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敲了敲桌面,
“七月。”
“江南的七月,三十八度,湿度九成。”
“这东西一旦在金华、衢州、上饶之间落地,半个月就能顺着难民、伤兵、河水铺出去。”
“皖南、赣北、浙西,三省连着的村子,鸡犬不留。”
他停了一下。
“几百万人。”
赵铁柱站着的姿势有点僵。
“组长……”
“那我们今晚就发报,让行动队在山里把车截了,炸了。”
“炸不得。”
林枫这两个字压下来,赵铁柱半截话噎在嗓子里。
“铅罐外壳一炸就裂。山里夏天风一起,从衢州能飘到杭州。”
林枫摇头。
“你救一车人,搭进去半个江南。这种事经不起'差不多'三个字。”
赵铁柱后背沁了汗。
他是老特工,反应过来后脸涨得发青。
他刚才差点提了个会害死几百万人的主意。
林枫把地图摊开,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铅笔。
笔尖在浙赣线上画了一个圈,圈住江山、玉山之间一段铁路。
“这里。”
他点了点圈心,
“两侧都是隧道,中间是一段两公里长的明线,下面是河谷。运输列车经过这里需要四十分钟。”
赵铁柱凑过来。
“高温,几千度。”
“让那些罐子在车厢里直接汽化,连铁皮都熔了。”
“火球烧完,连灰都剩不下,更别提活的菌。”
赵铁柱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接。
“白磷?”
“白磷弹打散装货还行,打这种铅罐厚壳的,温度还差一截。”
林枫眯了眼。
“要飞机至少二架,B25挂高爆加燃烧弹混装,反复扫一遍。”
“军统没有这种家伙。”
“戴春风没有,史迪威有。”
赵铁柱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你立刻发紧急频道。”
林枫把清单卷起塞进他手里。
“列车出发时刻、车次、编组、护卫兵力、沿途换乘点,全套给戴老板。让他自己去敲史迪威的门。”
“理由呢?”
“'日军一支重要军需列车,将于X月X日途经浙赣线江山—玉山段,建议盟军重轰。'”
林枫笑了一下。
“细菌战的事别提一个字。一旦走漏,石井那边换路线、换时间、换包装,咱们就白忙活。”
赵铁柱把清单贴胸口。
“借阿美莉卡人的炸弹,烧岛国人的车。”
“嗯。”
林枫把红铅笔放回笔筒,
“我们的人不出现,岛国人也找不到追查的影子。一笔买卖,三方都满意,除了石井。”
赵铁柱站直,敬了个不标准的礼,转身出了门。
林枫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灯泡发出极轻的电流声。
——
第二天天没亮,伊堂就敲门进来。
“若杉大尉醒了。”
“在院子里练剑。”
林枫披上外套出去。
三笠亲王穿着一身大尉军服,手里那把军刀挥得倒是有模有样。
看见林枫,他把刀收回鞘里。
“小林君。”
“亲王殿下今早起得早。”
亲王把军帽扣正,
“今天不叫殿下。”
“今天我是若杉。我想去前线。”
林枫嘴角动了动。
“浙赣线?”
亲王点头,
“嗯。”
“我要看兵站怎么调度。也要看,你说的那个'战争泥潭',到底有多深。”
林枫沉默了两秒。
要拒绝有一万个理由。
前线刀枪不长眼。第十一军那批假药刚铺下去,伤兵营里恨不得啃宪兵的肉。
万一亲王在路上磕一下、碰一下,他林枫吃十个脑袋都不够东京砍的。
可这要是答应了。
皇室的人,亲眼看见前线的烂账、烂兵、烂泥地。
亲眼看见他林枫“力挽狂澜”。
这盘棋,他等的就是这一手。
“准备车队。”
林枫扭头对伊堂,
“樱心会一个中队,全副武装。从二十三师团调两个联队。”
“机枪手随车。沿途每过一个据点,前哨打提前量。”
伊堂应声去了。
亲王看着他。
“动静不必这么大。”
“殿下。”
林枫换了称呼又改回来,
“若杉君,前线的子弹不认人。”
“我宁可您觉得我小题大做,也不愿意您回东京路上少一根头发。”
亲王看了他两秒,没再说话。
....
