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二十五分，姜姒宝到了和林乔约定的商厦。
初夏的晨光从玻璃穹顶倾泻而下，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姜姒宝站在旋转门前，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一眼就看见了林乔。
她站在中庭的喷泉旁，一身纯白运动装，简约得近乎寡淡。
白色棉质T恤外搭同色系薄款开衫，下身的运动裤剪裁利落，裤脚刚好落在脚踝处。
她微微垂着头看手机，几缕碎发从低马尾里散落下来，随着她侧身的动作轻轻晃动。
低调。却有股掩不住的生机勃勃。
姜姒宝弯了弯唇，快步走近。林乔似有所觉，抬起头——那张脸上绽开一个温和的笑，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却在看见姜姒宝的瞬间，眼底飞快地掠过什么。
太快了。快得像是某种本能。
是习惯性的审视？还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姜姒宝没有深想。
她走过去，挽住林乔的手臂，语气亲昵：“林乔，你这是打算和我逛一天啊？”
林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笑意加深了些：“和姜总逛街，我势必要做好十足的准备。”
“就是闲逛一下。”姜姒宝无奈地笑，拉着她往里走，“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婚礼了，大多数东西都是赵姨在帮我准备。我就是随便走走，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她说话时没有看林乔，目光落在一旁的橱窗上。所以她没有看见，林乔在听见“婚礼”两个字时，眼中全然都是喜色。
“希望姜总可以获得幸福。”林乔的声音轻而真诚，“万事胜意。”
姜姒宝偏头看她，弯了弯眼睛，没说话。
只是挽着她的手臂，紧了几分。
她们从一楼逛到三楼。
饰品店里，姜姒宝试了一对珍珠耳钉，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随口问：“好看吗？”
林乔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摇头：
“显得有点老气。左边那对银色的更好，衬你今天的衣服。”
姜姒宝挑了挑眉，换上一试，果然比刚才那对顺眼许多。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耳垂，又透过镜子看了林乔一眼。
林乔正垂着眼帘，帮她整理柜台上试过的耳环，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这么多年了，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不远不近，不卑不亢。
恭敬里有分寸，妥帖里有疏离。
明明处处周到，却总让人觉得，她在自己周围画了一道看不见的线。
姜姒宝有时会想，那道线后面，到底是什么？
又逛了几家女装店，姜姒宝随手挑了几件日常穿的。
林乔自然地接过购物袋，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
“去PES吧，有点饿了。”姜姒宝看了看时间。
林乔点头，跟上她的步伐。
两人穿过中庭，往PES的专属入口走去。
一路上，林乔依旧妥帖。
在她偏头看橱窗时放慢脚步，在她开口前递上纸巾，在有人跑过来时侧身挡在她前面。
姜姒宝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她和林乔的开始，她需要钱，她需要面子。
后来姜姒宝重生了，比起面子，她已经更想要力挽狂澜自己的错事。
其实在此相处的过程中，她能感觉到林乔的变化。
这种变化很细微，但是随着无数个细微的变化终于是积少成多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姜姒宝不知道。
她只记得，后来林乔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她看不懂的东西。
恭敬。
克制。
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距离。
正要推开PES的玻璃门。
“林乔？”
一个带着几分惊讶的女声从身后响起。
林乔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一瞬间，姜姒宝清楚地感觉到，她挽着的那只手臂，僵了一瞬。
她偏头看去。
林乔的脸上一贯的温和笑意还没来得及换上，眼底的情绪就那么赤裸裸地撞进姜姒宝眼里。
意外。戒备。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冷意。
太快了。快到林乔甚至来不及伪装。
然后下一秒，那情绪像潮水一样退去，林乔的嘴角重新弯起标准的弧度。
只是那笑意，比方才淡了几分。
两人一同转身。
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紧身的黑色针织吊带连衣裙，裙摆堪堪遮住大腿中部，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腿。
一头金黄的长卷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
柳叶眉，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唇上涂着正红色的口红。
张扬。艳丽。咄咄逼人。
姜姒宝一眼就认出了她。
贝真真。
贝家的小女儿，姜家老三朋友圈里出镜率最高的那个朋友。
但此刻，姜姒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不是因为她的打扮。
而是因为她身上那团气。
红的、紫的、蓝的、灰的、白的……
各种颜色混杂在一起，像一团被搅乱了的颜料。而在那团杂乱的色彩中间，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像一条细小的蛇，缠绕在她心口的位置。
姜姒宝见过不少人身上的气。
普通人大多是干净的白色或淡蓝色，偶尔有些灰色，也不过是些小恶念。
但像贝真真这样，五颜六色混杂的，她只见过几次。
每一次，都不是什么好人。
而有黑气的，更是少之又少。
要么是害过人。
