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一千零四十块。”
王大山的烟杆子从嘴里掉了。
啪嗒一声砸在石头上,火星子溅了两颗。
“你、你说多少?”
“一千零四十。”二妮儿的声音都劈了,手指头戳着那几摞钱,“爹你看,五毛的这摞有三百多张,一块的有两百多张,两块的、五块的……加一起,一千零四十。”
王大山蹲下来,拿手指头一摞一摞地点。
点到一半,手指头开始哆嗦。
他干了一辈子庄稼,一年到头赚的钱不够买半头猪。一千块,他得种十年地。
一天。
就一天。
他把烟杆子从地上捡起来,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半天没点着火。
回到院子里,林挽月正坐在石凳上喝汤。
二妮儿把钱袋子往桌上一放,手指头搓着。
“大姐,这是今天的钱,有一千多呢。”
林挽月笑道,“不错啊!”
“你收起来!”
林挽月拒绝道,“今天出力的主要是你,我就不……”
“大姐,还有成本呢?总要一半吧?”
“还有,我们什么也没出。”
林挽月笑了笑,“那算一半的成本可以了吧?”
二妮儿摇摇头,“大姐,都给你,不能要,你告诉我配方已经很好了,以后我可以自己做。”
看着她一脸坚决的样子,林挽月拿出一百块,“一百,不多吧?”
二妮儿还要拒绝,王大山接过去,抽出十块钱,“十块就行,已经不少了。”
看他们态度如此坚决,林挽月笑了笑,没再推。
有些人情,不是用钱算的。
这边热热闹闹的,那边大牛家的院子里也没闲着。
大牛娘从隔壁借了五十斤面粉,又从镇上赊了半扇猪肉,加上家里攒的腌菜和干豆角,凑了满满三板车的食材。
彩霞坐在堂屋里指挥,手指头一根根掰着算。
“面粉揉好了蒸馒头,猪肉切了炖白菜,腌菜和豆角拌一拌,再烧一锅稀饭。四样,比二妮儿那边多一样,价格压到四毛。”
大牛娘在灶台边剁肉,菜刀砰砰砰地响。
“四毛?本钱都不够。”
“先赔着卖!把她的客抢过来再说!等人都来咱这边了,再涨回去。”彩霞的算盘打的叮当响。
大牛在院子里搬面袋子,嘴里嘟囔了一句,“她男人不好惹……”
“怕什么?”彩霞斜了他一眼,“我做买卖又没犯法,他还能打孕妇?再说了,明天你把你三叔和你二表哥都叫上,人多壮胆。”
大牛没吭声,把面袋子往板车上一摞,婚礼的事,暂时搁下了,大牛娘连红纸都没来得及撕,灶台上那只本来要杀的母鸡又被放回了窝里,咯咯叫了两声。
喜事哪儿有生意重要。
第二天还没到中午,大牛家的院门就开了。三辆板车吱嘎吱嘎的推上了路。大牛娘走在最前头,围裙系的紧紧的,两条腿迈的飞快。
彩霞坐在中间那辆板车上,两只手扶着面桶,肚子顶在前头。大牛和他三叔、二表哥一人推一辆,三个人闷头赶路。
到了河道入口。
远远的,柳树底下已经有人了。
二妮儿蹲在那儿摆摊呢,馒头刚上屉,骨汤正在炭炉上冒热气。
彩霞从板车上跳下来,叉着腰,嗓门拔了起来。
“这块地方是公家的,谁先到谁占!今天我比你早!”
二妮儿直起腰,看了她一眼。
“你瞎了?我的东西都摆好了,你哪只眼看见你比我早?”
“我昨晚就说了今天要来占这个位置!”
“你说了就算?那我还说这河道是我家的呢。”
彩霞的脸涨红了,扭头冲大牛吼。
“愣着干嘛?把车推过去!”
大牛咬了咬牙,攥着板车把往前冲,板车轮子碾过石头,咣当一声撞在了二妮儿的板车帮子上。
二妮儿的板车歪了,上头的馒头屉晃了两下,眼看就要掉。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当当的按住了板车。
顾景琛站在板车旁边,撑着车帮,纹丝没动。
大牛的板车反弹了回去,轮子在地上打了个转。
大牛抬头,对上了顾景琛那张冷冰冰的脸,他的腿一软,手从板车把上滑了下来。
彩霞在后头跳脚,“撞!再撞!怕他干嘛——”
“都别动。”一个声音从河道入口传过来。
几个人扭头一看——治安队的人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一前一后走过来,手里拎着本子和笔。领头那个三十来岁,黑瘦,颧骨高,腰上别着个铁皮喇叭。
“谁举报的,说这边有人非法经营,食品卫生不达标?”
彩霞的嘴角一咧,心里乐开了花。来得好!她正要开口说“就是她们”,治安队那个黑瘦的已经绕过了二妮儿的摊子,径直走向了大牛那三辆板车。
他弯下腰,掀开了最近那辆板车上的白布,一股馊味冲了上来。面桶里的面团发过了头,表面泛着灰,酸味刺鼻。旁边那桶炖白菜,肉片泡在油腻腻的汤里,上头漂着一层白沫子。搪瓷盆里的腌菜堆成了小山,几只苍蝇嗡嗡的绕着飞。黑瘦的治安队员皱了皱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个?”他回头看了看另一个队员。
另一个队员已经在本子上刷刷的写了。
彩霞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不是……这不是我们的……”
“板车上写着名字呢。”黑瘦的往板车帮子上一指。
大牛昨晚用墨水在车帮上写了个歪歪扭扭的“牛”字,怕板车搞混了。
这下好了,赖不掉了。
“非法经营,食材变质——跟我们走一趟吧。”
大牛的脸煞白了。
“同志、同志你听我说——”
“回去说。”
治安队的人押着大牛和彩霞往河道外走。大牛娘追在后头,嘴巴张得老大,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柳树底下,林挽月站在顾景琛身后,手里捏着一根银针,在指间转了两圈。
这举报,是她昨天下午托王婶跑了一趟。
算是送给大牛的新婚贺礼。
但这只是个开头。
远处的河道拐弯处,一个壮实的身影正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方脸,横肉,腰间别着砍刀。
正是上回在河道上扇了大牛一巴掌的那个壮汉。
他脸色阴沉,拳头攥的咯吱响,径直奔着大牛过去。
“姓牛的!你那天卖给我兄弟的肉汤都坏了,我兄弟拉了两天肚子!你给老子站住——”
大牛回头看了一眼,两条腿当时就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