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
商队即将启程。
篝火余烬在微风中闪着最后红光。
林夜将借来的破毡仔细叠好,放在被露水打湿的青石上。
动作轻缓,仿佛在做一件郑重的事。
“小哥这就走了?”
商队首领揉着惺忪睡眼走来,“前面岔路往西可不太平。
要不跟我们去北边的青州城?
那儿繁华安稳,正缺手脚麻利的年轻人。”
林夜视线掠过首领肩头,望向西边隐在晨雾里的小路。
声音低沉沙哑,像被风沙磨过:
“多谢好意。但我有必须西行的理由。”
首领叹了口气,摸出一块油纸包好的干肉递给他:
“那你自个儿保重。
西边那片丘陵……不是善地。”
他目光变得深远,仿佛在回忆什么。
“我们行商二十年,宁可绕路三百里也不愿靠近那儿。
听说进去的人,少有能出来的。”
林夜能感觉到——怀里蚀骨钉胚传来一丝微弱的悸动。
仿佛沉睡的凶兽闻到了猎物的气味。
这感应更坚定了他的决心。
“传闻怎么说?”
他装作好奇,手指摩挲着干肉的油纸。
首领压低声音,四周空气好像也跟着凝滞:
“那地方邪门得很。
有人说那是上古战场,怨气太重,连飞鸟都不敢从上头过。
有人说里面住着吃人的精怪,专吸人魂魄。
还有人说,那儿是诅咒之地,踏进去必遭厄运缠身……”
常人听来毛骨悚然的描述,在林夜耳中却变成了截然不同的光景。
上古战场——意味着浓郁怨气死气。
诅咒之地——意味着充沛负面能量。
这正是蚀骨钉胚最需要的养料。
也是他突破困境的唯一希望。
商队车马在晨曦里缓缓启程,往北走。
林夜站在岔路口,望着车队渐行渐远。
直到最后一辆马车的轮廓也融进晨雾,他才转身踏上西行小径。
走出十里。
他在一处背风的山壁下找到隐蔽洞穴。
确认四周无人后,开始清点全部家当。
资源匮乏得让人心惊。
一块漆黑如墨的蚀骨钉胚,表面隐约流动不祥光泽。
记载咒骨传承的骨片,散发古老诡异气息。
从墨家死士身上搜刮的少量灵石和材料。
以及怀里那本《基础诅咒道纹真解》。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蚀骨钉胚上。
这件本命凶器虽然还只是胚胎,却已在百折谷中展现出惊人潜力。
他回忆起墨风等人被幻心焦躁咒影响陷入疯狂时,自己却凭钉胚噬咒特性保持清醒的场景。
“三大特性……”
他轻声自语,指尖抚过钉胚冰凉的表面,“噬咒、破厄、共鸣……”
突然,一个从未想过的可能如闪电划过脑海。
“如果……我能把厄运之体和钉胚的噬咒特性结合……”
这个念头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长久以来,厄运之体都是他极力隐藏和对抗的诅咒。
但若能将这无尽厄运转化成钉胚的养料……
岂不是将最大弱点变成了最强武器?
他拿起《基础诅咒道纹真解》,翻到“能量转化”章节。
书上说,高阶诅咒修士能把任何形式的负面能量——怨气、死气、煞气,甚至别人施加的诅咒——转化成自身力量。
“那我自身的厄运,是不是也能被转化?”
这想法既疯狂又诱人。
若能成,他将不再是被动承受厄运的受害者,而是主动驾驭厄运的主宰。
林夜闭上眼,试着引导体内那股熟悉的厄运气。
那是种阴冷粘稠的力量,如同附骨之疽,始终缠绕在他的灵力里。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股力量缓缓注入蚀骨钉胚。
起先,钉胚毫无反应。
厄运之体的力量似乎和寻常诅咒能量不一样,更隐晦,更难以捉摸。
就在他快放弃时——钉胚突然轻微震动。
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
那些纹路像活物般蠕动,散发令人心悸的波动。
一丝明悟涌上心头。
原来,厄运之体并非单纯诅咒,而是一种极特殊的体质。
它散发的能量品质极高,只是极难被控制和利用。
而蚀骨钉胚,恰好是能够承载和转化这种能量的容器。
“我明白了……”
林夜睁开眼睛,眸中闪着前所未有的光。
“这才是咒骨传承选我的真正原因。”
他不是被随机选中的倒霉蛋。
而是这传承千年等待的契合者。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大石,好像松动了几分。
他继续翻看真解,目光停在一段关于“诅咒共鸣”的记载上:
“诅咒之道,非只伤人,亦可修己。
真正的大诅咒师,能以天地间的负面能量为食,以众生怨念为饮。
诅咒越是浓郁之地,越是修行圣地……”
林夜回想起商队首领的话,结合古老修士记忆碎片中的信息,以及对诅咒能量的理解——一个地名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
亡魂丘陵。
他不再犹豫。
将物品一一收起,只留蚀骨钉胚握在手里,迈步向西。
越往西走,周围景象越发荒凉。
原本郁郁葱葱的草木渐渐稀疏。土地变得贫瘠龟裂。
连天空都好像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色彩,仿佛阳光都不愿过多眷顾这片土地。
在一处废弃茶摊旁,他遇到一个形容枯槁的老者。
老者坐在破旧长凳上,浑浊的眼直勾勾望着西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见那片令人恐惧的土地。
“老人家,前头可是亡魂丘陵?”
林夜问。
老者缓缓转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怪异表情:
“年轻人,去那儿做什么?
送死吗?”
林夜平静回答:
“寻一条生路。”
老者嗤笑一声,声音干涩如同枯叶摩擦:
“生路?
