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苏砚承打算暂时先留在京城了。
一直待到过完年，等东大那边开学再返程。
这期间有两个目的。
一个是他需要坐镇总部，先带领刚搭建起来的班子，最快速度上手游戏开发工作。
工具怎麽样、流程是什麽、整套系统是怎麽运作的、遇到问题的各种首要准则、企业文化和团队氛围————
这些都要一点点的搞起来。
另外一个，也是受《血狮》的提醒。
那就是国内游戏的产业，也是时候开始松土，准备播种了。
1月中旬这几天，苏砚承把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後。
苏砚承给小秘书发了笔钱，给她放了个假，总统套房也给她让出来，放人自个儿在京城玩玩。
至於他自己呢？
已经回中关园，去住家庭套房了。
刚到家，苏妈妈喜笑颜开，上来就是一个抱。
然後抢过行李，怪他回来不说一声，怪他买礼物，接着顺口就问女朋友。
只是和别的妈妈不同。
「承承，你分手可以，但是要专一哦。」
「以後结婚的话，还是找中国女孩子比较好吧？」
」
」
「哦对了，前几天有人送来一封邀请函。」
「邀请函？」
苏砚承打听，方得知原来自己入选什麽什麽经济十大人物来着。
不过不是央视的，京台的。
毕竟好歹咱们也是创汇招牌公司，纳税大户，而且是必扶持的高新科技企业。
不奇怪不奇怪。
苏砚承想起什麽，又问：「话说我哥呢，他不跟着去麽？」
钱瑗慧挺调皮的表情：「他最近进项目了，不能告诉你和我是什麽的那种项目。」
苏砚承挑眉「哦」了一声，转身先回房间收拾了。
「承承，话说你这次回来多久？」
「等过完年，过完元宵，差不多一个多月吧。」
「是嘛，误那真挺好的，你可以多陪陪你爷爷奶奶~」
钱瑗慧跟开花似的笑起来，「对了，今晚想吃什麽，妈给你做！」
其实她才是最高兴的那个。
等到下午，家里一股子炒菜香。
苏砚承从房间里摸出来，扒着厨房门，探进头去。
「妈，要我帮什麽忙吗？」
「你能帮什麽忙？你就帮忙吃！」
钱瑗慧笑着摆手，故作嫌弃的把他赶了出来，「快出去快出去，别拦着我干活！」
苏砚承挠挠头，又回到房间坐下。
熟练的掏出一个大本子，继续开始写。
「首先关於国产游戏————关於《血狮》，嗯————」
.
他咬着笔头，思索很久，低头开始划线。
一个很大的误区就是，未来的很多人装事後诸葛。
把《血狮》的影响扩大，将其视作了国产游戏崩盘的罪魁祸首，是国产游戏发展史的重要转折点。
这款游戏的失败，彻底摧毁了玩家对国产游戏的信任。
还评价《血狮》相当於雅达利的《》！
那苏砚承只能说，太高估尚洋和《血狮》了。
国产游戏之现状，绝不是一款游戏造成的。
所以，现在的国产游戏到底是个什麽情况？
首先，是技术。
先不去看弯弯和大宇，只看中国内地的原创游戏的话。
以1994年金盘的《神鹰突击队》为开端，其实满打满算，起步还不满2年！
这个阶段，开发者普遍缺乏成熟的引擎、工具链和开发流程，几乎什麽都要从零开始摸索。
多数团队的硬实力，那是非常不足的，做个2D像素和简单的3D就已经很厉害了。
其次，是人才。
无论游戏策划、程序、美术人才，都是极度缺乏专业的！
想在国内找从业者，一眼望过去，那大部分都是计算机爱好者转型过来的，也没有什么正规游戏开发教育体系支撑。
苏砚承甚至在总部里做培训，很多基础的东西，都要手把手的教。
唯一值得欣慰的，那就是这年头的从业者，都是真的很愿意学！
而说完技术和人才後。
第三个问题，就是资金也不够。
在国内，基本没有发行商愿意花大价钱投资国产游戏，他们宁愿引进国外游戏。
