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章侧躺于戴缨身边,一手拨开她脸上汗湿的碎发,眼中带笑地看着她。
“夫人这身子骨……未免也太娇气了些,不过就这么几下,便受不住了?”
戴缨侧过脸,眼睛半睁:“大人说得好容易,你那是什么手劲,岂是我能受得住的?”
陆铭章低笑出声,缓缓坐起,问道:“还按么?”
说话的同时,一只手已极其自然地探过去,以虎口虚虚握住了她肩颈的连接处,拇指抵在她后颈的一个穴位上。
不及他真正施力,仅仅是这个预备的动作,还有指尖传来的温度,已让戴缨清晰地感觉到,方才被他“重点关照”过的肩颈,酸胀钝痛。
“不按了,不按了……”她急忙说道。
陆铭章将身子探出帐外,熄了灯烛,重新入帐。
戴缨“嘶”了一声,艰难地翻过身躺好,现在一想,先前他说礼尚往来,也给自己揉按,她就不该同意。
“依我说,大人当真是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她说几个字,就要顿一顿,以此来缓解身上的酸疼。
陆铭章一噎,躺到她的身边:“夫人是‘香’还是‘玉’?”
戴缨不答反问:“君侯觉着呢,妾身是‘香’还是‘玉’?”
“既是香,也是玉。”
“那大人为何不怜惜,竟是下那般重的手?”她的一双眼睛适应了黑暗,显得格外清亮。
陆铭章回看向她,并没有立刻回答,就在她以为他心虚不会回答,又或是转移话题时,他的声音自昏暗中传来:“你刚才叫成那样……”
他将尾音拉长,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狭促意味,“又没说‘不要’,我只当你喜欢,才叫得那样引人遐想……”
戴缨一时语塞,不说话了。
他不再同她说笑,面色认真三分:“方才给你按了一通,才知你这身子的筋脉有多滞涩,肌肉也绷得紧,平日里该多锻炼锻炼,总这么僵着,久了要出毛病。”
戴缨闭上眼“唔”了一声,算是听到了,不知是不是经脉疏通的原因,此刻浑身虽然酸疼,但疲惫和松弛感却全身蔓延开来。
困意汹涌,在她失去意识之前的一刻,仿佛听到他说了什么,很轻的一句话,说得什么?没有听清。
次日一大早醒来,在她睁眼的同时,身体的痛感传遍全身。
身边的床位空了,他比她更早起身,往御园习剑。
她照往常一样梳洗更衣去了前廷,议事散后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接着她去了御园,坐在一旁看父子二人习剑。
阿瑟见了戴缨,一招一式挥舞得越发认真,小小的一人儿,已是有了几分凌冽之气。
待他们习过剑,三人便一齐回殿,阿瑟会在正殿玩一会儿,然后被宫婢领去侧殿或学习,或休息。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着。
这日,戴缨闲来无事,忽然兴起,往“故土小院”行去,走到一个岔路口,前方横穿过一队人。
那些人穿着灰扑扑的粗布短衫,下身是扎着裤脚的麻裤,脚踩沾着泥灰的布鞋,肩上或扛着木料,或抬着工具,正是修建“小院”的工匠。
“这是新进的一批匠人?”戴缨停下脚步,远远地打量着他们,问身旁的归雁。
“回娘子的话,是,‘小院’的大木作已架立好了,眼下正忙着雕琢窗棂,还有门扇上的花饰,以及一些室内的精细小木作,所以又添了些手艺好的细木匠来。”归雁答道。
戴缨点了点头,正要往那里去,恰巧元初来寻她。
“我想你这会儿忙完了,去正殿寻你,宫人们却说你往这边来了,我又赶过来。”元初走到近前,脸上带着明快的笑意。
“你来得正好,随我一道去看看。”
两人便相携着往故土小院行去。
这处院子修建得并不很大,只有小小的一方,乍一看就是一个有钱人家的院子。
不过里面的布置完全按海那边的风格。
简素的灰白墙体,月洞门,琉璃瓦片,还有亭轩。
只是院内还颇为凌乱,堆放着木料、石材,地上满是刨花和碎屑,工匠们穿梭忙碌,敲打声、锯木声不绝于耳。
戴缨和元初只在院外看了看,并不近前。
“走罢,待完工再来瞧瞧。”
戴缨转身就要离开,却见元初怔愣在那里,眼睛直直的,不知在看什么。
“怎么了?”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元初面上闪过一丝惊疑,游离的神思被拉回,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
“走罢。”戴缨说道。
两人往一个方向行去,走了几步,元初再一次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个院落,只有几名木匠的身影来去,她告诉自己,应该是眼花,看错了。
日子就这么一晃而过,很快临近“望日”,也就是老巫医摆阵做法的日子。
在这之前,呼延朔被夷越王庭召回。
殿宇内灯火煌煌,宫侍们垂手侍立,整个屋里安静一片。
屋正中的凳子上坐着的戴缨,眉头紧锁,火光将她苍白的面色隐下去,复上一层淡淡的黄气。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某处虚空,双手在宽大的袖中无意识地紧紧交握,指尖冰凉。
终于,里间走出一人,正是刚刚沐身毕的陆铭章。
只见他穿着一身月白色广袖长衫,头发用一根再俭朴不过的木簪子半束起。
她在他出现的同时站了起来,快步走向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后却是什么也没说出来,那一双眼睛盛满担忧。
“无事。”他简单地说了两个字。
戴缨点了点头,随后两人一起出了殿门。
殿前阶下,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已静静等候,没有多余的仪仗,只有一队作寻常护卫打扮的亲卫骑马随行。
二人在宫人的搀扶下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宫门。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还有外面隐约的马蹄声。
一路上谁也没开口说话,好像说什么都是多余,临到下车时,戴缨看向陆铭章,再次确认:“真的无事?”
