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汉的五根手指攥着大牛的领口,往上一提,大牛两只脚尖勉强蹭着地皮,整个人被拎得东倒西歪。
壮汉拿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自己前襟上的汤渍,凑近了闻了闻,鼻子皱了起来。
“泔水?”
他舌头在腮帮子里转了一圈,方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
啪——
一巴掌甩在大牛脸上。
声音清脆得跟鞭子抽在石板上一个响动。
大牛的脑袋猛地偏了过去,整个人在原地转了三圈,脚底下踩着碎石打滑,扑通坐在了地上。
嘴角的破皮又裂开了,血混着口水往下淌,半边脸肿了起来,五个指印红得发紫。
围观的人嘶了一声,有人下意识缩了脖子,有人在后头窃窃私语。
“好家伙,这一巴掌够实在的。”
“活该,卖泔水还涨价,不打他打谁?”
彩霞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之后,尖叫一声从板车上蹿下来,两条辫子甩在身后,扑过去就要挡在大牛前头。
“你打人!你打人!天杀的!我男人你也敢打!”
她两只手扬着就要去抓壮汉的脸。
壮汉身后两个手下一左一右上前,一人一条胳膊,把彩霞架住了。
彩霞被架得脚离了地,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嗓子尖得能划破天。
“放开我!放开!我怀着孩子呢!你们欺负孕妇!出了人命你们赔得起吗!”
壮汉连眼皮都没抬,冲身后的人摆了摆手。
“搁那儿,别让她抓伤人就行。”
两个手下把彩霞往旁边一放,松了手,但一左一右堵着,她哪儿也去不了。
壮汉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大牛,一脚踢在他大腿根上。
“拿这种泔水糊弄老子,还敢涨价?”
他弯下腰,手指头戳着大牛的额头。
“把刚才收的钱全吐出来,再赔老子这身衣裳。”
大牛的嘴巴张着,半个字都蹦不出来。他的手死死捂着怀里的钱袋子,身子往后缩,屁股在碎石地上蹭了好几步。
壮汉不耐烦了,手往腰间的砍刀上一搭。
大牛的魂都快飞了,两只手哆嗦着把钱袋子递了出去。
“别、别动刀……给你,给你!”
壮汉一把扯过钱袋子,掂了掂,拉开口子看了看里头。
毛票加零钱散乱着,大牛数都懒的数。
“就这点,就这些了,真的就这些了。”
大牛的声音都变了调,嗓子眼里全是哭音。
彩霞看见钱袋被抢,眼珠子红了。
她两手往前伸,指甲差点抓到壮汉的脸,“那是我们的钱。三百块本钱都在里头呢!你们这是在抢钱!你们是强盗!”
壮汉斜了她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三百块?你卖泔水赚的吧?”
他攥着钱袋子,正要往兜里揣。
“这位大哥。”一道声音从柳树方向传过来,不急不缓的。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了让,林挽月从柳树后头走出来,一手扶着肚子,脚步不紧不慢。
顾景琛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两条胳膊垂在身侧,步子沉稳,每一步踩下去,脚下的石头都不带响的。
那壮汉的注意力被顾景琛吸引了过去。一米八几的个头,肩膀很宽,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在卷起的袖口下绷着。
壮汉的手从砍刀柄上松开了。他干这行的,会看人。眼前这个男人,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做,但浑身上下透出来的气场就不对劲。
“和气生财嘛。”林挽月笑了笑,走到板车边上,扫了一眼地上的残局。
锅翻了,馒头碎了,汤汁泼了一地。搪瓷盆滚到了三步开外。
“他们是不懂规矩,但这生意,确实不是这么做的。”
壮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顾景琛。
“你认识他们?”
“不太熟。”林挽月摆了摆手,“昨天那个五毛钱一份的摊子,是我的。今天这个,跟我没关系。”
壮汉的眉毛动了一下。
“昨天那个五毛的?你的?”
旁边有人插了句嘴:“就是她!昨天的饭好吃!馒头又大又软,骨头汤浓的,我喝了两碗!”
“对对对,就是她家的!今天换了人,涨了价,东西还变难吃了!”
壮汉听明白了,又掂了掂手里的钱袋。
林挽月的手往彩霞那个方向随意一指。
“三百块本钱投进去,还没挣回来呢,就把名声坏了。”
她偏过头,看了大牛一眼。
“大牛,你这生意经念得不行啊。”
大牛坐在地上,半边脸肿着,听见林挽月的声音,两只手撑着地就要爬起来。
“大姐!大姐你帮我说说好话!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
他膝盖上沾满了泥,裤子也破了一个口子,狼狈得不成样子。
刚才在二妮儿家院子里多嚣张,现在就多卑微。
“大姐,你帮帮忙,我把钱退给他们就是了,你跟这位大哥说说,别打我了……”
大牛的嗓音带着哭腔,鼻涕和血糊在一块儿,抹了半边脸。
柳树后头,二妮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大牛跪在地上的样子。
这个人。
以前在她面前拍着胸脯,说出去了一定混出个人样。
还等他回来就办喜事。
以前从她手里接过那十块钱的时候,笑嘻嘻地说,回来还你双倍。
现在呢?
跪在泥地里,满脸血,求一个认识不到两天的外地女人帮他说好话。
二妮儿的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断了。
林挽月没理大牛。
她转过身,冲壮汉笑了笑。
“大哥,他们赔钱是应该的。不过我看这大姐动了胎气,她那肚子瞧着有七八个月了,要是真出了事倒在这儿,也晦气。”
她顿了顿,下巴朝板车上剩下的几屉馒头点了点。
“不如这样——钱退了,馒头留几屉给大哥您带走,当赔礼。大哥看成吗?”
壮汉的嘴巴咂了咂,掂了掂钱袋,又看了看板车上还剩的馒头。
他又瞥了顾景琛一眼。
顾景琛没看他,低头在给林挽月整袖口,把她被风吹歪的袖子拢了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