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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丽梅携艳红祭拜养父韩建国

    国际峰会的喧嚣与媒体聚光灯的灼热,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内心深处对根源的追寻与宁静的渴望。在接连经历了杂志封面、颁奖盛典、国际舞台的辉煌后,韩丽梅心里那份带妹妹去祭拜养父韩建国的念头,变得愈发清晰和迫切。这不仅是仪式,更是一种精神的归位,一种在抵达某个高峰后,必须完成的、对来路的回望与对根基的确认。

    清明前夕,韩丽梅特意从深圳飞回津港,与张艳红汇合。她没有带任何助理或随行人员,只让司机将她们送到津港郊外的龙山陵园。这是养父韩建国长眠的地方。陵园坐落在半山,松柏苍翠,环境清幽,远离城市的喧嚣。养父生前不喜喧闹,曾半开玩笑地说过,以后找个清静地方躺着,能看着“丰隆”越来越好就行。这里,能俯瞰津港的城市轮廓和远处繁忙的港口一角,想来他是满意的。

    天气是典型的北方清明时节,天空是那种仿佛水洗过的、淡淡的灰蓝色,阳光并不热烈,透过薄云洒下温和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萌发和新翻泥土的气息,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凉意。姐妹二人皆是一身素色。韩丽梅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长款风衣,内搭黑色毛衣,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未施粉黛,神情沉静。张艳红则是一身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薄羊绒围巾,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手里捧着一束提前准备好的白菊与黄菊,花朵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清新而肃穆。

    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台阶拾级而上,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不同于以往独自或偶尔同来时的沉默,这一次,或许是经历了太多,心中有太多话想说,姐妹俩的步伐并不急促,反而有种沉静的默契。

    “爸最喜欢清静,”韩丽梅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以前厂里再忙,周末只要得空,他总爱一个人到公园湖边坐着,一坐就是半天。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水,看天,心里就静了,很多事也就想明白了。”她的目光掠过道旁整齐的墓碑和苍翠的松柏,仿佛在回忆很久远的画面。

    张艳红轻轻点头,将怀里的花束抱紧了些:“我记得,我刚被接回来那会儿,心里慌,爸就带我来过这边的山上,那时候还没建陵园,就是一片野山坡。他指着山下的城市,说,‘艳红你看,那么多房子,那么多人,各有各的难处,也各有各的活法。心大了,事就小了。’那时候不太懂,现在想想,爸是在教我豁达。”

    她们在一处坐北朝南、位置开阔的墓碑前停下脚步。黑色的花岗岩墓碑被打理得一尘不染,上面镌刻着“慈父韩建国之墓”,旁边是生卒年月,以及一行小字“丰隆创始人”。墓碑上方嵌着一幅小小的瓷质照片,是养父中年时的模样,穿着朴素的中山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嘴角带着一丝温和而略带拘谨的笑意,眼神清澈而坚定,正是她们记忆中最深刻的那个形象。

    墓碑周围很干净,显然是有人定期打扫。旁边放着两小盆修剪整齐的冬青,在初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姐妹俩在墓前静立了片刻,谁也没有先开口。山风拂过,带着凉意,也带来远处若有若无的松涛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而哀思的气息,但奇怪的是,并不让人感到悲伤压抑,反而有一种奇特的平静,仿佛真的能在此地与逝者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

    张艳红上前一步,弯下腰,将怀中那束洁白的菊花和淡雅的黄菊,轻轻倚放在墓碑前。白菊代表着纯洁的思念,黄菊则是温暖与高洁的象征,是养父生前喜欢的花。“爸,我和姐姐来看您了。”她轻声说道,声音有些微的哽咽,但很快稳住了。

    韩丽梅也走上前,蹲下身,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拂去照片边缘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浮尘。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令无数人敬畏的女人,此刻卸下了所有铠甲,只是一个在父亲墓前寄托哀思的女儿。

    “爸,”韩丽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她一贯的沉稳,又多了几分平时少见的柔软,“我们来了。这次,是带着艳红一起,好好跟您说说话。”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也仿佛在等待某种回应。“您走了这么多年,我和艳红,都长大了。‘丰隆’也长大了,不再是您当年那个几十个人的小厂子了。”她说着,目光投向山下远方隐约可见的城市轮廓,“它现在很大,业务做到了全世界,很多人说它很成功,说我和艳红很能干。”

    她的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陈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们拿了很多奖,上了报纸电视,去了国外开会,见了很多大人物。股票涨得很高,很多人羡慕我们。”她微微低下头,看着墓碑上养父温和的笑容,“可是爸,有时候,站在那些很高的地方,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听着那些掌声和恭维,我偶尔会觉得……有点飘,有点不真实。会想起您以前在车间里,满手油污,跟老师傅一起琢磨零件的样子;会想起您为了省点钱,骑着自行车到处去谈生意,回来累得靠在椅子上就能睡着的样子。”

    山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动了韩丽梅风衣的下摆。她拢了拢衣襟,继续道:“这次带艳红来,一是想告诉您,您当初的坚持是对的。把艳红找回来,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她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还要能干。‘丰隆’能有今天,能走出新路,艳红的功劳,比我要大。”