“阿缨,你该信我,还记得我先前说过什么?”他不及她多想,说道,“你夫君我什么都可以解决。”
戴缨一怔,是了,那时,她因为身子迟迟没有动静,开始焦急,他便宽慰她,让她不必着急,不论何事,他来解决,他来想办法。
那会儿她打趣他,生孩子他也能想办法?
他给了她一个十分肯定的答复:能。
陆铭章下了马车,上了另一辆马车,往太阳河上游行去。
待他走后,戴缨没有下马车,随行而来的一队人马调转方向,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走了一程,停下。
军卫纵马前来,于马车边呈报:“城主,到地方了。”
归雁揭起车帘,先下马车,再转身搀扶戴缨下了马车。
戴缨看了看四围,往一处高阁行去,这幢楼宇位于太阳河附近,事先早已安排好。
一行人上到最顶层,宫侍们自觉地守于门边。
戴缨进到楼阁往外延伸的平台处,从这里可观得太阳河附近的情形。
那巫医说,不能让人近前,人身上的阳气重,会影响法事,但她不放心,总觉着这件事有些过于……
不知该怎么形容,就是觉着有些太容易了,让她在不安的同时生出古怪的感觉。
她沿着栏杆走,一面走一面探眼往远处看。
终于,在一个点停下脚步,她立在那里,双手撑着栏杆,身子微倾。
因为离得远,看得并不是很清楚,只能看到支起来的白色围幕,还有……摆放了许多烛台。
那老巫医来来回回,忙碌着,手脚利索,不似在城主宫时那样颤颤巍巍。
她的目光由那处四散,往周围扫视,最后定在一处,再不能移开,她的目光随着他缓缓移动。
陆铭章走向那名老巫医,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接着他往白色的围幕走去。
她的心跟着揪起来,双手下意识地攥住围栏。
她看不见他了,不过因为夜色浓郁,那一片光亮尤为显眼,白幕上映出的他的身影也更清晰。
接下来,巫医开始挥舞手里的法器。
戴缨闭了闭眼,这样一看还真就只是祈祷,没有别的异样举措,于是,一颗心渐渐放下。
她寻了一个位置坐下,等着法事结束。
临近法事的前几日,她因为一直担心,神经紧绷,几个夜晚没有睡好,这会儿歇坐于楼顶,微凉的夜风吹来,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醒来时,也不知是几更天,神思回转,发现自己的身上盖着一件薄衾,本能地往周围看去。
就见坐在不远处的陆铭章。
她揉了揉眼,确认是他,揭起薄衾朝他快步走去。
陆铭章站起,接住她飞扑而来的身子,她在他怀里倚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往他的面上看去,见他同先前并无什么不同,精神也很好。
“好了么?”她问。
陆铭章“嗯”了一声。
她再问:“你呢,有没有哪里不好?”
“你看看,我有没有哪里不好?”他将她轻轻推开,往后退了一步,伸开双臂,在她面前转了一圈。
她真就将他从头到脚打量起来。
看来看去,没有一点异样,好好的一个人儿。
就在她认真打量之时,陆铭章眉头一蹙,捂住自己的胸口,喉咙间发出一声压抑而痛苦的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