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好苗子。”老者丢下一句,转过身。
林挽月没再客套,直接走到黑板前头。
粉笔从盒子里拣了一根,在手指间转了半圈,落在黑板上。
“今天讲第一款药的方子。”
她写字的速度不快,一笔一划,粉笔头磕在黑板上咔咔响。
先是药名,归元修复散。
底下,药材一味一味的列上去。
当归、川芎、丹参、三七、续断、骨碎补,这些都是常见的,赵德厚和几位主任边看边点头,到这儿为止还在他们认知范围内。
然后林挽月的粉笔拐了个弯。
凝神草。
赵德厚的眉头跳了一下。这个名字他没听过。
林挽月没解释,继续往下写。
配伍比例,炮制方法,煎煮火候,一项一项列的清清楚楚。最后在黑板右侧画了个简略的药理图,用箭头标出各味药在人体内的走向。
整面黑板写满了。
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这个方子主攻两个方向。”
林挽月转过身,声音平平的,但屋里没一个人敢走神。
“第一,修复陈年旧伤。战场上落下的弹片伤、骨裂、筋脉损伤后遗症,哪怕是十年二十年的老伤,用这个方子调理三到六个疗程,可以恢复七成以上的功能。”
赵德厚的呼吸重了。
“第二,针对神经萎缩和肢体麻木。”林挽月拿粉笔指了指药理图标红的那条线,“常年卧床导致的下肢萎缩,长期劳损导致的手指失灵,包括部分因为炮震引起的耳鸣和听力下降。这个方子里的凝神草,专门走神经这条路。”
实验室里没人说话。
安静了大概五六秒。
赵德厚第一个坐不住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盯着黑板上的配伍比例,嘴唇哆嗦了两下。
“这……当归和丹参走血,续断和骨碎补走骨,三七活瘀,凝神草走神经……”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是自言自语。
“这个闭环……我搞了三十年的药,想都没敢这么想过。”
骨科的老钱凑过去,手指顺着药理图的箭头一路划过去,划到末端,整个人愣在那儿。
“不对,不对……”
赵德厚扭头看他:“哪儿不对?”
老钱咽了口唾沫:“不是不对,是太对了。按照这个配比,药性进入经络之后会自动分流,伤在哪儿补哪儿,不伤正气,不留药毒。这他妈……”
他骂了半句脏话又憋回去了,毕竟老首长还站在后头呢。
内科的老孙蹲在旁边,掏出本子,手抖着往上抄方子,钢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洞。
药剂科的马主任直接扶住了操作台的边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周明远站在学生队伍里,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但他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是兴奋的。
赵德厚回过神来,转身看着林挽月,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
“林同志,你这个方子……如果是真的……”
“什么叫如果?”林挽月说,“我林挽月何时说过没把握的话?”
赵德厚让她这一句话堵的哑口无言。
忽然,一直没出声的副校长从后排走了出来。
他姓吴,六十出头,搞了一辈子中药学,脾气出了名的犟。
“林同志,方子我服气,理论上挑不出毛病。”
他抬手指了指黑板上的几味药材。
“但……你这方子里的凝神草且不论,光是这几味辅药的年份要求,最低五十年起步,丹参和续断要八十年以上,骨碎补要百年份的。”
“林同志,我不是泼冷水。这个方子要是只做一两副给个别人用,兴许还能想想办法。可要是量产,几乎不可能。”
实验室里瞬间安静了。
这话很对。
赵德厚和老钱对视了一眼,都没接话。他们心里清楚,吴副校长说的对。再好的方子,没有原材料,跟废纸没区别。
林挽月站却没生气,声音更加冷静,“吴校长说的对。”
“药材的确稀有。”她的声音不高,“但对我来说,不是问题。”
她目光淡淡的扫了一圈,“我会想办法弄到,你们的任务是研究……”
这话一出,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同志,你能弄到百年份的药材?”
“对。”
“你是认真的?”
“自然!”
吴副校长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那如果……如果药材真的能解决……”
他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
“林同志,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光是老兵。上头有些同志,当年在战场上落下的老毛病,也能缓解……”
他没说完,自己先愣住了,眼睛放大。
“简直不敢想。”
林挽月忙开口让他们别太激动,“方子虽然有了,你们也知道药材难的,你们都任务就是研究药方,尽量发挥他们最大的作用。”
一直靠在墙边没动弹的老者,忽然站直了身子。
满屋子的人全看过去。
老者的手从背后抽出来,指了指林挽月。
“林小同志。”
嗓音不高,两个字。
屋子里非常安静。
“能否借一步说话?”
老者的话落地,屋里所有人都听懂了意思。
赵德厚最先反应过来,冲几个主任使了个眼色。老钱、老孙、马主任心里再痒痒也不敢多杵一秒,拎着文件夹鱼贯退出实验室。七个学生更不敢含糊,周明远走在最后,轻手轻脚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实验室的门关严实之后,屋里只剩两个人。
老者站在操作台边上没急着开口,伸手把台面上的烧瓶挪了挪位置又搁回去。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指节的骨头突出来,皮肤上全是老人斑。
林挽月站在原地没动,等着他先说。
老者终于转过身来。
刚才在众人面前还是云淡风轻逛菜市场的模样,这会儿门一关,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松弛的皮肉底下全绷紧了。
“林同志,方子的事不着急。我今天来是有一件私事,其实也不全算私事算公事,但比公事更急。”老者的嗓音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