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楼内部的奢华与庄重,与外部建筑的年代感相得益彰。高高的天花板上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光线璀璨却不刺眼,落在光可鉴人的深色实木地板上。墙壁上挂着几幅看似寻常、但以罗梓有限的眼光也能看出笔力不俗的山水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檀香气息,混合着壁炉里木柴燃烧的暖意。整个空间宽阔、整洁、有序,却透着一股难以亲近的、沉淀的冷感,仿佛每一件摆设、每一处设计,都遵循着某种古老的、不容僭越的规矩。
韩晓领着罗梓穿过宽阔的玄关,走向侧面的客厅。还未进门,已能听到里面传来的、不高不低的谈笑声,用的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语调从容,透着一股属于特定圈层的闲适与掌控感。
罗梓下意识地挺了挺背,脸上神色未变,只是眼神更沉静了些。韩晓似乎察觉到他瞬间的紧绷,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交接,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像是在给予无声的肯定。然后,她率先一步,跨进了客厅的门。
客厅比想象中更大,一组深色的皮质沙发围成半圆,中间是巨大的大理石茶几。沙发上坐着三个人。主位上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舒适的羊绒开衫,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儒雅,嘴角带着一丝惯常的笑意,但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不动声色地扫了过来。这就是韩晓的舅舅,韩文柏。在他旁边,坐着一位保养得宜、气质温婉的妇人,眉眼与韩晓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柔和,穿着素雅的改良旗袍,正端着一杯茶,听到脚步声,抬眼望来,目光落在韩晓身上,带着天然的慈爱,随即转到罗梓身上,带着温和的打量。这应是韩晓的母亲,沈静仪。
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则坐着一位与罗梓年纪相仿的年轻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面容英俊,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从容,只是看向罗梓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这大概就是韩晓提过的,那位“比较重要”的表哥,韩峥。
“舅舅,妈。” 韩晓开口,声音清越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她微微侧身,让出身后半步的罗梓,“这是罗梓。罗梓,这是我舅舅,我妈,这位是我表哥,韩峥。”
罗梓上前半步,态度不卑不亢,微微欠身:“韩叔叔好,阿姨好,韩先生好。初次见面,打扰了。”
“坐吧,别拘束。” 韩文柏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平和,但那股无形的审视感并未减弱。他目光在罗梓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手中提着的礼物袋,眼神莫测。
罗梓依言在侧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将礼物袋轻放在脚边。韩晓则坐在了他旁边的长沙发上,与他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姿态优雅,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迎向在座几位长辈。
佣人悄无声息地送上热茶。茶香氤氲,略微冲淡了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紧绷。
沈静仪放下茶杯,温和地看向罗梓,先开了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小罗是吧?晓晓跟我提过你。路上辛苦了,老家离这边不近吧?”
“还好,阿姨,开车几个小时,不算远。” 罗梓礼貌回答,笑容得体,“能有机会来拜访您和叔叔,是我的荣幸。”
“听晓晓说,你在她公司里负责技术那块?做得挺出色。” 沈静仪的语气带着长辈式的关怀,但问题已然开始。
“是,主要负责人工智能和数据分析相关的技术研发和团队管理。‘预见未来’能有一些成绩,是韩总和整个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我只是做好分内事。” 罗梓回答得谦逊而得体,既点明了自己的核心位置,又将功劳归于集体,不显骄矜。
“年轻人,懂得谦逊是好事。” 韩文柏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不疾不徐,“不过,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了。晓晓的眼光我是知道的,能让她倚重,必然有过人之处。我听峥峥提过,你们那个‘天眼’系统,最近在风投圈子里,名头不小。”
他说话时,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茶杯上,但罗梓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韩峥则坐在一旁,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仿佛在等待什么好戏。
“韩叔叔过奖了。‘天眼’是团队心血,也离不开韩总的前瞻和资源支持。目前还在不断迭代优化阶段,不敢说有多大名头,只是尽心尽力,希望能做出点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罗梓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韩晓的作用,也表明了踏实的态度。
“有价值?” 韩峥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探究,“罗先生觉得,技术的价值,最终应该用什么来衡量?是市场估值?用户数据?还是……能带来多少实际的、可观的回报?我听说,你们在数据安全和算法公平性上投入巨大,这会不会拖慢商业化进程,影响投资人的信心?”
