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过后不久,一个寻常的工作日下午,韩丽梅正在办公室审阅一份关于海外研发中心扩建的可行性报告。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光洁的胡桃木桌面上,室内温暖而安静。内线电话忽然响起,是助理略带迟疑的声音。
“韩总,前台接待了一位老先生,姓周,叫周伯涛。他说是……是已故韩建国韩董的老朋友,从外地专程过来,想见见您和张总。他没有预约,但坚持要等,说是受故人所托,有些话一定要当面带到。”
周伯涛?韩丽梅在记忆中快速搜索这个名字。似乎有些模糊的印象,好像是父亲早年创业时,在某个国营大厂工作时的同事兼好友,后来随着父亲下海创业,联系就渐渐少了。她记得父亲偶尔提起过这位“周工”,言语间颇为尊重,说他技术精湛,为人耿直。后来好像举家南迁去了外地,再后来就断了音讯。他怎么突然找来了?还说是“受故人所托”?
“请老先生到小会客室,奉茶,好好招待。我马上过去。”韩丽梅放下电话,心中泛起一丝涟漪。她略一思索,又拨通了张艳红的内线:“艳红,有位父亲的老朋友周伯涛先生来了,说是受父亲所托有话要讲。你现在有空吗?一起来见见?”
几分钟后,姐妹俩在集团大厦顶层那间专用于接待重要客人的小会客室门口相遇。会客室布置得雅致而私密,窗外是繁华的城市景观,室内飘着淡淡的茶香。推开门,只见一位身着深灰色中式夹克、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人,正背着手,站在窗前,凝望着窗外。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
老人大约七十多岁年纪,面容清癯,皱纹深刻,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却依旧有神,目光温和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睿智。他的背微微有些佝偻,但身姿依旧挺拔。看到韩丽梅和张艳红进来,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张艳红脸上多看了几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随即露出一个有些拘谨却又真诚的笑容。
“是丽梅和艳红吧?像,真像……尤其是丽梅,这眉眼,这气度,跟你爸年轻时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语气里有感慨,也有掩饰不住的激动。
“周伯伯,您好。我是韩丽梅,这是我妹妹张艳红。快请坐。”韩丽梅快步上前,礼貌地伸出手。她的手被老人那双布满老茧、温暖而干燥的手握住,轻轻摇了摇。
“周伯伯好。”张艳红也微微躬身问好,带着晚辈的恭敬。
“好,好,都好啊。”周伯涛连连点头,在沙发上坐下,目光依旧在姐妹俩身上流连,仿佛在透过她们,看着遥远的过去。“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还这么有出息……建国老弟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高兴啊。”
提到养父,韩丽梅和张艳红的眼神都柔软下来,分别在老人对面的沙发上落座。助理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又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周伯伯,您怎么突然过来了?这些年,您还好吗?”韩丽梅亲自为老人斟茶,语气温和地问道。
“我啊,老了,退休好些年了,跟着儿子在南方住。身子骨还硬朗,就是总爱回忆过去的事儿。”周伯涛接过茶杯,道了声谢,却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着瓷杯传来的温热。“这次来,一是听说‘丰隆’现在做得这么大,这么好,你们两个女娃娃撑起了这么大一片天,还得了那么多奖,上了电视报纸,我这老头子心里头啊,又是佩服,又是……忍不住想来看看,替建国老弟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二来呢,是受建国老弟所托。这话,在我心里憋了快十年了。以前觉得不是时候,也怕唐突。现在……我觉得是时候说给你们听了。”
“受我父亲所托?”韩丽梅和张艳红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和凝重。“周伯伯,您请讲。”
周伯涛轻轻叹了口气,将茶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端正,神情也变得肃穆起来。
“那是……差不多十年前了吧,建国检查出那个病,已经是晚期了。他知道自己日子不多,有一次,大概是离他走前不到两个月,我那时还没去南方,去医院看他。”老人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回忆的沉重,“那天他精神还算好,我们聊了很久。聊以前在厂里一起搞技术革新的日子,聊他下海办‘丰隆’的艰辛,聊你们俩……”