车队出发一路向南。
林枫坐在第二辆车里,亲王在他对面。
窗外的田野从绿变黄,又从黄变成焦黑。
靠近浙赣线的地段,村庄一片接一片塌着,房梁烧成炭,井口干裂。
亲王从头到尾没说话。
中午在一个废镇上停车补给。
镇口吊着两具尸体,已经看不出是男是女。
伊堂下车去查问当地驻军,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昨天的事。”
他低声向林枫报告。
“第十一军一个小队过路,怀疑村里藏新四军,把男的全部……”
林枫摆手让他闭嘴。
亲王在车里听见了。
他扭头看窗外,没回头。
....
傍晚六点,到达浙赣线某高地日军前沿指挥所。
联队长是个矮胖的中佐,姓中岛。
一见少将旗就跑出来,腰弯得快碰到膝盖。
“总监阁下!下面正有场好戏,您一定要看一眼!”
亲王作为“若杉大尉”跟在林枫身后,被他领上观察哨。
林枫举起望远镜。
下方是一片狭长的谷地。
硝烟还没散尽,能看见三三两两的尸体堆在土包后面。
日军一个大队呈半月形压上去,把谷地深处一小块阵地围得只剩个核心。
那个核心,是被围的一方。
林枫调了一下焦距。
灰布军装,洗得发白,肩上没有领章。
一面破得只剩半幅的旗子斜插在土堆上,红得发暗。
新四军。
人数估计不到一个连。
子弹打光了。
林枫看见有人把空弹匣拆下来当砖头砸过去。
他们端着的步枪,刺刀的刃口磨得发亮。
中岛在旁边吹嘘。
“我们已经压了一天。这帮人弹药不到三发一人,硬撑到现在。残部,就剩这点。”
亲王也举起了望远镜。
林枫看见亲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一名面黄肌瘦、看上去最多只有十三四岁的华夏士兵。
嘶吼着端起一把几乎磨平了棱角的刺刀,冲向一名日军。
只一个照面,那名日军就轻巧地用一个格挡拨开他的刺刀。
随即反手一挑,刺刀干净利落地刺穿了年轻士兵的胸膛。
紧接着,两名战友疯了一样从侧面扑了上去。
一人死死抱住日军的大腿。
被日军用枪托一下下猛砸后背,却死不松手。
另一人则直接用自己的身体迎向了那把还在滴血的刺刀,任由刀锋没入腹部。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抓住了对方的枪管。
直到第三名新四军战士赶到。
才抓住这个用两条命换来的机会,将刺刀送进了那名日军的心脏。
三换一。
旁边的一名日军少佐,正得意洋洋地向林枫和亲王解说着战况。
“总监阁下,您看,支那士兵严重缺乏营养,体格羸弱。”
“在白刃战中,他们往往需要三四个人的命,才能换走我们大帝国一名勇士的性命。”
他指着下方如同绞肉机一般的战场。
“不过,他们确实像野草一样顽强,明知冲上来就是送死,还是一波接着一波地往前扑。”
“只要消灭掉这支残部,我们的防线就彻底打通了。”
三笠亲王看着下方血肉横飞的战场。
听着少佐嘴里的“战损比”理论,英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异色。
这些华夏人不怕死。
林枫,只是面无表情地夹着雪茄,吐出一口烟雾。
青白的烟雾遮住了他的脸,也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只是那只掩在宽大袖子里的左手,早已死死攥紧。
包围圈越缩越小,新四军的阵地很快就要被日军的浪潮彻底淹没。
就在日军指挥官拔出军刀,准备发动最后一波总攻,收割战场时。
异变陡生。
在新四军残破的阵地中央。
一名满脸血污、军装被鲜血浸透的青年军官,站上了一块高地。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喊着冲锋的口号。
他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声嘶力竭地吼出了四个字。
“马兰花开!”
这四个字,随风飘入高地上的指挥所。
林枫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根根倒竖!
马兰花开!
那是后世共和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升起蘑菇云。
指挥中心传遍全国的绝密行动代号!
除了同样来自那个时代的穿越者。
在这个时代,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