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红叶踩着铺在人行道上的灰色地砖。
「那麽,勇者大人。」
她稍稍走快了些,往前走了几步,停在桐生和介的前面,转过身来。
「那我们要去哪找新的存档点?」
她一边说,一边倒退着走路。
桐生和介看着她。
这中二病的语气里,听不出什麽抱怨,反而带着几分像是要去探索新地图的好奇。
「看着点路。」
「要是撞到身後的电线杆,你就算是大魔法师,也会疼的。」
他随口提醒了一句。
白石红叶立刻乖巧地转了回去。
双手规规矩矩地背在身後,不再去倒退着挑战平稳性了。
但她的脚步依旧十分轻快。
桐生和介看了看前面的路牌。
「前面的街角转过去,是商业街,里面应该有不少在租的房子,可以慢慢挑。」
「好呀。」
白石红叶应了一声。
两人就这麽一起往前走。
路边偶尔有一两辆轻型商用车开过去,排气管发出「突突突」的声音。
桐生和介走在靠马路的一侧。
对面的空地上,有几个穿着短袖的国中生在练习棒球。
清脆的击球声随着春风飘了过来。
白石红叶顺着他的视线,往那边看了一眼。
有个穿着白色制服的投手,正低着头去捡滚落在草丛里的棒球。
「打偏了哦!」
她高声喊了一句。
她今天换了一套浅灰色的便服。
宽松的棉麻衣料被风一吹,就微微贴在身上,勾勒出几分日常的随意感。
「你还会看棒球?」
桐生和介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嘿嘿,不会。」
白石红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就是起个哄而已。」
「行吧……」
桐生和介有些无语。
本来还想着如果她搬到了303的话,正好上次帮西园寺弥奈买了个球棒,还能一起玩。
有点可惜了。
两人继续沿着灰色的地砖往前走。
那些国中生的喊叫声很快就抛在了身後。
「话说回来………」
白石红叶转过头看着他。
「桐生君,平时除了做手术,还会有这种在外面闲逛的时候吗?」
「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住医院里。」
桐生和介觉得好笑。
「医生也是人,总要下班的。」
「也是。」
白石红叶却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两人随意地说着话。
街角拐过去之後。
眼前的路面渐渐变得宽敞起来。
「桐生医生!」
前方突然传来了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
一家蔬菜店的遮阳棚下,穿着厚实白围裙的老板娘正站在几个装满应季蔬菜的木箱後面。
她笑得很是开怀。
甚至还举起了手里拿着的一把带着泥土的新鲜大葱,挥了挥手。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
得益於他惊人的记忆力,很快就认出了这位老板娘。
上个月的一天夜里,她的丈夫在收摊搬运重物时,由於肩膀过度受力导致了急性右肩关节脱位。痛得满头大汗,被送到了救急外来。
是他做了关节复位和夹板固定。
处理这种简单的脱臼,他的「关节脱位复位术·基础」,也够用了。
「中午好啊,夫人。」
桐生和介笑着回应了一声。
「哎呀,今天是在休息吗?」
老板娘赶紧把大葱放下,擦了擦手,大步从摊位後面走了出来。
她凑近了些。
先是看了看桐生和介。
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站在他身侧的白石红叶。
那是中年女人看到年轻人同行时特有的、带着些许善意的八卦目光。
白石红叶微微低头,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老板娘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难得看到桐生医生不在医院里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从摊位最前面那摆放得最整齐的果箱里,抓起了一个透明的小塑料盒。里面装满了红透了的草莓。
「这是早上刚送来的新鲜货,甜得很。」
「拿着吃吧,就当是阿姨谢谢你上次帮我们家那口子治肩膀了。」
她热情地将那盒草莓往桐生和介的手里塞。
「这怎麽好意思。」
桐生和介没有伸手去接。
这本来就是他作为医生分内的本职工作。
更何况那晚他也只是处理了十分钟,实在算不上什麽大恩情。
「您还是拿去卖吧,做生意也不容易的。」
「拿去拿去。」
老板娘根本不听这种客套话。
她的力气很大,直接把盒子塞进了桐生和介的手心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
「几个草莓而已,还能让我破产了不成?」
「再不拿着阿姨可要生气了啊。」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