他的目光落在韩丽梅身上:“丽梅啊,你爸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说,丽梅这孩子,太要强,心思太重,把所有担子都往自己肩上扛。像他,但又比他更甚。他担心你为了‘丰隆’,把自己逼得太紧,忘了怎么过日子。他更担心……”老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他更担心,万一将来有一天,你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心里那份对家的缺憾,那份他觉得自己没能完全填补的亏欠感,会把你压垮,或者让你做出不理智的决定。他说,他知道你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有根刺。他怕他走了,这根刺没人能帮你拔,反而会越扎越深。”
韩丽梅静静地听着,脸色微微发白,嘴唇抿紧,搁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养父的这份洞察和深藏的忧虑,她并非毫无所觉,但此刻从一个近乎陌生的老人口中如此直白地说出,依然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封存的盒子,让那些被坚强外壳包裹的脆弱和无措,隐隐浮现。
周伯涛的目光又转向张艳红,眼神里多了几分疼惜和感慨:“至于艳红,你被找回来,是你爸最后那段日子里,最高兴,也最揪心的一件事。高兴,是因为他总觉得对不住你妈,对不住你,觉得亏欠你们母女太多,能找到你,接你回来,是他这辈子最后的心愿。揪心……是怕你在这个家里不习惯,怕你受委屈,怕丽梅因为忙,或者因为……不知道怎么跟你相处,而冷落了你。也怕你自己,心里有疙瘩,融不进来。”
张艳红的眼圈瞬间红了,她低下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养父那份小心翼翼的呵护和欲言又止的关切,此刻被如此清晰地揭示,让她心中酸涩难当。
“他还担心‘丰隆’。”周伯涛继续道,语气更加低沉,“他说,‘丰隆’是他一辈子的心血,就像他的另一个孩子。但他也清楚,时代变了,光靠以前埋头苦干、质量过硬那一套,不一定能一直走下去。他说丽梅有眼光,有魄力,肯定能让‘丰隆’更上一层楼。但他也怕,怕丽梅走得太快,太急,为了做大做强,把‘丰隆’最根本的东西丢了。”
“最根本的东西?”韩丽梅轻声问。
“嗯,”周伯涛肯定地点点头,眼神变得锐利而深邃,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和他一起在车间里钻研技术的老友,“他说,‘丰隆’的根本,不是什么高深的技术,也不是多大的规模,是‘人’。是对跟着他吃饭的这些老伙计、老师傅们的一份心,是对产品质量、对客户信誉的死磕精神,是做人做事要对得起良心的那股劲儿。他说,企业做大了,钱多了,名声响了,这些东西最容易丢。丢了这些,‘丰隆’就算做得再大,也不是他韩建国的‘丰隆’了,不过是另一个赚钱的机器而已。”
老人的话,一字一句,敲在姐妹俩的心上。她们仿佛看到了病榻之上,形容憔悴却目光清亮的养父,对着老友倾吐着内心最深沉的忧虑与期盼。那些话,与他生前偶尔的叮嘱一脉相承,却又更加直白,更加沉重。
“他还说,”周伯涛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说出最重要的部分,“他有时候躺在床上瞎想,万一将来,丽梅你找到了亲生父母,那边……万一有什么情况,或者艳红你心里始终过不去那个坎,你们姐妹俩要是因为家事,因为上一代的恩怨,生了嫌隙,甚至影响到‘丰隆’,那他在地下,都闭不上眼。”
韩丽梅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痛楚。张艳红更是捂住了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托付我,”周伯涛看着姐妹二人,语气郑重无比,“他说,老周啊,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是两个人,一个是艳红她妈,一个就是艳红这孩子。最放心不下的,是丽梅,是‘丰隆’。我这两个女儿,都是好孩子,但都命苦,心里都装着事。将来我走了,万一……万一她们有什么事想不通,闹了矛盾,或者‘丰隆’走偏了路,你看着点,能劝就劝两句。别的我也没什么可托付的了,就这点念想。”
会客室里一片沉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以及老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韩丽梅感到喉咙发紧,鼻尖酸涩。她一直知道养父爱她,器重她,将毕生心血托付给她。但她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份爱背后,藏着如此深沉、如此细腻的忧虑。他不仅担心她的身体,她的孤独,更担心她内心深处的缺憾可能带来的风暴,担心她会在追逐事业的过程中迷失根本。他甚至为她们姐妹可能出现的矛盾,提前埋下了伏笔,托付给一位几乎被遗忘的老友。
张艳红早已泪流满面。养父对她的爱,是补偿,是愧疚,更是小心翼翼的守护。他怕她受委屈,怕她融不入,甚至怕她和姐姐产生隔阂。这份沉甸甸的父爱,直到此刻,才通过一个外人之口,如此完整而震撼地呈现在她面前。