    张艳红在一旁听着,眼眶早已湿润,轻轻摇头,想说什么,却被韩丽梅抬手止住了。

    “您看,”韩丽梅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目光温柔地扫过妹妹,又落回墓碑上,“她现在已经是能独当一面、撑起半边天的人了。您要是看到她在那些大场合讲话的样子,看到她把‘北地星火’做得那么扎实,帮了那么多厂子那么多人,您一定会特别欣慰,特别骄傲。她身上,有您最看重的那种踏实劲儿,还有您一直希望我学会的……那种温度。”

    张艳红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走上前,与姐姐并肩蹲在墓前,伸手轻轻抚摸墓碑上冰凉的名字,仿佛那样就能触碰到父亲温暖的掌心。“爸,我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努力说得清晰,“以前不懂事,让您和姐姐操心了。现在……现在我能帮着姐姐了,我们一起,把‘丰隆’守着,做着,做得更好。我们没丢您的脸,我们……我们想让您知道,您的心血,没有白费。您教我们的道理,我们都记着。”

    她想起养父生前的种种,那些朴素的教诲,那些默默的付出。他对产品质量的严苛,对工友的宽厚,对信誉的视若生命,以及那份深藏在心底、不善表达却厚重如山的爱。这些记忆,如同被山风吹开的书页,一页页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爸,您以前总说,做人要踏实,做事要凭良心,要对得起跟着你吃饭的人。”韩丽梅接过话,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悠远,“我们一直记着。‘丰隆’能有今天,不是我们两个人有多厉害,是靠着成千上万像您当年一样,凭手艺、凭良心吃饭的丰隆人,一起拼出来的。还有那些信任我们的客户、伙伴。所以,我们现在不敢飘,也不能飘。‘北地星火’做的事,艳红常说,是让更多像当年‘丰隆’一样的小厂子,能活下去,活得好。我想,这应该也是您希望看到的吧?把路走宽一点,带着能带的人,一起往前走。”

    她说到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间清冷的空气直入肺腑。“外头给我们戴了很多高帽子,说了很多好听的话。但我们心里清楚,‘丰隆’的根,是您当年一锤子一榔头,带着师傅们,在这片土地上扎下的。无论我们走得多远,站得多高,这个根,不能忘。今天带艳红来,也是想让她,也让我自己,再回来看看这个根,记着我们从哪里来,记着您教给我们最根本的东西。”

    张艳红用力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墓前的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我记得,爸。我记得您跟我说,‘丫头,不管做什么,心里得有别人。’我现在好像……好像有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北地星火’能成,大概就是因为,我们心里装着的不只是‘丰隆’自己,还装着那些和我们当初一样难、一样想求一条生路的厂子和工人。爸,您放心,我和姐姐,会一直守着这个心。”

    姐妹二人就这样,在养父的墓前,你一言我一语,低声诉说着。说“丰隆”的现状,说未来的打算,也说这些年各自的辛苦与困惑,收获与感悟。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告慰,就像女儿回到父亲身边,汇报着自己的成长,倾诉着自己的心事。风继续吹着,松涛阵阵,仿佛在应和。阳光偶尔穿透云层,洒在墓碑和鲜花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时间在静默的倾诉与倾听中缓缓流淌。当想说的话似乎都说尽了,姐妹俩再次陷入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笑容依旧温和,眼神依旧清澈,仿佛能看透一切,又包容一切。

    许久,韩丽梅缓缓站起身,蹲得久了,腿有些发麻,她微微踉跄了一下,身旁的张艳红立刻扶住了她。两人相视一眼,眼中都还带着未散的水光,却也有了一种奇异的、更加紧密的联结。

    “爸,我们该走了。”韩丽梅最后说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安然,“‘丰隆’和我们,都挺好。您不用担心。以后,我们还会常来看您。您就……好好休息吧。”

    张艳红也站起身,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三个躬,心中默默道:“爸,谢谢您。谢谢您把我带到这个家,谢谢您和姐姐,给了我一切。我会好好帮着姐姐,守着家,守着‘丰隆’,做个让您骄傲的女儿。”

    祭拜完毕,两人没有立刻离开。韩丽梅走到一旁,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再次细致地擦拭了一遍墓碑的每一处,包括那张小小的照片。张艳红则将花束摆得更端正些,又清理了一下墓台边缘飘落的几片枯叶。

    做完这一切,她们并肩站在墓前,最后望了一眼。阳光此时正好完全钻出云层,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整片墓园照得明亮而温暖,也照亮了墓碑前那束素雅的菊花,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晶莹剔透。

    她们转身,沿着来时的青石板路,慢慢向山下走去。脚步似乎比来时更加沉稳,更加踏实。山风吹拂着她们的衣角和发丝,带来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也带来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坐进等候的车里,谁也没有立刻说话。车厢内一片寂静,却不再有来时的沉重,反而充满了一种被洗涤过后的宁静与豁然。

    良久,韩丽梅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轻轻开口,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身旁的妹妹听:“心里踏实了。”

    张艳红“嗯”了一声,也看向窗外,目光悠远。是的,心里踏实了。无论外界的赞誉如何汹涌,无论前路的挑战如何未知,当她们回到这里,在养父面前说完那些话之后,那份因盛名而起的些微浮荡,那份对未来的隐约不安,似乎都被这山间的清风、被墓前的诉说,轻轻地抚平、沉淀了下来。她们重新记起了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根,就在这里。而她们,将带着这份来自根的、沉甸甸的滋养与期许,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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