「那我们就收下了。」
桐生和介也很难再推辞,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想要给钱。
「哎哟!」
老板娘赶紧按住他的手腕。
「收回去收回去。」
「你给了钱,那我成什麽人了?」
她故作生气地板起脸。
「那就多谢了。」
桐生和介只好把手又缩了回去。
两人和老板娘告了别。
对方还不忘热情地站在摊位前挥手。
直到走出了好长一段距离,桐生和介才停下脚步。
他看了看手里的塑料盒子。
草莓个头很大,红得很通透,边缘甚至还沾着一点点田地里带出来的泥土。
「勇者大人的威望值很高呢。」
白石红叶凑了过来,一脸认真地评价道。
「只是随手治了个脱臼而已。」
桐生和介笑了笑。
不过这评价倒也还算贴切。
前桥市不大。
走在路上总是能碰到一两个面熟的病患。
这种人情在地方上是很常见的,邻里之间总是习惯用这种方式来道谢。
当然,偶尔也会有无理取闹的。
但大部分人还是好的。
经过一处街心公园的时候,
入口处刚好有一个公用的直饮水龙头,旁边是个半人高的石砌水槽。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白石红叶。
「要洗一下吗?」
「好。」
「行。」
桐生和介走过去。
他仔细地把草莓冲洗了一遍,将塑料盒里的积水沥乾。
「洗好了,给。」
「是,多谢勇者大人。」
白石红叶早就等得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颗最大最红的,轻轻咬了一口。
果汁立刻溢了出来。
那种自然熟透的清甜在舌尖上散开。
「好甜。」
她的眼睛弯成了一个很好看的孤度。
「这是给勇者大人的。」
白石红叶吃完一颗,又捏起一颗,顺手递到桐生和介面前。
「是世界的幸运掉落物品哦。」
「谢谢。」
桐生和介看了看她举着的那颗草莓,也没有多客气,接了过来。
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果然很甜。
不是那种用糖精催化出来的甜味,而是带着微微的果酸,水分很足。
「很好吃。」
他给了非常中肯的评价。
两人就这麽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边分吃着这一盒草莓。
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三花猫,慢悠悠地从两人面前的灌木丛里走了出来。
猫的毛色有些杂乱,但不算太瘦。
「喵。」
三花猫停在白石红叶的脚边,仰着头,发出了一声拉长音的叫唤。
它大概是过来讨吃的。
白石红叶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她赶紧蹲下身。
伸出手来,想去摸摸猫头。
「好乖。」
她的嗓音都放轻了不少,带着哄小孩一样的语调。
「那个……」
她回过头,举起手里还剩下几个草莓,眼里带着期待地看着桐生和介。
「可以给它吃这个吗?」
「还是不要了。」
桐生和介摇了摇头。
「猫的肠胃处理不了这些,吃了容易拉肚子的。」
「哦………」
白石红叶有些失落。
她将那盒草莓护在身前,再次试图去摸猫。
但这只三花猫显然是现实的。
发现面前的两个人给不了它食物後。
它甚至连头都没有低一下,甩了甩尾巴,竟直接转过身,毫不留恋地钻进了另一边的灌木丛里。动作十分利落。
白石红叶伸在半空中的手,尴尬地停了一下。
「跑掉了。」
「果然,没带贡品,NPC是不会发布隐藏任务的。」
她小声地嘟囔了两句。
桐生和介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平时在手术室里面不改色的白石红叶,会因为一只野猫的无视,蹲在地上生着闷气。
这副模样倒是难得一见。
白石红叶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我们走吧。」
她将最後两颗草莓塞进嘴里。
由於沙林毒气事件,警方和市政部门迅速下令撤除全国主要公共场所的垃圾桶。
空掉的塑料盒,她就只能随身带着。
走过红绿灯。
商业街的街口,有一家挂着发黄招牌的不动产中介。
门面不大。
桐生和介推开玻璃门。
里面只坐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大爷。
听到门框上挂着的铜铃响起,他慢吞吞地擡起头。
「欢迎光临。」
「想找房子吗?」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是的。」
桐生和介走上前,指了指旁边的白石红叶。
「在附近有没有合适的单身公寓。」
「不用太贵,一个人住的。」
既然白石红叶刚才说了高级公寓没意思,那就看看普通居民区的。
这种贴近地面生活的房源,正是这家老店的专长。
「哦,有的。」
大叔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有些厚重的活页本,里面塞着许多塑封膜保护着的纸页。
