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手术室里头,林挽月的手指按在针尾上没动。
心率:二十四。
稳住了,但就这么卡着,不上不下。膻中穴这一针是拿命在续,古医书上说的明明白白,一炷香为限。
过了这个时辰,针撤不撤,人都保不住。
她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手术巾上。手术室里没人敢说话,程主任攥着钳子的手悬在半空,张副主任连呼吸都放轻了。
门被撞开了。
顾景琛伸进只手,手术隔离衣都没穿,军绿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胸口剧烈起伏。他右手攥着一个瓷瓶,瓶口用红蜡封着。
“药到了。”
林挽月起身过去接过,瓶身上还带着他手掌的温度,攥的太紧,指印都印上去了。
林挽月捏住瓶口的红蜡,拇指一搓,蜡封碎了。瓶盖拧开,里头三颗药丸躺在棉花垫子上。
金线纹路在无影灯底下泛着微光,药丸表面纹路交织成网,散发出一股极淡的草木香。
程主任下意识吸了一口气。
他没见过这种药丸。二十多年的从医经验,中药西药见了无数,没有一种长这个样子。
“温水。”
林挽月的声音传过来。器械护士手忙脚乱的倒了半杯温水递上来,水面还在晃。
林挽月从瓶子里捏出一颗药丸,丢进杯子。
药丸碰到水面的瞬间,纹路裂开了,整颗丸子迅速化散。水从清澈变成淡金色,再转为琥珀色,不到十秒,化的干干净净。
林挽月把杯子递给刘医生。
“顺着胃管灌下去。慢一点,别呛着。”
刘医生接过杯子,手抖的水面一圈圈荡。他看了一眼林挽月,又看了一眼杯子里的药液,嘴唇动了动。
想问什么,终究没问出口。
他转身走到老汉旁边,将药液接入胃管,缓缓的推送。
所有人的视线都盯在监护仪的屏幕上。
心率:二十四。
二十四。
还是二十四。
时间过的极慢。程主任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比那个数字快十倍。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程主任的嘴唇开始发白。他正要开口说话。
二十五。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程主任的嘴合上了。
二十六。
二十七。
每隔三四秒跳一个数。不快,但稳。
三十。
三十二。
三十五。
血压那一栏也在动。从四十八爬到五十,五十二,五十五……
林挽月捻着针尾,轻轻的拔出银针,针尖上带着一丝血痕。她把针收回针包,扣好。
心率:四十一。
四十三。
还在慢慢向上爬。
没人出声。整个手术室里只有监护仪的声音,一下接一下,越来越沉稳。
程主任扶着手术台,做了二十三年手术,头一回在手术台边上腿软。
“程主任。”
林挽月的声音打断他。
“愣什么呢,碎骨还没取完。”
程主任打了个激灵,赶紧把钳子重新捏起来。刚才取到一半的那块碎骨还卡在骨髓腔口,等着他收尾。
他弯下腰,钳子伸进去。
这回手稳多了。
碎骨被夹住,慢慢的往外拖。周围的骨痂已经被咬开了,这回顺畅的多。
叮。
碎骨落进弯盘。
最后一块。
林挽月低头检查切口深处,手指隔着手套在断端周围轻轻触探。胫骨的断面对位整齐,骨膜保留的很完整。
她忽然顿了一下。
“程主任,你过来看。”
程主任凑过去。灯光底下,老汉断骨的截面上,有一层极薄的液体。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有点亮,是从骨头内部透出来的。
“这是……”
程主任揉了揉眼睛。
他没看错。断端的骨面上正在渗出一种淡金色的液体,极细极少,但确确实实在渗。渗出来的液体沿着骨裂线慢慢扩散,覆盖了整个断面。
张副主任也看见了,嘴巴张了又合。
“骨细胞在活化?这不可能,术中怎么会?”
程主任的声音发颤。
他见过骨痂生长,断骨愈合,但那是术后的事。哪有手术台上还没缝完皮,断骨自己就开始冒生机的?
这叫什么?
程主任脑子里翻遍了教科书,也找不到一个词来解释眼前这一幕。
他扭头看林挽月。
林挽月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是嘴角微微松了一下。
她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
这说明归元修复丸的药效在起作用,而且比预期更猛。不仅拉住了心跳和血压,连骨骼都被激发出了自愈反应。
识海里小团子的声音咋呼起来:“姐姐!姐姐!心率五十二了!血压也回到正常低值了!他活过来了!这药效果也太猛了吧!”
