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勇军带着妻子匆匆买好了火车票,两张硬座,从京市回老家,要坐一天一夜。
他挤在人群里,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手心里全是汗,罗芳抱着一个布包袱站在旁边,不时回头张望。
“好了好了,快走快走。”胡勇军挤出来,拉着她就往候车大厅走。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大厅里人声嘈杂,到处是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
胡勇军下意识地摸了摸衣服最里面,那沓钱被他塞在内侧的暗兜里,鼓鼓囊囊的,贴着胸口。
他摸了一下,还在,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这才慢慢干了。
罗芳坐在旁边,看着他那一连串的动作,忍不住低声叮嘱:“你收好没有?别让人摸了去!”
“收好了收好了。”胡勇军压着嗓子,手还捂着胸口,“你别老念叨,让人听见了不好。”
罗芳把包袱往他那边推了推,站起身:“我去买点吃的,饿了一天了。”
“哎!”胡勇军想叫住她,又怕声音太大惹人注意,只好缩在位子上,看着妻子的背影挤进人群。
罗芳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盒盒饭,一盒红烧肉,一盒炒青菜,还搭了两个馒头。火车站的盒饭贵得离谱,这两盒花了平时三倍的价钱。
胡勇军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眉头就拧起来了:“你疯了?这里的东西多贵啊?”
罗芳脸色一白,随即无所谓地撇撇嘴:“反正那人不是给了我们一大笔钱嘛,总不能饿死在这儿吧。”
“小点声!”
胡勇军一把捂住她的嘴,慌慌张张地左右看了看,旁边几个等车的旅客正埋头啃馍馍,没人注意他们,胸口那口气这才松下来,眼眶却热了。
男人老泪纵横,带着哭腔:“你懂什么?这可是淼淼的买命钱!还不知道她在哪个地方、活得好不好呢……”
罗芳看着丈夫那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心里一阵鄙夷,她把筷子塞进胡勇军手里,现实得很:
“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那孩子在我们家住了两年,我也对她够仁至义尽了。吃的喝的没短过她的,生病了也给她治了,这点报酬,也是应该的。”
胡勇军张了张嘴,罗芳抬手打断他,不容反驳:“还有!那些人的身份,不是我们普通老百姓能惹得起的,我们也只能照做。收了钱,就踏踏实实回老家待着。”
“有这会哭丧的功夫,还不如想想怎么用这笔钱把那老房子修修。老大家的孩子马上要生了,你这个做爷爷的没本事,总不能连个像样的房子都不给孙子住吧?”
女人的絮絮叨叨,彻底断了胡勇军的伤春悲秋。
他低头看着手里温热的盒饭,红烧肉的油渗进米饭里,冒着热气,他咽了咽口水,不再反驳,埋头扒了一口。
肉香在嘴里化开,咸甜交织,那些关于淼淼的念头,渐渐被食物的热气盖了过去。
……
与此同时,司家这边,楼下倒是暂时熄了火。
残羹冷炙摆在桌上,红烧鱼剩了半条,汤凉了,米饭也没人再添,阖家团圆的氛围早就碎了个干净。
司母红着眼收拾碗筷,司宸低着头帮忙,一句话不敢说。司晴被司父那一巴掌打懵了,坐在沙发角落,脸肿着,眼睛也肿着。
二楼的卧室里,灯亮着,门关得很紧。
司缇被男人抱在腿上,像哄孩子那样被轻轻晃着,司千俞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认真:“淼淼,只要以后有我在,绝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一个赤诚的吻落在她的额间,司缇从放空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她靠在他怀里,感受着这个男人胸腔里的心跳,司千俞这把刀,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用。某一天,一定能够劈碎司家所有的期待,变成罪恶的废墟。
她抬头看着男人,伸手捧住他的侧脸。
“哥哥难道能维护我一辈子吗?”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你现在在家可以不让司晴司宸欺负我,可是你不在这个家里的时候呢?”
女人的眼眶说红就红,泪水蓄在眼眶里,将落未落。
“你这次调回京市是有时间期限的吧,你也犯不着在这段时间表现得多在乎我,反正你一走,司晴和她的好哥哥肯定会欺负死我的。”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垂着眸,倒真有几分绝望破碎的模样。
“对司家来说,我一直都是个外人。”
无人能窥见的眼底,一片漠然的平静。
司千俞喉结滚了滚,没想到她在这个家会这么难,他搂着她的手收紧了些,“不会的,有哥哥在,他们不会再敢欺负你的。”
“哥哥?”司缇突然看着他,声音淡漠得像换了个人:“我的好哥哥,是因为我是你妹妹才会向着我吗?还是因为……”
她的眼神一寸寸变得冰冷,那股子邪肆的劲儿当下就出来了,女人抬手拍了拍男人的脸颊,像是又想打人了。
“还是因为你喜欢我,所以才会护着我?”
司千俞赶紧抓住她的手指,低头吻了吻,安抚道:“当然是因为你是我妹妹,我才会护着你了。”
司缇冷笑一声,“如果你的亲生妹妹不是我呢?你还会像护着我一样护着她吗?”
司千俞神色一滞。
他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女人的心思,他从来都猜不透。
“怎么了淼淼?”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介意司晴在家里吗?她是不是在背地里经常欺负你?”
他搂着女人的手紧了紧,似乎想用拥抱来化解她的不安。
司缇却没了耐心,推开他,从他腿上滑下来,站直了身体。
“出去。”声音冷冷的,下了逐客令。
她转身走到衣柜旁边,开始解衣服的扣子。
司千俞以为她是准备休息了,不好再说什么,他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女人背对着他,肩胛骨的线条在薄薄的衬衣下若隐若现。
“早点睡。”他说。
门关上了。
司缇脱衣服的手没有停,扣子一颗一颗解开,那件出门时穿的衣服被丢在床上。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简单舒服的衣服,套上身,系好带子。
然后她走到阳台,夜风凉飕飕的,吹得她头发往后飘。
院子下方空荡荡的,没有人,路灯的光昏黄地照着石板路,花坛里的菊花开得正盛,在风里轻轻摇晃。
司缇直接翻过围廊,动作麻利,她踩在院墙上,借着墙头那点凸起的砖缝稳住身形,然后轻轻一跃。
她蹲在墙根下,谨慎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后,她直起身快步往外走。
出了大院,她沿着围墙根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路灯的光勉强照进来一点。
她的脚步很快,这条巷子的尽头是另一条街,街边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没有开灯,静静地蛰伏在黑暗里。
司缇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