「这几套都在步行范围内。」
「房租也就是三万到四万日元上下,水电自己结,礼金和敷金可以商量。」
他随意地翻开几页,指着上面的照片和户型图。
两人凑过去看了看。
只不过,这种有些年头的老房子,只看照片是看不出什麽的。
「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行啊,刚好现在有空。」
大叔点点头,拿上一串钥匙,锁了店门,在前面带路。
第一处。
楼下是一家卖关东煮的。
而公寓的排风扇正对着二楼的阳,连木地板上有些油腻的感觉。
第二处。
采光倒是挺好。
但上楼铁皮阶实在是不听话,稍一踩上去便会发出巨大的嘎吱声。
还有薄得几乎可以说是聊胜於无的隔墙。
稍微站定了,连隔壁太太在干什麽都能完整收音。
白石红叶小脸红红,赶紧走了。
第三处。
倒是各方面都不错。
可惜紧挨着消防署和救护车调度的必经十字路口。
在这里住上一周,夜间的警笛,能把所有对安静生活抱有期待的人吵到精神衰弱。
第四处。
第五处。
大半个下午走下来。
本来是有几处看着还算不错的,但桐生和介还是能从各种角度找了理由。
比如水压不够,又或者是治安不好啊之类的。
在和中介老大爷分别时。
「这半天辛苦您了。」
桐生和介趁着白石红叶不注意时,妥帖地给对方塞了张万门大钞。
怎麽说那老大爷也是尽心尽力地帮着找房子的。
只不过是桐生和他从中作梗,白白浪费了别人的时间,总得表示一下歉意。
街道路囗。
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气压不知何时变得有些低沉。
白石红叶低着头。
视线落在自己平底皮鞋的鞋尖上,稍微蹭了蹭地面。
「已经是第五家了。」
「找个能生活的地方,怎麽感觉比在手术室里打全麻还要费精神。」
她小声地抱怨了一句。
始作俑者桐生和介,不免有些心虚。
「租房子就是这样的。」
「大多数人总是要挑挑拣拣看上十几个地方,才能勉强找到一个合适的。」
「而且到了最後,多少都要做一点妥协。」
他用常见的套话宽慰了两句。
正说着。
吧嗒。
一滴有些沉重的水珠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正正好落在桐生和介大衣的肩膀处,把布料晕湿成了一个略深的圆点。
「下雨了?」
白石红叶擡起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
接着。
吧嗒,吧嗒……
越来越多的雨滴开始坠落。
四月的春雨,总是来得没有任何预兆。
「走,去那边躲躲。」
桐生和介指向马路对面的那栋两层半高的建筑。
一楼刚好有外延出来的防雨遮阳棚。
还有很深的一段走廊。
是个很好的避雨点。
「好。」
两人立刻跑了起来。
白石红叶把手护在额前,脚步迈得比平时快了许多。
跑到那栋公寓楼的走廊下方时。
雨势来得很急,短短半分钟的时间,街道上就已经连成了一片雨幕。
「不知道要下到什麽时候。」
白石红叶靠在相对乾燥的那面墙上。
外面的街道上。
刚才还优哉游哉的行人,现在只剩下几个举着皮包奔跑的狼狈身影。
「应该要有一会儿。」
桐生和介看着外面的雨势,接了一句。
两人又站了一会。
白石红叶忽然偏过头。
「桐生君。」
「当初,是自己看房子、租房子的吗?」
她问得似乎并没有什麽前提,就像是一个纯粹为了填补雨天空白的随口搭话。
但这一次,她没有喊出那个有些古怪的称呼。
「嗯。」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那时候医院的宿舍不够用了。」
「我手里也没什麽钱,跑了不少不动产门店,找了好些地方才定下来的。」
他的声音混在下雨的白噪音里。
「那你现在租的那间……」
白石红叶的目光依然落在他脸上,她微微歪了一下脑袋。
「那是间什麽样的房子?」
「也就是一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单间公寓而已。」
桐生和介顺口回答。
「跟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些,差不太多吧。」
「冬冷夏热。」
「隔音也一般,到了晚上,隔壁只要有什麽稍微大一点的动静,也能听到。」
他不觉得自己的居住环境有什麽不能对人说的。
「哦。」
白石红叶应了一声,然後,微微仰起了脸。
「那.……」
「所以,桐生君,你是住在哪里呢?」
她只是带着点单纯的好奇,随口一问。
桐生和介转过头来。
此时,白石红叶的侧脸,在有些昏暗的光线下,反倒带着种平日里很难在她身上察觉的安静。「就在这里。」
「什麽?」
白石红叶明显顿了一下。
大概是以为他在说前面的哪个街道。
「我是问,桐生君,你具体住的地方,在哪里?」
「对啊,就在这里。」
桐生和介往旁边让了半步,擡起手来,往上指了指。
「我就住在这栋楼里,就在上面。」
「看起来雨还要下好一会儿。」
「要上去坐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