“周伯伯……”韩丽梅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谢谢您,谢谢您今天来,告诉我们这些。这些话……对我,对艳红,都太重要了。”
周伯涛摆摆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一些,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憋了这么多年,今天总算说出来了。我也算对得起建国老弟的托付了。”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缓缓道,“这些年,我虽然离得远,但也一直关注着‘丰隆’,关注着你们俩。看到‘丰隆’越做越好,没走歪路;看到丽梅你越来越有大将之风,艳红你也这么能干,还听说你们姐妹同心,把‘丰隆’带到了新高度,我这心里头,真是替建国老弟高兴。他担心的那些事,看来都没发生。你们俩,比他想得还要好,还要强,还要明白。”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姐妹俩之间逡巡,充满了长辈的慈爱与欣慰:“今天亲眼看到你们,看到你们处得这么好,看到‘丰隆’有今天,我这趟就算没白来。建国老弟要是泉下有知,不知道得多欣慰,多骄傲。他啊,可以真正放心了。”
老人说着,眼角也有些湿润。他抬起手,用指节不甚明显地擦了一下。
韩丽梅和张艳红都站了起来,走到老人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周伯伯,真的非常感谢您。”韩丽梅诚挚地说,“您带来的,不只是父亲的嘱托,更是对我们的一份警醒和期许。我们记住了,也会一直记着。”
张艳红也哽咽道:“谢谢您,周伯伯。让我……更懂我爸了。”
周伯涛连忙起身扶住她们:“好孩子,快别这样。看到你们这样,我就放心了。我这次来,除了说这些,也是想亲眼看看你们,看看‘丰隆’。现在看到了,心满意足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和姐妹俩聊了些养父生前的趣事,那些在艰苦创业岁月里的坚持与乐观,那些对技术的痴迷,对工人的厚道。这些点点滴滴,从这位旧友口中娓娓道来,让养父韩建国的形象,在姐妹俩心中更加丰满、更加鲜活。那不仅仅是一个严肃的、为家庭和企业操劳一生的父亲和企业家,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理想有烦恼、对朋友真诚、对徒弟爱护的普通人。
送别周伯涛时,夕阳的余晖正染红天际。老人执意不让姐妹远送,只让她们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合上前,他最后对她们说:“好好干,但也别太累。你们爸最盼着的,还是你们俩都好好的。企业再大,大不过人。记住这个,就错不了。”
电梯下行,走廊里恢复了安静。韩丽梅和张艳红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楼下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谁也没有说话。
许久,张艳红才轻轻开口,声音还带着鼻音:“姐,爸他……一直都在为我们操心,到生命的最后,都在为我们铺路,为我们担心。”
“嗯。”韩丽梅应了一声,声音有些低沉,“我以前总觉得,我足够强大,可以承担一切,不需要任何人担心。现在看来,在爸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需要他操心的女儿。他担心的,比我自己想到的,还要深,还要远。”
“我们现在……应该没让他失望吧?”张艳红转过头,看着姐姐,眼神里有询问,也有不确定。
韩丽梅也转过头,目光与妹妹相接。夕阳的金辉映在她们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妹妹微凉的手,用力握了握。
“我们做得还不够好,”韩丽梅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但至少,我们走在一条他会认可的路上。我们没丢掉他说的‘根本’,我们俩,也像他希望的那样,互相扶持,把这个家撑起来了。”
张艳红感受着姐姐掌心传来的温暖和力量,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心里却是一片澄明与坚定。
周伯涛老人的到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通往养父内心世界的一扇门。那些深藏的担忧与期盼,如同穿越时光的信笺,如今被郑重地交付到她们手中。这不仅是一次深情的缅怀,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提醒,一份来自源头的、关于“根”与“本”的拷问。前方的路依然漫长,但有了这份来自逝去亲人的、无比清晰的叮咛与期许,她们脚下的步伐,将更加沉稳,心中的方向,也将更加不可动摇。父亲的目光,仿佛从未远离,依旧在某个高处,温和而关切地注视着她们,注视着她们共同守护和开拓的这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