林挽月在心里嗯了一声。
猛是猛,但也只有这种极品药材炼出来的丸子才撑的住这种局面。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十二点零七分。
从八点推进手术室到现在,整整四个多钟头。
“程主任,断端对位你再确认一遍。”
程主任回过神,用骨膜剥离器仔仔细细的查了一圈。
“对位良好,碎片全部取净,骨膜完整。”
“缝合吧。”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程主任的老本行了。逐层缝合肌肉、筋膜、皮下组织、皮肤,每一层都规规矩矩。林挽月在旁边盯着,确认没有问题后才点了头。
最后一针收线,程主任打完结,咔嚓一声剪断了线头。
他直起腰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急忙扶住手术台才没倒。
“林大夫,手术成功了。”
林挽月拔掉手套,扔进废弃桶里。她摘下口罩的时候,嘴唇上全是印子。
双腿是木的,从膝盖以下完全没有知觉。她往门口走了两步,腿一软。
一只胳膊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腰。
是顾景琛。
林挽月靠在他身上,腿实在使不上劲。
“走不动了。”
“我抱你。”
“不用,扶一下就行。”
顾景琛没听她的,弯下腰,一只胳膊揽腰,一只胳膊托腿,直接把人抱起来。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
走廊里的光照进来,刺的林挽月眯了一下眼。
二妮儿还在椅子旁边。
小姑娘从四个多钟头前就一直站着。辫子散了一半,褂子的前襟被眼泪和汗洇的斑斑驳驳。
看见林挽月被抱出来,二妮儿的腿先抖了。
“林大夫,我爹他?”
“手术很成功。碎骨取干净了,血管也缝好了。后面养一养,能站起来。”
短短的几句话,二妮儿听完之后,整个人都瘫了下去。
噗通一声。
膝盖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重。
她跪在地上,脑袋往下磕。
一下。
两下。
三下。
额头撞在地面上砰砰响,没人拉的住。
“林大夫!谢谢您救我爹。”
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囫囵。
林挽月在顾景琛怀里往下够手。
“起来,别磕了。地上凉。”
二妮儿不起来,还要接着磕。
顾景琛低声开口:“虎哥,扶她起来。”
虎哥从楼梯口蹿过来,两只大手架着二妮儿的胳膊硬给提了起来。小姑娘的额头红了一片,蹭破了皮,血丝混着泪水糊了半张脸。
林挽月心里发酸,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你爹后面还得用药,别急。等他醒了你再进去看他。”
二妮儿使劲点头,哭的打嗝,说不出话,只会点头。
顾景琛抱着林挽月往走廊另一头走。虎哥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嫂子,走廊尽头那个休息室里头坐着几个人,是跟赵德厚一块来的。”
林挽月偏过头。
“谁?”
“有两个穿军装的,肩上有杠有星,具体什么衔我没看清。还有一个便衣拿着笔记本。赵德厚进手术室送完药就被那几个人拦下了,一直在里头问话。”
顾景琛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挽月的脑子转的飞快。归元修复丸的事,赵德厚知道。药效数据和配比方案,周明远他们也在实验室里摸过。今天这颗丸子的效果,手术室里的程主任、张副主任、刘医生都是亲眼目睹。
消息瞒不住了。
不是瞒不瞒的住的问题,是有人已经盯上了。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能让赵德厚一个院长乖乖坐在休息室里被问话的人,级别不会低。
林挽月和顾景琛对视了一眼。
“放我下来。”
“腿还软着。”
“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顾景琛把她放下来,手还扶在她的腰上没松。林挽月站稳了,拿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休息室门半掩着。
里面传出赵德厚的声音,说的又急又快。
“我说的是实话!那丸子我亲眼看过,有金线纹路,闻着有股草木气,配方是林大夫独创的,用的全是……”
话到这里,赵德厚大概是看见了门口的人影,声音戛然而止。
门被推开了。
休息室里坐着三个人。两个穿军装的男人坐在长桌两侧,面前摊着笔记本。另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手里捏着钢笔。
赵德厚站在窗边,满头汗,看见林挽月进来,嘴巴张了张,一脸又愧又急。
穿军装的年纪大些的男人率先站起来。
“林大夫?”
林挽月没急着应声。
那人顿了顿又开口,语气客气了两分。
“我们刚才听赵院长说了术中的情况。那颗药丸,是贵厂的新药?”
林挽月靠在门框上,顾景琛的手掌还贴在她腰后。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而是反问了一句。
“几位同志,能先亮个证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