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观”基金会的初选方案提交后,沈清辰并未感到丝毫轻松,反而像是进入了另一种绷紧的状态。
与周叙合作的“非虚构的纬度”项目,因着“启明资本”的介入,如同一艘看似平稳航行,实则水下暗礁密布的船,需要她投入十二分的精力去掌舵。
这日,她正在工作室与团队推敲展览空间的布局草图,前台内线电话响起,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清辰姐,有位陈小姐,说是‘启明资本’派来的项目助理,姓陈,陈雅,来对接工作。”
来了。
沈清辰握着铅笔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请她到二号会议室,我马上过去。”
她收拾好手头的草图,对团队成员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起身走向会议室。
推开门,只见一位身着干练套装、妆容精致的年轻女性已经坐在里面,见她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职业笑容。
“沈老师,您好!久仰大名。我是陈雅,‘启明资本’派驻到‘非虚构的纬度’项目的助理,负责后续的协调与沟通工作。”她伸出手,语速略快,带着一种急于表现的精明。
“陈助理,你好。”沈清辰与她轻轻一握,触感微凉。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陈雅的笑容无懈可击,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打量,不像普通助理,倒更像……探子。
两人落座。陈雅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开始“高效”地汇报工作:“沈老师,关于项目预算,我们‘启明’这边有一些优化建议,主要集中在媒体宣传和开幕晚宴的规格上,认为可以适当削减,将资金更多投入到……”
她侃侃而谈,提出的所谓“优化”处处透着压缩艺术表达空间、追求表面性价比的商业算计,与周叙最初强调的学术性和先锋性理念背道而驰。
沈清辰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指尖的铅笔在摊开的草图边缘无意识地轻轻点着。
直到陈雅告一段落,带着征询的目光看向她时,她才抬起眼,目光清冽,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陈助理,感谢‘启明资本’的细致考量。不过,预算框架是之前与周叙先生共同敲定的,每一项都对应着具体的艺术呈现需求。媒体宣传和开幕晚宴不仅是门面,更是作品与公众、与批评界对话的重要窗口。这部分,恐怕不能简单地‘优化’。”
她顿了顿,看着陈雅微微僵住的嘴角,继续清晰地说道:“艺术的投入产出,不能完全用商业逻辑来衡量。
如果‘启明’对项目理念有疑虑,我认为需要请周叙先生一起,我们三方再做深入沟通。”
她直接将问题抛回给周叙和项目核心理念,没有给陈雅任何越界指挥的空间。
陈雅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眼底闪过一丝愠怒,但很快被她掩饰过去:“沈老师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我会将您的意见反馈回去。”
接下来的沟通,陈雅明显收敛了许多,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试图渗透和干预的意图,依旧像淡淡的雾气弥漫在空气中。
沈清辰全程保持着专业和疏离,守住每一个关键的创作节点,寸步不让。
送走陈雅,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沈清辰才卸下武装,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耗损。
与这种戴着友好面具、实则处处掣肘的资本代表周旋,比连续工作十个小时更让人心累。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敲打着玻璃,带来一股萧瑟的凉意。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苏晚的影子,通过这个陈雅,变得具体而令人厌烦。
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她以为是助理,没有睁眼,只低声道:“没事了,你先下班吧。”
脚步声靠近,带着她熟悉的、沉稳的节奏。
接着,一双温暖干燥的大手覆上了她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指尖带着能抚平一切焦躁的魔力。
沈清辰猛地睁开眼,对上陆明轩深邃的眼眸。
他不知何时来的,站在她身后,微微俯身,专注地为她按摩。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和委屈。
“下雨了,来接你。”他言简意赅,手上的动作没停,“脸色不好。那个陈雅为难你了?”
他总是这样敏锐。
沈清辰没有隐瞒,将下午与陈雅的交锋简单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烦躁:“……她就像苏晚放出来的一条嗅探犬,处处都想留下标记。”
陆明轩听完,手上动作未停,眼神却冷了几分。
“跳梁小丑而已。”他评价道,语气里是全然的不屑,“不必为她耗费心神。守住你的底线,剩下的,我来处理。”
他没有问细节,没有质疑她的应对,只是给出了最坚实的后盾承诺。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像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沈清辰心头的阴霾和寒意。
她转过身,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坚实的小腹前,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闷闷地说:“我就是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面对那些算计和虚伪时,从心底涌上的厌倦。
陆明轩停下按摩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带着罕见的笨拙的温柔。
“那就休息。”他说,“项目可以暂停,或者换人合作。”
沈清辰在他怀里摇头:“不。这是我的项目,我的战场。”她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我不会让给任何人,也不会被任何人逼退。只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需要充充电。”
陆明轩看着她眼底重新燃起的火焰,心中一动。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然后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啊!”沈清辰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你干嘛?”
“回家。”他抱着她,稳步向外走去,无视她微弱的挣扎,“充电。”
回到公寓,雨声被隔绝在外。室内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柔和。
陆明轩没有开火做饭,而是叫了清淡的外卖。
吃完饭,他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开电视,也没有谈论任何工作。
他只是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手臂环着她,两人静静地听着窗外绵密的雨声。
“明轩。”沈清辰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轻声唤他。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和苏晚的冲突不可避免,会影响到你吗?”这是她心底一直隐隐的担忧。苏晚家族盘根错节,她怕自己会成为他的软肋和拖累。
陆明轩闻言,低笑了一声,胸膛传来微微的震动。
那笑声里带着绝对的自信和一丝冷意。
“影响我?”他重复了一遍,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她还没那个分量。”
他低下头,在昏暗的光线里找到她的唇,印下一个短暂却充满力量的吻,带着安抚和绝对的掌控力。
“陆太太,”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笃定,“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艺术,拍你想拍的照片。其他的,包括那些不相干的人和事,交给我。”
他的话语如同最坚固的铠甲,将她牢牢护住。
所有的不安和疲惫,在这一刻都被驱散。
沈清辰闭上眼睛,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和温暖的怀抱,外面世界的风雨似乎再也无法侵袭分毫。
这里,是她的港湾,是她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安心充电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