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闷头抽着烟,狭小的店里烟雾弥漫,静得能听见烟丝燃烧的细微嘶响。
谁都没再说话,那种沉重的无力感,像窗外沉下来的暮色,压得人胸腔发闷。
都知道对面是座搬不动的大山,硬碰,碎的一定是我们。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峰狠狠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大骂道:
“草他妈的!这不明摆着骑在头上拉屎吗?林辉那狗杂种!”
郑浩南长长吐了口烟,说道:“沾上他,就没好事!”
他转向我,语气缓了缓:“阿野,急也没用。要不……咱凑点钱,让表姐先离开江城避避风头?”
“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赵峰立刻附和。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这应该也是最好的办法。
可躲得了初一,躲得过十五吗?
以林辉的势力,真想找一个人,掘地三尺也能挖出来。
眼下更关键的是,林辉到底要让表姐去陪谁?
这很重要!
我心里有一个想法,但必须要知道林辉让表姐去陪的人是谁。
这事儿我没立刻跟浩南他们交底,只是掐了烟,看着他们说:
“办法……我大概有一个。可能,到时候真得靠兄弟们搭把手。”
“有招就行!”郑浩南一巴掌拍在我背上,“需要啥,人还是钱,你吱声!”
赵峰也重重点头:“野哥,别见外。咱们捆一块儿,力气总大点。”
我看着他俩笑了笑,道:“具体咋弄,我还得再盘算盘算。有谱了,一定跟你们说透。”
“好,你心里有数就行。”郑浩南稍微松了口气。
赵峰又给我点了支烟,自己却没抽,只是捏着烟盒说道:
“野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咱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真逼急了……”
“真逼急了,”郑浩南接过话头,冷笑一声,“就算啃不下他一块肉,也溅他一身血,恶心死那王八蛋。”
他们这几句话,像给我心里堵着的那块冰化开了一道缝。
是啊,还没到绝路。
气氛稍松,我问:“大头和哑巴呢?又钻网吧了?”
“可不嘛,那俩网瘾少年。”
“你俩怎么不去?”我笑问道。
郑浩南掏出随身带的小镜子,对着拨弄他的发型,哼唧道:
“哥对那没兴趣,一堆糙老爷们儿对着屏幕嗷嗷叫,有啥劲?不如找妹子聊聊天。”
赵峰嘿嘿一笑:“我对妹子兴趣一般,我就对钱亲。”
这两货,真的是一个比一个目标清晰。
郑浩南收好镜子,想起正事:“对了阿野,渣土车那买卖你得抓紧再跟那老板碰碰。十辆车要真能吃下,咱就能换个像样点的场地了。”
“放心,我记着呢。”
“晚上咋安排?整点?”郑浩南问。
赵峰摇头:“我得回去照顾我小妹,你们聚。”
我也说:“表姐回去做好饭了,我得回。”
郑浩南白眼翻上天:“行行行,你俩都有家回,就我孤家寡人是吧?”
赵峰乐了:“南哥,这修理厂不就是你家么?我们陪床啊?”
“滚滚滚,我自己约妹子去,二人世界不香吗?”郑浩南笑骂着抄起手机。
有时候是真服他,身边姑娘跟走马灯似的换,还个个盘靓条顺。
回到租的房子,厨房里飘出油烟气。
表姐背对着门口炒菜,动作有点木。
我走到她身后了,她都没察觉。
“姐,菜要焦了。”我出声。
她猛地一抖,慌忙关了火,回头瞪我一眼:
“臭小子,回来也不出个声!吓我一跳。”
“是你自己想事儿出神了。”我靠在门框上。
她挥挥手赶我:“去去去,给安娜打个电话,问她到哪儿了。”
我打完电话,告诉她还半小时。
再看表姐,她手里忙着,眼神却飘着,心思根本不在锅铲上。
等安娜的工夫,有些话必须问清楚。
我又折回厨房门口。
“姐,林辉让你陪的那个,到底什么人?”我开门见山。
她手一顿,没回头:“你怎么还揪着不放?”
“是你根本没放下。”
她叹了口气,说道:“你别管了,管好你自己就行。”
“你不说,我明天就去找林辉当面问。”我故意把话撂硬。
“你疯了?!”她猛地转身,“去找他?你嫌命长是不是!”
“那就去报案。”我盯着她。
“张野!”
她声音拔高,又强压下去,“你怎么这么轴啊?那些人……咱们惹不起,也告不倒的!”
“惹不起,躲呢?离开江城,不行吗?”
“行啊,”她苦笑,“可林辉要是铁了心找我,天涯海角,我能躲哪儿去?你告诉我,哪儿合适?”
“他为什么非盯死你不可?”
“你问我?我他妈问谁去啊!”她突然爆发,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砸在洗菜池里。
我不敢再多问了,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压抑。
在这压抑中,她深吸口气,似乎权衡了一下,才终于说道:
“告诉你了也没用,咱们斗不过这些人啊!”
我沉默下来,也不打算再逼她了。
因为站在她的角度上,这本身就是一件很令人头疼的事。
我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回到客厅。
坐在沙发上,点上烟抽了起来。
窗外,城市的霓虹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虚浮的光海。
这座冰冷的巨兽,在夜晚才真正露出它吞噬一切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厨房里传来她很低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就听说……是经开区一个姓牟的。”
我没有再追问,知道这么多信息,已经足够了。
等安娜回来后,饭桌上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表姐嗓门亮堂,笑话一个接一个,好像白天那通电话从未发生过。
她总是这样,人前泼辣爽利,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当被盖。
可我知道,有些重量,只能自己半夜扛。
但她终归是个女人,有些情绪总要释放的。
半夜我醒来的撒尿,就看见表姐独自一人坐在阳台上,穿着单薄的睡衣,对着夜风抽烟。
烟雾刚吐出来,就被风吹散,侧影瘦削。
她肩膀微微缩着,那是一种卸下所有伪装后,赤裸裸的无助。
我轻轻拉开玻璃门,走到她旁边。
夜风带着凉意,也卷来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香味。
我愣了一会儿神。
才开口道:“别想了,这事儿,肯定能有办法过去。”
我顿了顿,把话说完:
“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