要么是起过害人的念头，并且，那念头至今未消。
“贝小姐。”林乔的声音平静，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笑容，礼貌，疏离，无懈可击。
贝真真的目光淡淡扫过她，像是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下一秒，她的视线便牢牢锁在姜姒宝身上，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
“姜小姐——”她的声音娇软，尾音微微上扬，朝姜姒宝伸出手，“我是贝家的贝真真，早就听你三哥提起过你。今日一见，真的很可爱漂亮。”
姜姒宝垂眸看了一眼她伸出的手。
指甲涂着酒红色，保养得宜，手指纤细，却带着一股刻意拿捏的优雅。
那姿态，像是笃定了对方一定会接住。
姜姒宝抬起手，轻轻回握。
一触即分。
脸上的笑容也是无可挑剔的标准模板礼貌，客气，疏离。
“你好，贝小姐。”
贝真真似乎没有察觉那层疏离。
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她笑着看向两人身后的PES大门，眼睛微亮：“你们也来PES用餐吗？”
她说着，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卡，像是无意地晃了晃。
黑色的卡片，边缘镶着一圈细密的金边。
在阳光下，那圈金色晃得人眼睛发疼。
“我有钻石卡，在五楼。”她笑着，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虚，和恰到好处的优越，“一起吧？五楼的菜品更精致些。”
那语气，那动作，那微微上扬的下巴。
姜姒宝心里好笑。
这整栋PES都是霍烬辰的。
作为他合法妻子的她，这里的每一个楼层、每一道菜，她都有话语权。
钻石卡？
她连卡都不用带。
正要开口婉拒。
“夫人。”
一个恭敬的声音从侧边响起。
PES的专属管家不知何时已经迎了出来。
笔挺的黑色制服，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恭敬，有亲近，还有一种只有主人才配享有的熟稔。
“您来了。”
姜姒宝对他点点头，语气自然：“嗯，我和乔乔姐来吃饭。”
她转头看向贝真真。
脸上的笑意依旧礼貌，眼底却多了几分疏远。
“抱歉啊，我们两个还有些私人活动。”她说，“下次再一起吧。”
说完，不等贝真真反应，她拉着林乔，跟着专属管家，朝侧边的专属电梯走去。
那电梯通体黑色，没有楼层按键，只有一个感应区。
管家刷了卡，门无声地滑开。
姜姒宝和林乔并肩走进去。
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一眼。
电梯门缓缓合上。
贝真真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那扇黑色的门，看着电梯上方跳动的数字。
不是五楼。
不是六楼。
是顶楼。
一个她从未去过、甚至连预约资格都没有的楼层。
她的手猛地攥紧。
那张钻石卡被她攥在手心里，边缘硌得生疼，硌进掌心的肉里。
她想起自己方才那句“五楼的菜品更精致些”。
想起自己故意展示卡片的小动作。
想起姜姒宝脸上那抹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的、礼貌而疏离的笑容。
真可笑。
她死死盯着那扇电梯门，瞳孔微微震颤。
原来从一开始，她引以为傲的东西，在别人眼里，什么都不是。
而更让她难堪的是。
从头到尾，姜姒宝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那种漫不经心的、完全不放在眼里的姿态，比任何刻薄的话都更伤人。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金属壁面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姜姒宝靠在扶手上，偏头看着林乔。
林乔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那层温和恭敬的面具，重新严丝合缝地贴了回去。
但姜姒宝还记得刚才那一瞬间，她眼底的情绪。
意外。戒备。冷意。
“你认识她？”姜姒宝问。
林乔顿了一下。然后点头，语气平静：“打过交道。”
“什么交道？”
林乔沉默了一秒。
那沉默太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姜姒宝看见了——她垂眸时，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没什么。”林乔抬起头，脸上是妥帖的笑，“就是一些工作上的事。”
姜姒宝看着她。
她没有追问。
但她在心里记下了。
能让林乔露出那种表情的人，一定不止是“打过交道”那么简单。
电梯平稳上升。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林乔站在姜姒宝身侧，目光落在金属壁面上。
壁面模糊地映出姜姒宝的侧脸。
她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蹙起，大概是在回什么消息。
林乔看着她，目光复杂。
贝真真。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更没想到，隔了这么久，再看见那张脸时，她心里还是会涌起那股熟悉的冷意。
林乔垂下眼帘，把那丝情绪按了下去。
不能说。
不能让她知道。
那些事，她自己扛着就好。
电梯轻轻一震，门开了。
专属管家候在门外，微微躬身：“夫人，林小姐，这边请。”
姜姒宝收起手机，迈步走出去。
走了两步，忽然顿住，回头看向林乔。
“怎么了？”林乔问。
姜姒宝看着她，弯了弯唇，伸出手。
“没事。”她说，“走吧，乔乔姐。”
林乔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无懈可击的标准模板，而是有了一点温度，一点柔软。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姜姒宝的手。
两人并肩走进PES顶楼的餐厅。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金色的光。
而楼下，贝真真还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电梯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