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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这考场,不对劲

    深秋的冷风从北直隶一路刮到了京城,卷起满街的枯叶。

    官道上,一辆青漆马车碾过坑洼,车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李长泰脸色发白,硬生生把胃里翻涌的酸水压了下去。

    这辈子,他都没受过这份罪。

    整整大半日的颠簸,他吐了两回,却死死护着身上那件湖绸袍子,没沾上半点污迹。

    这袍子是新制的。

    袖口绣着暗纹云水,是全族老少凑钱给他进京光宗耀祖的门面。

    随着一声长长的驭马声,车轱辘的摩擦声终于停住。

    “少爷,礼部引路的官差说,考场到了。”

    外头传来管家长舒一口气的声音。

    李长泰深吸了一口气,用微抖的手指把头上的方巾推正,又理了理腰间不歪不斜的玉佩。

    他端起二十四岁秀才该有的矜持与傲气,一把掀开车帘。

    第一眼看到的,确实是礼部贡院那气派的金梁玉柱。

    门匾上赫然挂着“天下文枢”的牌匾。

    但院子里的景象,却让他如遭雷击。

    原本该是书香四溢的雅致庭院,此刻竟到处是黑漆漆的煤灰。

    几台被拆解运来的小型抽水机和铁炉横在院中,正喷吐着滚滚白烟。

    十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工匠,正围在一台满身油污的奇怪铁器旁边,用扳手用力拧着。

    引气有成的武工气血远超常人。

    原本需要四五个壮汉才能搬动的沉重构件,他们一人便能稳稳托起。

    污浊的机油,顺着贡院洁白的汉白玉石阶往下淌。

    几名负责全权操办此次考核的礼部官员,正捂着口鼻,满脸嫌弃却又无可奈何地躲在下风口核对花名册。

    李长泰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差点踩到一滩混着机油的污水。

    同行的宗族管家刚想跟着迈过门槛,就被两名跨刀的差役用刀鞘无情地拦在了外头。

    “考场重地,闲杂人等退后!”

    管家吓得一哆嗦,只能退回台阶下,满脸嫌弃地看着那满地煤灰,低声嘱咐:“少爷,您自己当心脚下。”

    没了人前呼后拥,李长泰只能自己拎起那件名贵的湖绸长袍下摆,硬着头皮跨过那滩油污,独自往里走去。

    堂堂二十四岁的秀才,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连《天工基础》都能一眼看透阴阳天道。

    这种地方,不过是走个过场。

    待会儿在考官面前,定要引经据典,把这堆奇技淫巧点评一番,让朝廷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栋梁之才。

    院子里不光有李长泰一行人。

    从各地保举来的“工学甲等”,陆陆续续进了大门。

    有穿着细布衣裳、满脸风霜的农家子。

    有缩着脖子、手上有老茧的学徒工。

    还有像李长泰这样鲜衣怒马、被人前呼后拥的世家秀才。

    李长泰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孩童身上。

    那孩童约莫七八岁,粗布衣裳洗得发白。

    他身形瘦小,肩背单薄,脚上蹬着一双露趾的草鞋,在深秋冷风中微微发颤,下盘却像钉在地上一样稳。

    他是赵栓子。

    外城码头扛包工赵老六的小儿子。

    赵栓子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外城义学发的《天工基础》和半块硬馍。

    他不敢抬头,只觉得周围那些光鲜亮丽的世家读书人,像是一群他这辈子都够不着的仙鹤。

    而李长泰看赵栓子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碍脚的牛粪。

    “这种人也配进考场?”

    李长泰低声冷笑,声音故意让周围的人听见。

    “堂堂京师贡院,怕不是连算盘都没摸过的叫花子也混进来了。”

    赵栓子听见了,耳根子一红,把怀里的布包抱得更紧了些。

    他没还嘴。

    义学的李铁教头教过他:站桩要稳,站得稳就不怕外头的邪风吹。

    一行人涌进了贡院的考核大堂。

    堂内原本的圣人画像被一块巨大的黑色木板挡得严严实实,案几上更是连笔墨纸砚都没见着。

    正中央,竖着一块足有半人多高的巨大黑板,漆得乌黑发亮。

    大堂两侧,齐刷刷站着两排腰悬钢刀的营造局护卫,个个生得膀大腰圆,冷着脸一言不发。

    三百多个来自各地的生员挤在大堂里,被这肃杀的阵仗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此时,后堂的屏风内。

    宋应正满脸不耐烦地向旁边抱怨:“孙大人待会儿不用搞那么大排场,考个试而已,赶紧出题挑完人,工坊里还有一堆图纸等着老夫呢。”

    礼部尚书孙立本摸着胡子,像老狐狸一样低声嗤笑。

    “宋老哥懂什么?这叫‘造势’!”

    “你不把这帮心高气傲的读书人先在气势上压垮,待会儿你那奇葩考题一出,他们还不得当场掀桌子?”

    “老夫这是在帮你镇场子,走吧,陛下在宫里等着看好戏呢。”

    话音刚落,一阵厚底皂靴踏在青石砖上的沉稳声响传来。

    两位二品大员并肩从后堂走了出来。

    走在左边的是孙立本。

    他穿着一身绯红的二品大员官袍,看着这满院子污浊的黑灰,不仅没半点嫌弃,脸上反而透着一股子见证“绝世祥瑞”的职业狂热。

    走在右边的,则是同样穿着绯红锦鸡补服的营造局总办宋应。

    但他那宽大的官袍袖口,却被粗暴地卷到了手肘处。

    露出一双布满老茧、沾着新鲜机油的粗糙大手。

    孙立本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瞬间压住了全场:

    “奉陛下恩旨!今日礼部贡院,不考四书五经,专设工学摸底恩科!”

    “全场规矩,由营造总局宋大人一言而决!”

    喊完场面话,这位堂堂大圣文教统帅,竟极为配合地往侧后方退了半步,把黑板前的正中心位置让给了宋应。

    宋应走到黑板前,猛地转身。

    没有文官那种虚伪的温良客套,也没有升堂时的惊堂木。

    他那双常年熬夜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两把冷硬的铁锥,带着二品部堂的恐怖威压,缓缓扫过全场。

    被那目光刮过的生员,无论是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还是二十多岁的狂傲秀才,都觉得膝盖一软,仿佛被一头老迈却残暴的雄狮盯上了咽喉。

    “都到齐了?”

    宋应的声音不高,却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粝,在死寂的大堂里嗡嗡作响。

    没人敢应声。

    “好。”

    宋应拿起那截石笔,在黑板上重重一敲。

    “老夫营造机器总局总办,前任工部尚书,宋应。”

    “今日诸位既然拿着保举名册进了这贡院,想必都清楚,工学不养闲人。”

    “朝廷办工学,要的是能踏实办事的速成之才!”

    “你们在义学里引气成功,打下的气血底子,能让你们在工坊里比常人熬得更久、活得更长!”

    “而这工学的考核,不问经史子集!”

    “只考你们配不配当这个操机、管账的基层干吏!”

    “只考一件事——”

    “算术。”

    李长泰面上浮起一丝不屑的笑。

    算术?

    三岁启蒙,五岁诵《千字文》,心算之能冠绝宗族。

    这种账房先生干的贱业,也配拿来考本少爷?

    他并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要面对的,将是这辈子连做梦都无法想象的“算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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