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和介返回医局後。
推开门,里面的窃窃私语声稍微停了一下。
今川织正低头看着一份病历。
见到桌前忽然暗了下来,便擡起头来。
「回来了?」
「前辈。」
「西村教授找你什麽事?」
「小事,被流放去沼田市综合医院了。」
「沼田市?」
今川织微微皱了皱眉。
那是个偏远的地方医院,平时接诊的都是些最基础的病患。
果然,意气用事是有代价的。
如果桐生和介被流放,她作为指导医,大概率也要跟着去承担责任。
想想就觉得头痛。
今晚下班之後,再去夜店的话,就要涸泽而渔了。
「既然是你惹出来的麻烦。」
「那周末你必须来帮我搬家,作为对我的补偿。」
她轻哼一声,理所当然地提出了要求。
桐生和介看着她那好看的眉毛轻轻地拧在一起,便知道她误会了。
「前辈也要去?」
「我不用去?」
「前辈想去的话,也可以,反正西村教授给你放假了。
「什麽意思?」
今川织的眉头是越皱越紧。
桐生和介简单地把西村教授的安排复述了一遍。
他去沼田市待几天头,顺便适应一下独立管理病区。
而今川织,则是获得了几天的带薪假期,让她暂时离开医局这个是非之地。
今川织听完之後,沉默了一阵。
听起来是不错。
但休假也就意味着这几天没有手术台费,没有夜班津贴,更见不到那些大方出手阔绰的VIP病人。
不过转念一想。
这几天医局里的气压肯定很低。
能放个假,也算是件让人身心舒畅的事情。
「算西村教授还有点良心。」
今川织小声嘟囔了一句。
桐生和介当没听见。
「原田社长的手术,定在明天上午。」
他提起了正事。
按理来说,原田社长刚做完一台髋关节置换的大手术。
身体的消耗极大。
正常情况下,是需要修养一阵子,等各项生化指标稳定了,再来考虑脊柱的手术。
这是基本常识。
接连两台手术,对一个高龄患者来说,负担不轻。
但,也没办法再等下去。
原田社长在床上已经休息了两周。
必须尽快下地走路,做早期的康复训练,假体才能和骨床更好地结合。
否则,之前的髓关节手术就白做了。
而在下地复健的这个过程中。
坐骨神经长时间处於高压状态,不解除压迫,那麽,神经可能会不可逆的变性坏死。
躺在床上,保不住镜关节。
下地走路,保不住坐骨神经。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进行脊柱内固定取出术,把罪魁祸首解决掉。
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今川织看了他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既然是你争取来的,那我就给你当一助。」
「不过别忘了你欠我的上州和牛。」
她轻哼了一声。
白石红叶一直竖着看耳朵偷听。
她的桌子本来就在今川织的边上,因此能听得一清二楚。
「需要大魔法师的支援吗?」
她笑着问了一句。
「当然。」
桐生和介点点头。
「明天上午,第一手术室。」
「没问题。」
白石红叶答应下来。
第二天一早。
第一手术室。
原田社长已经呈俯卧位趴在台上。
——
经过昨天的诊断性治疗,她对桐生和介的判断已经深信不疑。
对於今天的手术,也没有了最初的抗拒。
当然,她以为给她执刀的资深专门医,竹内讲师。
这也是西村教授的安排。
在如今的年代,病人的知情权,可以说是聊胜於无。
哪怕对方是原田社长,也不例外。
今川织提前进入了手术室内。
她仔细检查了原田社长的固定垫位置,确认没有任何会对假体产生异常应力的隐患。
白石红叶坐在麻醉机後方。
由於这是一台二次手术。
病人的年纪大,身体又刚受过一次重创,麻醉的风险并不比上一次小。
但她的表情很轻松。
时间差不多了。
桐生和介按照标准的七步洗手法洗完手。
气密门缓缓滑开。
见他走了进来,白石红叶笑着打了个招呼。
「桐生医生,早安。」
「早。」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今川织已经站在一助的位置,手里拿着准备好的拉钩。
竹内讲师则站在稍微靠後一点的地方。
他今天是来跟台的。
但也在外面穿上了无菌手术衣,准备随时接手手术,好给武田助教授找回点面子。
只要桐生和介的操作有任何违规的地方。
他就会立刻出声喊停。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一个创伤骨科的专修医,就算手术做得再快再好。
到了脊柱这个复杂的区域,面对那些被坚韧瘢痕组织包裹的神经根。
还能像处理四肢骨折那样游刃有余吗?
桐生和介走到手术台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原田社长背部那条长长的陈旧性手术疤痕。
「手术开始。」
冰冷的柳叶刀拍在掌心。
桐生和介的手腕微沉,顺着那道疤痕,轻轻划开。
手法极稳。
没有一丝多余的切口。
竹内讲师看着这开场,原本准备挑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切皮的手法,简直比他还要熟练。
不过,切开皮肤并不难。
难的是接下来的分离皮下组织和肌肉。
六年的时间,足以让原本层次分明的肌肉组织,变成一团坚韧的粘连和瘢痕。
如果强行剥离,很容易引起大出血,甚至撕裂脆弱的硬脊膜。
桐生和介换了一把电刀。
他没有像新手那样,在瘢痕组织里盲目地烧灼,而是顺着肌肉的自然纹理,寻找着微小的间隙。
电刀的尖端在组织间游走。
每一次切割,都伴随着滋滋的声响和一小缕白烟。
这就是「脊柱内固定取出术·高级」技能带来的肌肉记忆。
他的动作不快。
甚至可以说有些慢。
但今川织却能感觉到,这种慢,不是因为生疏或者犹豫。
而是因为他在极力控制着剥离的范围,试图把对周围组织的破坏降到最低。
不需要太大的切口。
只需要暴露出当年植入的钛合金螺钉和连接棒就足够了。
十分钟後。
厚厚的疲痕组织被拨开。
金属的冷光在无影灯下显露出来。
竹内讲师的脸色愈发难看。
就算是武田助教授亲自上台,剥离这种陈旧性粘连,也不可能做得这麽干净利落。
「螺丝刀。」
桐生和介伸出手。
取出内固定,最怕的就是螺钉和骨头长得太死,强行拧动会导致椎弓根骨折。
或者螺丝刀打滑,戳到旁边的神经根。
桐生和介将螺丝刀的尖端卡入螺钉尾部的凹槽。
他没有猛地发力。
而是顺着螺纹的方向,慢慢施加一个均匀的扭矩。
感觉到了一丝阻力後,他稍微停顿了半秒。
然後继续保持均匀的力道旋出。
第一根螺钉顺利取出。
带着些许骨屑,被放在了旁边的弯盘里。
第二根。
第三根,第四根。
整个过程枯燥且重复,但没有任何波澜。
桐生和介取下连接棒後。
用生理盐水反覆冲洗了伤口,确认没有活动性出血後。
「准备缝合。」
他向器械护士要了持针钳和缝线。
伤口被一层层严密地缝合起来,动作依然是那种让人眼花缭乱的快。
几分钟後。
敷料覆盖在伤口上。
桐生和介退後一步,脱下了沾着几点血迹的手套。
手术结束。
竹内讲师全程看下来,他都找不到任何可以插话或者叫停的理由。
到了这种时候,也只能死心。
要不然————
本周末的太太会上,就让妻子去跟水谷太太套套近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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