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毯上。
「不接受!」
桐生和介的这句话落下。
办公室里便只有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西村教授没有说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专修医。
从她担任第一外科的教授以来,还从未有下级医生,用这种态度,在这个房间里对她说出这句话。水谷光真赶紧往前走了一步。
「桐生君,你在胡说什麽。」
他伸手拉了一下桐生和介的白大褂袖子,压低了嗓音。
「快道歉!」
水谷光真是真的有些着急了。
桐生和介要是因为顶撞教授被发配到什麽偏远地方,那他争夺正教授的筹码就少了一大块。今川织也转过头,看着桐生和介。
明明平时是很懂分寸的一个人。
明明要低头的是她。
明明只是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但怎麽感觉有点过分好看。
不过……
她倒也没觉得有什麽不妥,反而觉得有点痛快。
桐生和介没有理会水谷光真的拉扯。
他迎着西村教授的目光。
他站得笔直。
武田裕一看着这一幕。
年轻真是好啊。
不然,也不会做出了点成绩,就真把自己当成什麽不可或缺的人物了。
「水谷君。」
他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缓缓开口说道。
「桐生君毕竞年少成名。」
「有点脾气也正常。」
「只不过,在教授面前这样大呼小叫的,实在是有些缺乏教养了。」
他转过头去。
「教授。」
「既然今川医生和桐生医生不愿意承担这个责任。」
「那就由我出面,去向原田社长说明情况吧。」
「毕竞她也曾是我的病人。」
「就说是我之前做的腰椎手术不够彻底,导致了现在的隐患。」
「这样,他们两位的履历就乾净了。」
「您看如何?」
这话说得极为体面。
把自己摆在了宽容大度的长辈位置上,甚至愿意主动替下级医生背下黑锅。
换作其他人,或许已经感激涕零地鞠躬道谢了。
桐生和介愣了一下。
啊?
什麽叫「就说是您之前做的手术不够彻底』?
啊?
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武田裕一,有点想笑。
「人体是一个完整的受力系统。」
「武田助教授,你打入的钛合金螺钉确实解决了,当时原田社长的腰椎病痛。」
「这就是髋脊综合徵。」
桐生和介把其中的原理再说了一遍。
武田裕一是个有水平的脊柱外科医生,自然能听得出来,这套理论并不是无的放矢。
大家都知道,脊柱和骨盆是有联系的。
但是,那又怎样?
「桐生医生。」
「你说的这些,确实在几篇国外的期刊上出现过。」
「但这只是极其罕见的个例探讨。」
「你拿这种还处於边缘阶段的理论,来掩盖你们在手术中的副损伤?」
「这在临床上,是说不过去的。」
说完,他还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水谷光真觉得自己的胃在隐隐作痛。
这几年,为了在第一外科里站稳脚跟,为了能在教授选举中多几分胜算。
他是每天陪着笑脸,去应酬,去拉拢各方。
好不容易培养出来个桐生和介。
结果呢,眼看就要在几句口舌之争里毁於一旦了。
「够了。」
西村教授终於听不下去了。
把她的办公室当菜市场了?
武田裕一当场不在说话,乖乖的低下了头。
「桐生君,既然你不接受。」
西村教授的语气,不知不觉中冷了几分。
「那你打算怎麽做?」
这位执掌着第一外科权柄的教授,此时的眼神没有任何偏向。
她只是在等一个回答。
「我会证明的。」
桐生和介挺直了腰背,目光灼灼。
「在周四的病例讨论会上。」
「我会向您,向原田社长,向整个第一外科证明。」
「这不是髋关节手术的问题。」
「而是脊柱的问题。」
他的语速不快,字字分明。
水谷光真觉得自己不仅是胃痛,连带着太阳穴都开始突突直跳了。
武田裕一看着他。
「桐生医生。」
「医学是循证科学,不是说说而已。」
「原田社长下地时腿痛。」
「你凭几句还没有定论的推测,就想把责任推到我六年前的手术上。」
「如果在周四的讨论会上,你拿不出确实的证据。」
「你要怎麽办?」
说话时,他没有发笑,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多的起伏。
因为,武田裕一意识到了这是一个机会。
「如果我拿不出证据。」
桐生和介迎着武田裕一的视线,毫不退让。
「我会直接退局。」
这句话一出来。
办公室里便再次只有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水谷光真已经觉得眼前有些发黑。
退局。
在大学医院里,一个医生如果主动退局,那就等於宣告了和学术界、和核心医疗圈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不仅永远拿不到大医院的位置。
还会背上一个顶撞上级、狂妄自大的坏名声。
就算去偏远的县立医院或者乡下诊所,人家也得掂量掂量敢不敢收。
今川织的呼吸乱了一瞬。
她知道桐生和介平时做事就有些张狂,也有些不讲规矩。
但这代价太大了。
就为了证明她没有做错手术,就要把自己的职业生涯全部押上去。
这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吗?
「桐生君,你……」
水谷光真想要出言打断,但已经来不及了。
「好。」
武田裕一一口答应了下来。
这种自己把脖子往绞刑架上套的好事,他当然没有理由拒绝。
这可是除掉水谷阵营里最锋利的一把刀的绝佳机会。
「既然桐生医生这麽自信。」
武田裕一微微点头,看着西村教授。
「那我也不好浇灭你的热情。」
「要是到时你到时候拿不出切实的证据来。」
「退局的申请书,最好提前写好,放在我的办公桌上。」
「教授。」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西村澄香。
「我愿意在周四的讨论会上,给桐生医生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可以。」
西村教授点了点头。
她在这座白色巨塔里待了大半辈子,什麽样的人没见过。
有不满是一回事。
但能不能让她能有耐心听下去,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
即便是站在小笠原诚司面前,也没法说她不照看桐生和介。
群马大学的教授,那也是个教授。
总不能让她按着武田裕一的头来给他一个专修医认错。
「如果到时你拿不出证据。」
「桐生医生,你和今川医生,就要亲自去向原田社长低头谢罪。」
「并且。」
「今川医生以後,不再负责VIP病房的接诊工作。」
「至於桐生医生。」
「你退局就不用了,安安心心去富冈综合医院支援到今年我退休吧。」
这惩罚不可谓不重。
今川织不能接诊VIP病人,等於断了她最大的收入来源。
而桐生和介被发配到富冈,那明面上的前途基本上也就黯淡了一大半。
水谷光真在旁边已经彻底放弃了挣紮。
随便吧。
累了。
毁灭吧。
「如果我证明了呢?」
桐生和介却反问了一句。
「那武田助教授,您打算怎麽办?」
「那你想要我怎麽样?」
武田裕一的嗓音里,终於带上了些不可察觉的寒意。
桐生和介面无表情。
「要是让武田助教授你退局,你肯定也不会答应。」
这话说得很直白,完全不给面子。
武田裕一的眼角微微跳动。
桐生和介没有在意他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
「这样吧。」
「就在周四的病例讨论会上,「当着医局所有人的面。」
「向我,向今川医生。」
「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