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二年,腊月,乙酉日。岁暮天寒,长安城仿佛被冻僵在了一场盛大、静穆、无边无际的白色祭奠之中。
这一天,是为“日月二圣”——已追尊为“则天大圣皇帝”的武则天,与追赠“文正王”、加赠“尚父、太师、天策上将”等一系列至高荣衔的李瑾——举行大殓、出殡,最终合葬于乾陵之侧的日子。礼部、太常寺、鸿胪寺等有司,在狄仁杰的主持下,以超越帝王、近乎天典的规格,筹备了整整四十九日。整个帝国,从宫廷到民间,从长安到遥远的边镇,都在为这最后一程,做着最后的准备。
天色未明,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坊门尚未开启,但一种肃穆到极致的寂静,已然笼罩了这座百万人口的巨城。往日清晨的喧嚣——开市的鼓声、货郎的叫卖、车轮的吱呀、人语的嘈杂——全都消失了。唯有北风,不知何时已停歇,空气凝滞沉重,仿佛连风也屏住了呼吸,不愿打扰这最后的送别。
皇城之内,更是白茫茫一片。所有的旗帜、帷幕、灯笼,全部换成了素白。官员、宫人、侍卫,无论品阶高低,皆着粗麻斩衰或齐衰,面色凝重,行止无声。太极殿前的广场上,早已按制陈设了庞大的卤簿仪仗,但所有旗仗皆为素白,连皇家御用的明黄、朱红也一丝不见,唯有玄、白二色,庄严肃杀到了极致。
为武则天准备的金棺(依皇帝礼)和为李瑾准备的椁车(依最高规格王礼),分别停放在上阳宫正殿和李府正堂。棺椁本身已是极尽工巧,但此刻覆以特制的素锦,饰以玄色纹路,并无过多奢华炫目,更显沉凝厚重。灵前,长明灯摇曳,香烟缭绕,供桌上陈列着太牢、粢盛等最高规格的祭品,以及皇帝、宗室、百官、万民献上的祭文、哀册,堆积如山。
皇帝李显,作为孝子(为武则天)和嗣君(为李瑾),于子时便已在宫中沐浴斋戒,更换了最重的斩衰丧服。他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在近臣的搀扶下,首先来到上阳宫,在母亲灵前伏地痛哭,行稽颡大礼,亲自诵读哀册,其文悲切,闻者落泪。随后,他又至李府,同样以大礼祭奠,称李瑾“亚父”、“元辅”、“国之柱石”,泣不成声。两位逝者,一位是他的生身之母,血脉至亲,权力源头,感情复杂;一位是他的亚父、导师、实际的帝国塑造者,亦父亦师。双重角色的叠加,让李显的悲痛显得格外真实而沉重,也为他赢得了“至孝仁厚”的赞誉。
礼部尚书高声唱礼,繁复到极致的启灵仪式开始。钟磬笙箫奏起特制的哀乐,曲调苍凉悲壮,回旋在空旷的宫殿群和寂静的街坊上空。僧众、道士分别诵经,梵音道偈,为逝者超度。在庄严肃穆的礼仪程序中,两具巨大的灵柩被稳稳抬起,移上特制的灵舆。为武则天准备的灵舆,以巨木为基,饰以玄色龙纹,由六十四名精选的羽林军士肩扛;为李瑾准备的灵舆略小,但规格同样惊人,饰以玄色云纹,由三十二名军中壮士肩扛。灵舆四周,垂着厚重的白纱,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寅时三刻,吉时到。随着太常寺卿一声拖长了音调的“起灵——”,哀乐声骤然转急,钟鼓齐鸣,低沉而撼人心魄。皇宫的正门——承天门,在沉重的嘎吱声中,为这支出殡的队伍缓缓洞开。
李显亲自执绋(牵引灵柩的绳索),为武则天灵舆前导。太子李重润(或当时太子)为李瑾灵舆执绋。身后,是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送葬队伍。皇室宗亲、在京所有五品以上官员、各寺监主官、致仕老臣、有爵位者、各国使节、长安耆老代表……人人缟素,表情沉痛,按照严格的品阶和班次,默默跟随。队伍的最前方,是全部换成白色的卤簿仪仗,旌旗、幡幢、伞扇、兵器,皆覆白纱,缓缓移动,如同一条无声流淌的白色河流。
当灵舆缓缓驶出承天门,进入朱雀大街时,一幕震撼了所有在场者、并注定将载入史册、流传千古的景象,出现了。
不知从何时起,原本铅灰色、低沉压抑的天空,开始飘落点点洁白。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悄无声息,落在人们的麻衣肩头,落在素白的旌旗之上。但很快,雪势转急。不再是零星的雪点,而是成片成团的雪花,从苍穹深处,无穷无尽地飘洒下来。那雪花大如鹅毛,晶莹剔透,漫天飞舞,旋转,飘落,顷刻之间,便将整座长安城,笼罩在了一片茫茫的、静谧的白色之中。
这不是常见的、夹杂着北风呼啸的暴雪,而是一种奇异的、沉静的、庄重的飘落。雪花无声地覆盖了巍峨的宫阙殿宇的琉璃瓦,覆盖了朱雀大街两侧鳞次栉比的坊墙和楼阁,覆盖了道旁那些光秃秃的槐柳枝桠,也覆盖了送葬队伍中每一个人缟素的衣衫和肃穆的脸庞。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无边无际的、纯净的白色,和那在白色中缓缓移动的、更加凝重的送葬长龙。
