尘照样能从倭国搞到货?”
朴元吉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精明。
“上国若只盯着高丽,恕下臣直言,解决不了问题。高丽一年能产多少硫磺?三五千斤顶天了。倭国呢?光九州岛一个地方,年产就在十万斤以上。”
“堵住高丽这个小口子,大口子还敞着,等于什么都没干。”
朴元吉跪在地上,脑子转得飞快。
他太清楚了,如果让金人把走私硫磺的锅全扣在高丽头上,那高丽就完了。
轻则加贡,重则问罪。
金人要是发起狠来,直接派兵南下占了高丽的矿山都有可能。
但倭国这个答案一抛出来,殿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完颜宗磐盯着地图上倭国的位置,半天没说话。
吴乞买也在看那个方向,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好几下。
朴元吉趁热打铁:“上国若要断洛尘的硫磺来路,光堵高丽没用。得从倭国那边下手。”
“倭国?”吴乞买冷哼了一声:“那地方隔着大海,我们怎么下手?”
女真人祖上不是没有洗劫过倭国。
但那也是在一起被辽国逼得活不下去,才去倭国洗劫过一番。
而且那时候也是抢一波就走。
如今若是想要控制倭国的矿产,那就必须出兵才行。
可金国对付洛尘都已经焦头烂额,又怎么可能有余力渡海去征战一个岛国,从而来限制洛尘?
有这兵力直接对付洛尘不就行了。
朴元吉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直起身子,跪姿没变,但腰板挺了起来。
“下臣有两个法子,请上国定夺。”
吴乞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第一个法子。”朴元吉伸出一根手指:“那就是劫船。”
殿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朴元吉接着往下讲:
“洛尘的硫磺从倭国运回来,走的是海路。从九州岛出发,经对马海峡,过高丽南端,再横渡东海到明州或泉州,然后北上扬州。”
“以前女真还没建国的时候,不也渡海去倭国洗劫过?高丽的水手熟悉这片海域,金国这边有辽国留下来的水师。再加上夏国朝廷那边……”
他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吴乞买一眼。
“夏国朝廷?”完颜宗磐皱眉。
“夏国朝廷跟洛尘不是一条心,这个上国比下臣清楚。”
朴元吉的声音压低了半分:“洛尘的商船从明州泉州出海,走的是夏国朝廷管辖的港口。夏国朝廷要是愿意配合,能极大的限制住往扬州的走私。”
“三方联合,专门在海上截洛尘的商船。不管是运硫磺的还是运别的,见一条劫一条。用不了半年,没有商人敢再替洛尘跑这条线。”
吴乞买没说话,但身子往前倾了倾,显然是很感兴趣。
这个反应,朴元吉看在眼里,胆子更大了。
“第二个法子。”他又伸出一根手指,“抬价。”
“倭国那边的领主,说白了就是一帮土财主。谁给钱多,硫磺就卖给谁。现在洛尘的商人过去收购,价格压得很低,因为没有竞争。”
“但如果我们派人过去,出更高的价钱买硫磺呢?”
完颜宗磐接上了话:“把价格抬上去,洛尘要么花更多的钱买,要么买不到。”
“正是。”朴元吉点头:“倭国那些领主见钱眼开,谁出价高卖谁。我们不需要真的把硫磺买回来,只要把价格抬到洛尘承受不起的程度就行。”
殿里沉默了片刻。
坐在右侧的一个金国贵族开口了:“这两个法子,哪个管用?”
朴元吉跪在地上,答得干脆:“两个一起用,效果最好。劫船是断他的运输线,抬价是断他的货源。双管齐下,定能让扬州的海运彻底断绝。”
吴乞买终于开口了。
“宗磐。”
“儿臣在。”
“辽国留下来的水师,现在还有多少能用的船?”
完颜宗磐想了想:“收编的前辽水师在渤海一带还有四百余条船,水手一万多人。”
“调出来。”吴乞买站起身,走到朴元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回去告诉你们国王,高丽出船、出人、出向导。金国出水师。夏国朝廷那边,我来联络。”
朴元吉额头贴地:“下臣遵命。”
“抬价的事也一并去办。”吴乞买补了一句,“派你们高丽的商人去倭国,钱从金国这边出。把硫磺的价格给我翻三倍。”
“翻五倍?”朴元吉抬头,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怎么,嫌少?”
“不不不,下臣是觉得……翻五倍有些夸张了?洛尘那边财力不足,三倍就足以让他吃不消。”
吴乞买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那就翻三倍。”
朴元吉把头重新埋下去:“下臣这就回去安排。”
吴乞买挥了挥手,让人把朴元吉带下去。
等高丽使臣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完颜宗磐才开口。
“父汗,这个高丽人滑得很。他把责任往倭国身上一推,自己倒干净了。”
吴乞买重新坐回虎皮椅上。
“滑不滑的无所谓。他说的有道理就行。”
“高丽那点硫磺确实不够看,倭国才是大头。这个朴元吉虽然滑,但脑子好使,方案也靠谱。”
完颜宗磐点头:“那联络夏国朝廷的事……”
“让秘书监拟一封国书,给临安的秦桧送去。”吴乞买的语气淡了下来,“就说金国愿意跟夏国朝廷合作,共同打击海上走私。措辞严厉点,我们是在命令他。”
“赵桓会答应吗?”
吴乞买哼了一声:“洛尘的商船从他管辖的港口路过,最终都会变成刺向临安的利刃。你觉得他们心里痛快?”
完颜宗磐想了想,笑了。
“儿臣明白了。”
“去办吧。”吴乞买端起碗,喝了口凉透的马奶酒,“另外,刘豫那边的事也该收尾了。挞懒的信到了没有?”
“到了。”完颜宗磐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挞懒说中原各城正在交接,刘豫正式接管了所有汉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