问题尖锐,带着明显的考较意味,也暗指“预见未来”可能过于“理想化”而忽视商业本质。
韩晓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刚要开口,罗梓已经平静地接过了话头。
“韩先生这个问题提得很好。” 罗梓看向韩峥,目光坦荡,“技术的价值,短期看市场,长期看对社会和产业的真正改变。‘天眼’的核心,是建立更高效、更精准、同时也更负责任的数据决策模型。数据安全和算法公平,不是成本,是基石,是建立长期信任和可持续竞争力的前提。短期或许会牺牲一些速度,但能让我们走得更稳、更远。至于投资人,我相信有远见的投资人,看重的不只是眼前的财务回报,更是企业长期的价值创造能力和护城河深度。‘预见未来’目前的发展,应该足以证明这一点。”
他不卑不亢,逻辑清晰,既回答了问题,也表明了立场,更暗指“预见未来”的成功已是证明,无需多言。
韩峥眉毛微挑,似乎没想到罗梓能如此流畅且有深度地回应,眼中的审视意味更浓,还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兴味?他笑了笑,没再继续追问,身体靠回沙发背,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韩文柏放下茶杯,镜片后的目光再次落在罗梓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听说你之前是学计算机的?哪个学校毕业?家里父母是做什么的?身体都还好吧?” 话题转向了更私人的领域,语气依然平和,像寻常长辈的关切,但那平静之下的探究,谁都听得出来。
来了。罗梓心里微微一紧,但面色不变。他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他坦然迎上韩文柏的目光,清晰答道:“我是XX大学计算机系毕业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父亲过世得早,是母亲把我带大的。她身体之前不太好,做了手术,现在恢复得不错,谢谢叔叔关心。”
他没有回避自己的出身,语气平静自然,没有自卑,也没有刻意强调苦难。只是陈述事实。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沈静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和温和。韩峥则挑了挑眉,似乎对罗梓如此坦然感到一丝意外,但也没说什么。韩文柏脸上的笑容不变,点了点头:“XX大学不错。你母亲不容易,把你培养出来。现在你在S市发展,她一个人在家?以后有什么打算?”
“等母亲身体再稳定些,考虑接她到身边,或者在家乡给她换个更好的环境。目前工作比较忙,但定期会回去看她。” 罗梓答道,语气平稳。
“嗯,孝顺是好事。” 韩文柏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话题却又是一转,“听晓晓说,你在公司里很拼,经常加班。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的,但也要注意身体,平衡工作和生活。对了,你今年多大了?有二十八九了吧?个人问题,家里催不催?”
这问题看似寻常,实则绵里藏针,既是在打探罗梓的个人情况,也是在暗示他与韩晓关系的“不匹配”和“不确定性”——一个出身普通、忙于工作、年龄也不小的“技术骨干”,与韩晓这样的家世背景,差距显而易见。
韩晓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舅舅,嘴唇微动。罗梓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动作很快,带着安抚的意味。韩晓指尖微颤,终究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罗梓神色不变,甚至微微笑了笑:“谢谢叔叔关心,我今年二十九了。家里母亲是希望我早点安定,不过我觉得,感情的事急不来,还是要看缘分,也要看两个人是否合拍,能否互相支持,共同成长。现阶段,我还是想先把事业的基础打得更牢靠些,也能给未来的家庭更好的保障。”
他既没有直接回应与韩晓的关系,又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互相支持、共同成长”和“未来保障”,既不失礼,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和规划,不卑不亢,合情合理。
韩文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表象,看清他内心真实的想法。罗梓坦然回视,目光清澈而坚定。
片刻,韩文柏脸上露出一丝更真切些的笑意,虽然依旧带着审视,但似乎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感。“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和规划,很好。不过,有时候缘分来了,也要懂得把握。事业和家庭,未必不能兼顾。”
“舅舅说的是。” 罗梓从善如流,没有反驳。
这时,一直安静旁观的沈静仪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开:“好了,文柏,峥峥,你们别一来就问东问西的,吓着孩子。小罗,喝茶,吃点点心。晓晓,你也真是的,就让小罗这么干坐着。”
“妈,没事。” 韩晓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看向罗梓的目光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暖意。
佣人适时端上几碟精致的茶点。客厅里的气氛,似乎因为沈静仪的介入和罗梓不卑不亢的应对,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罗梓知道,这只是开始。韩文柏和韩峥的“关心”不会就此停止,接下来的晚餐,恐怕才是真正的考验。
果然,韩峥再次开口,这次话题转向了更具体的行业趋势和投资理念,问题一个接一个,看似探讨,实则处处暗藏机锋,试图试探罗梓的真实水平、眼界以及对资本市场的理解。韩文柏则偶尔插话,三言两语,往往切中要害,角度更为老辣。
罗梓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他知道,在这些浸淫商场多年的老狐狸面前,任何花哨的言辞或夸夸其谈都无所遁形。他尽量做到言简意赅,立足于“预见未来”的实际业务和自己对技术的理解,不妄言,不虚夸,不懂的地方就坦然承认知识的边界。谈到对资本的理解,他谨慎地表示,资本是助力,但技术研发和产品本身才是根本,需要找到平衡点。
他的回答或许不够圆滑,不够讨巧,甚至偶尔显得过于“技术思维”,但那份扎实、坦诚和清晰的逻辑,却也让人挑不出大错。韩峥眼中的兴味似乎更浓了些,偶尔会抛出一些更刁钻的问题。韩文柏则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头,看不出太多情绪。
韩晓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只是在她认为问题过于尖锐或明显带着陷阱时,会不咸不淡地插上一两句,或巧妙地转移话题。她的维护并不明显,但罗梓能感觉到。
这看似融洽的闲聊,实则是没有硝烟的战场。每一句话都可能被解读,每一个回答都关乎评价。罗梓额头隐隐渗出细汗,但眼神始终清明,脊背挺得笔直。他不再仅仅是韩晓的下属,更是在这场“评估”中,代表他自己,也代表着韩晓选择的一个独立个体。
他必须站稳,不能退。不是为了攀附,而是为了证明,韩晓的眼光没有错,他罗梓,有资格以平等的“伙伴”身份,站在她身边,共同面对未来的风雨,也面对此刻,来自她家族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