而且就算有，开发成本通常也就十万几十万元，远远低於国际标准。
至於为什麽不愿意投资。
除了技术不行、人才不够外。
那就是盗版！
这个问题有多严重呢？
这时行业的普遍共识，一款游戏盗版与正版比例约为10：1。
举个例子，1995年，除了苏砚承的《松子的一生》，大宇的《仙剑奇侠传1》同样横空出世。
大宇自己透露，「每卖出1份正版至少对应20份盗版。」
所以但凡如果每几个买盗版的多贡献一份，那《仙1》的销量也能再翻倍。
但这也不能全怪玩家。
想想《仙1》这款游戏，当时在国内的正版定价是多少？
138元！
有的渠道更丧心病狂，直接定168！
要知道90年代末，大陆职工的月平均工资，也才300—500元！
买一部游戏就给你干去三分之一，甚至一半的月薪！
更别说有的玩家别说买正版游戏了，连电脑都没有！
但饶是如此，大宇数据显示，《仙1》在大陆正版的销量，依旧干到了约30多万套。
98柔情版更是据说有一百多万套。
可见其生猛。
所以总结一下国内游戏市场现状。
缺技术、少人才、没投资、盗版横行————
因为盗版横行，所以提高单价，来弥补盗版造成的「潜在销量损失」！
然後导致定价越高→盗版吸引力越大→正版销量越少→投资商发行商没信心————
没投资，没作品，练级和刷经验的机会也少，人才积累就少，技术进步缓慢————
「哎————」
苏砚承停笔，不太想写了。
使劲揉了揉脑袋，只感觉压力巨大。
他甚至还没考虑几年後，两个最大难题。
政策！
舆论导向！
所以现在回头再看，国产游戏的衰亡，真是《血狮》一部游戏的错吗？
不然！
国产游戏行业目前，的确存在系统性问题，《血狮》不是唯一的罪魁祸首。
它的失败，只是以最惨烈的方式，暴露出当下技术、人才等等问题，并对行业造成了深远影响，而绝非单纯的替罪羊。
《血狮》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个时代国产游戏的真实面貌。
但是，也为後来者提供了宝贵的经验教训。
「所以教训？」
「第一个教训就是，宣传营销要和实力等比，不然只会招致漫骂和灭亡。」
苏砚承合上本，深深呼吸，随後摸出自己的诺基亚。
「但反过来想，实力够了，那麽宣传和营销，是不是也要跟上？」
他再次拨通了边小春的电话。
「你好，边总，这里是星汉，苏砚承。」
一边一听，立马激动起来。
「小苏！你考虑好了吗？」
苏砚承低语：「并没有，你先听我说完，边总。」
「好好好，你说！」
「首先《血狮》的开发，已经是不可挽回的灾难。」
「先不说星汉绝不可能接手开发，就算我真把光年引擎授权给尚洋和吴刚。」
「以他们的开发技术和项目管理经验，难道真的就能在不到三个月的的开发时间里，依靠引擎翻盘了吗？」
「我觉得不一定吧？」
边小春在另一头沉默。
当初吴刚找他们《大众软体》和《电子游戏软体》打GG时，自己未尝没有动了吃爱国饭的贪念。
在封面上就大肆宣传，然後那几期的杂志销量突破新高。
但现在渐渐了解到对方的底细，和漏出来的问题。
边小春才意识到问题有些大了。
一旦《血狮》出事，那麽他这个做主动宣传的，到时也要出来道歉的啊！
「但我有另一个办法，」
苏砚承接着说，「虽然不能说让《血狮》复活，但好歹能给火上浇浇水，降降温。」
「苏总你说！」边小春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苏砚承顿了下，「热度不会熄灭，热度只会转移这句话？」
边小春沉默几秒：「没听过，什麽意思？」
害！其实就是未来很常见的那种————
谁家明星出事了，然後立马就会有一个更爆的出来。
以此吸引大众的眼球和注意力，以此来转移热度和舆论。
听苏砚承解释完。