“下雪了……”有人低声喃喃,声音在寂静的雪中显得格外清晰,又迅速被雪花吸走。
这雪,下得正是时候。它不像雨那样带着哭泣的淅沥,也不像风那样发出呜咽的嘶吼。它只是静静地、温柔地、却又无比恢宏地落下,以它那覆盖一切、净化一切的姿态,仿佛是天公也在为这两位巨星的陨落,铺就一条通往天国的、最纯净的毯,撒下漫天的、无声的纸钱。
“看啊!是花!是天花!”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这一声,仿佛打破了某种桎梏。人们仰起头,看着那漫天飞舞的洁白,果然,在特定的光线和角度下,那一片片雪花,晶莹剔透,形态各异,真的仿佛一朵朵来自天界的、素白的花,在为他们心目中最伟大的帝后、最智慧的贤相,做最后的、最盛大的、也最哀荣的告别。
“天花乱坠……这是天地在为二圣送行啊!”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地跪倒在雪地中,朝着灵舆的方向,深深叩首,老泪纵横。
仿佛是连锁反应,从队伍的前端到后端,从核心的官员宗亲到外围维持秩序的军士,再到更远处那些被允许在坊墙内、坊门口跪送的长安百姓,成千上万的人,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一片一片地跪伏下去。他们跪在冰冷的、迅速积起一层白色的石板路上,跪在坊门的门槛边,跪在家家户户的屋檐下。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呼天抢地,只有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呜咽,和那漫天无声飘落的、仿佛无穷无尽的“天花”。
灵舆在雪中缓慢而坚定地前行。雪落在覆盖棺椁的白纱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又被轻轻震落。皇帝李显走在最前面,雪花落满他的肩头、发髻,他恍若未觉,只是机械地、沉重地迈着步子,脸上泪水混合着雪水,肆意流淌。狄仁杰、张柬之等阁老重臣,同样须发皆白(此刻更覆上了真正的白雪),步履蹒跚,但腰杆却挺得笔直,仿佛在用最后的力气,为他们那个时代,也为他们自己,走完这最后一程。
送葬的队伍沿着朱雀大街,向南缓缓行进。街道两旁的坊墙内,窗户后,门缝边,是无数双含泪的眼睛。百姓们自发地在门前洒扫干净,设下香案,摆上清水、饭食(虽是国丧禁屠宰,但百姓仍以素食致祭),点燃线香。当灵舆经过时,他们便朝着队伍的方向,深深跪拜下去。许多老人,是真正经历过则天朝和李瑾执政岁月的,他们或许不懂那些高深的变革,但却真切地感受过“永贞盛世”带来的相对安定、富足和秩序。此刻,他们的悲痛最为质朴,也最为深沉。
雪花不断飘落,将整个队伍染成了一条在白色世界中移动的、更显凝重的白色长龙。哀乐在雪中传出,显得更加苍凉悠远。纸钱早已备好,此时也由专门的撒钱人一把把扬起,洁白的纸钱与晶莹的雪花混在一起,漫天飞舞,分辨不清哪是雪,哪是纸,唯有那一片纷纷扬扬、无边无际的白,笼罩了天地,笼罩了长安,笼罩了这支出殡的队伍,也笼罩了整整一个时代。
“长安花如雪……” 队伍中,一位精通文墨的礼部官员,望着这天地同悲、万民缟素的景象,不由自主地低声吟出了这五个字。旁边的人听了,身躯微震,随即,这句话如同带着某种魔力,在队伍中低低地传递开来,最后,化作无数人心头共同回响的叹息与意象。
是啊,长安花如雪。这不是春日里绚烂的桃李杏花,不是夏日灼灼的榴花牡丹,也不是秋日傲霜的菊花。这是腊月里,上天赐予的、最圣洁、也最哀戚的“天花”。它以覆盖一切的姿态,为两位缔造了不朽功业、也留下了无尽争议的传奇人物送行;它以无声的飘洒,诉说着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对一个逝去时代的集体哀悼与深刻缅怀。
灵舆缓缓驶出明德门,向着渭水之北、梁山之上的乾陵方向迤逦而去。送葬的队伍绵延十数里,在苍茫的雪原上,留下了一道蜿蜒的、白色的痕迹。雪,还在下,似乎要将这人间的一切悲欢、一切荣耀、一切尘埃,都温柔而坚决地掩埋,只留下一个纯净无瑕的、属于记忆和传说的大地。
长安城,这座伟大的城市,静静地矗立在漫天飞雪中,目送着那个属于它的、最辉煌时代的最后象征,渐行渐远。雪花无声,落满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在为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轻轻覆上一床厚厚的、洁白的殓衣。
天地同悲,莫过于此。而这悲,并非绝望的深渊,而是一种庄严肃穆的告别,一种涤荡尘埃的净化,一种将传奇升华为永恒神话的、静默的加冕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