那儿只有死路!”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向西方:
“我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和三个同伴一块儿进去……只有我一人活着出来。
而他们……”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他们永远留在了那儿,成了那鬼地方的一部分。”
“里头到底是什么样?”
“说不清……”
老者摇头,眼中浮现出深切的恐惧,“那地方会变,每次都不一样。
有时是浓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
有时是幻象丛生,让你看见最想见的人,最渴望的东西……
等你靠近,才发现那是索命的陷阱。”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最可怕的是,那地方会蚀你的心智。
待久了,你会听见声音,看见不存在的东西……
最后,不是疯了,就是成了那儿的又一个亡魂。”
林夜默默听着,心里却无恐惧,只有坚定。
“多谢老人家告知。”
他行了一礼,继续西行。
老者在他身后大喊:
“年轻人,回头吧!
那儿真不是人去的地儿!”
林夜没回头。
步伐依然稳健。
又走半日,天色渐晚。
他登上一处高坡,终于望见了那片传说中的土地。
那是片望不到边的丘陵地带,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即使相隔甚远,他也能感受到那儿散发出的浓郁死气和怨念,仿佛整片土地都在无声哀嚎。
令人惊讶的是——这片凶名在外的地域边缘,竟零星分布着一些简陋屋舍。
甚至能看到几缕炊烟袅袅升起。
他走近才发现,这儿居然形成了小小的聚集地。
几个看着像修士的人正围坐在一处火堆旁,低声交谈。
他们衣着大多破旧,面色阴郁,周身都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诅咒气息。
“新来的?”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抬头看他,目光锐利如鹰,“想进亡魂丘陵?”
林夜点头。
刀疤汉子咧嘴一笑,露出黄黑色的牙:
“有意思。
这几天怎么这么多不怕死的往这儿跑?”
林夜心中一动:
“还有其他人来了?”
“前儿来了几个,看着像大家族的人,气势汹汹地进去了。
昨儿又来了几个,神神秘秘的,也进去了。
今儿又来了你……”
他打量着林夜,眼神里带着审视,“不过你和他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们是为了寻宝或者找人。
而你……”
刀疤汉子眯起眼,“你是为了里头的东西本身来的,对吗?”
林夜不置可否。
另一名身着破旧道袍的老者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某种韵律:
“年轻人,我观你身上诅咒气息浓,想必是修行诅咒之道的同道。
听我一句劝,亡魂丘陵不是寻常诅咒修士能进的地儿。
那儿的诅咒能量太过庞大驳杂,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沦为行尸走肉。”
林夜平静回应:
“多谢提醒,但我心意已决。”
老者叹了口气,褶皱的眼皮下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既如此,不妨在这儿歇一晚,明儿再进。
夜晚的亡魂丘陵,比白天危险十倍。”
林夜犹豫片刻,点头同意。
他确实需要了解更多信息。
围坐火堆的几人自我介绍,都是修行诅咒之道的修士。
但因为各种原因不敢深入亡魂丘陵,只在外围徘徊,汲取那儿散出的微弱诅咒能量。
“我们管自己叫‘边缘人’。”
刀疤汉子自嘲地笑道,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有野心进去的,大多没再出来。
偶尔有几个出来的,要么疯了,要么……
变得不像人了。”
道袍老者补充道,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着某种符文:
“据说,亡魂丘陵深处埋着上古诅咒之道的秘密,甚至有早已失传的诅咒传承。
但千百年来,无数人前仆后继,却无人能真正揭开它的面纱。”
众人交谈至深夜。
林夜从他们口中得知了许多宝贵信息:
哪些区域相对安全,哪些地方绝对不能靠近,哪些迹象表明诅咒能量过于浓郁需要立即撤离……
这些信息如同一幅残缺的地图。
虽然不够完整,却足以让他在踏进这片凶地时多几分把握。
当月亮升到中天时——林夜忽然感觉怀里蚀骨钉胚剧烈震动起来。
一股强烈的渴望感从中传出,几乎要挣脱他的掌控。
他抬头望向亡魂丘陵。
只见那片土地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
隐约能听到风中传来的呜咽声,仿佛万千亡魂在同时哭泣。
“感觉到了吗?”
道袍老者低声道,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飘忽,“它在呼唤我们这些修行诅咒之道的人……
但这是死亡的呼唤。”
林夜站起身,望向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凶地。
蚀骨钉胚的渴望与那片土地产生了某种共鸣。
仿佛游子听到了故乡的召唤。
“你要现在进去?”
刀疤汉子惊讶地问,手里的酒囊都忘了放下,“夜晚的亡魂丘陵几乎就是必死之地!”
林夜平静回答,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笼罩在迷雾中的丘陵:
“我的道路,本就与死亡同行。”
在几人复杂的目光中,他迈步走向那片被死亡笼罩的土地。
每一步踏出,蚀骨钉胚的悸动就更强烈一分,仿佛在催他加快脚步。
当他终于踏足亡魂丘陵的边缘时——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瞬间包裹全身。
与此同时,钉胚猛然一震,开始主动吸收周围空气中弥漫的诅咒能量。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仿佛久旱逢甘霖,又似游子归故乡。
蚀骨钉胚如同活了过来,表面纹路流转,散发令人心悸的光芒。
林夜最后回望了一眼来路。
月光在他眼中映出冷冽的光泽。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迈入浓雾之中。
“以亡魂为薪柴——”
“铸我凶钉锋芒!”
他的身影很快被灰雾吞没。
只有怀里那枚蚀骨钉胚,在浓雾中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像一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
贪婪地注视着这片诅咒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