边小春大概懂了。
「呃，所以你是想————」
苏砚承挺起胸膛：「没错，你们可以试着宣传我和星汉啊！」
「哦————你也想吃爱国饭？卖游戏？」
边小春说，「所以《边缘行者》打算什麽时候在国内发售？」
「怎麽能这样说呢，我给你形容形容，你试着想像下啊，」
苏砚承认真解释，「我，一个在外国闯荡的名校留学生。」
「是。」
「艰苦奋斗，终於开发出超火的游戏，和超强的技术，」
苏砚承说，「现在那游戏卖给外国人，技术授权给外国大厂，外汇那是大赚特赚，现在已经成了千万富翁，这难道不值得报导吗？
难道我星汉，不算是国产游戏的骄傲吗？」
「噝，也确实啊————」
可别小看这个时代，「墙外开花」这种事给国民带来的自豪感。
再过两年，刘亦婷考上哈佛大学的事迹。
她妈把这事儿写成书，那都能卖出几百万册。
可见一斑。
苏砚承虽然不是哈佛，但好歹也是东京大学（即将肄业）！
「但你让我想想啊————」
「这还用想吗，《血狮》砸了是一定的，到时候你的杂志也有责任，所以我就问边总你还能要想到，一件可以把《血狮》热度压下去的大事吗，尤其在国产游戏区里？」
苏砚承一边劝着，一边从抽屉里，摸出封邀请函，把玩起来。
邀请函大红色，上边的内容又官方又正式，书着【尊敬的苏砚承先生：恭喜您已入选1996年度————】
「而且我还有件事没跟您说呢。」他悠悠道。
边小春：「什麽事？」
苏砚承看着函上的公章和落款：「那就是在下不才，也是刚刚入选了1996年，BJ市经济年度十大人物，再过两天，就要去领奖拍照了。」
」
」
沉默几秒。
边小春态度大反转：「可以专访吗？给你封面人物？两本杂志都上可以吗？」
苏砚承笑：「时间我来定。」
「当然，那就说好了！」
电话挂断。
苏砚承大大的伸了个懒腰，长长的叹息一声。
所以先从宣传开始入手，把《血狮》的热度压下去。
转移到自己身上，然後借着这股东风，先尝试把加密过的《边缘行者》卖出去。
建立自己销售渠道网络的同时，也先试试水。
一个冷知识，就像中国电影，什麽贺岁档，暑期档，後来的情人节档————
各种档期和市场，可都是靠着一部部作品，先砸出来的。
然後才有了跟风，才有了投资。
君不见《黑神话：悟空》之後，一堆《XXXX：XX》的国产游戏出现麽？
一个道理！
所以现在，苏砚承先把自己和星汉通过宣传和营销立起来，先树成一面旗帜。
然後再带着大家过河，告诉他们怎麽做。
之後，什麽技术、人才、资金、盗版的问题，就可以在实践和试错中，一点点的去解决。
而这个过程，从来都不是能一蹴而就的。
而是他找到一处缺口，一点点的挖掘，播下一颗种子，灌溉————
最终期盼坚硬冰冷的墙下，能长出一株株的青草。
「~」
「这简直就像天命人拿金箍棒，再没回头路。」
苏砚承的语气沉重，目光坚毅的看向窗外天空，如同历史伟人附体。
「《血狮》扛不动的，我来扛，他们做不到的，我来做————」
「从此两京一十三省，就在我肩上担着！」
他话没说完，隔着房间门，就听见苏妈妈在厨房大喊。
「承承！」
苏砚承一瞬伟岸的形象崩掉，扭头的高声回：「误！」
「承承？」
钱瑗慧跟没听见似的。
苏砚承深深吸气：「我在呢，什麽事！」
」
接近五秒的沉默，始终没回。
苏砚承急得张牙舞爪，忍不住起身推门。
又摸到厨房，笑脸相对：「妈，你刚叫我什麽事？」
「哦，没事了，你忙你的吧。」
苏砚承：「——」
嗯没错，年度经济十大人物，未来国产游戏的领军人物，也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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