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接入申请,是天还没亮时压进联控中心的。
顾绍安昨晚几乎没睡,刚把值守回执分完,外联屏上又连着跳出七条红标。他皱着眉,把最新汇总一把拉到主屏上,嗓子有点发沉。
“来了。”
高建军刚坐下,手里的包子还没咬第二口。
“谁来了。”
“旧路子的人。”顾绍安指了指屏幕,“三家外评余脉同步放话,说常设接入仓促,互认标准缺乏长期样本。两家旧签放中介开始拉船东回头,承诺恢复原口径。还有几笔钱,刚从南侧两个中转预付池里抽走。”
李斯把包子放回去,眼神一下冷了。
“抽走多少。”
“不算致命。”顾绍安滑了一页,“恶心人正合适。刚好卡在设备维护、夜补轮班和应急备用油上。”
徐天龙坐在主控台前,手指飞快敲了几下。
“消息源也不藏了。”
“同一批壳链,同一批顾问席位,同一套老口径模板。说白了,就是那群吃旧规矩饭的人,发现新门真开了,准备最后踹一脚。”
高建军嗤了一声。
“踹门前先看看自己腿够不够硬。”
陈默站在屏幕左侧,扫了一眼跳出的几份通报。
“他们不是要赢。”
“他们只是想让后面的人心里发虚。”
这句话一落,屋里安静了半拍。
林枫接过顾绍安递来的汇总,慢慢翻完,没有立刻开口。等视线落到最后那几条跟船东、港区和中转口有关的反馈,他才把文件合上。
“通知首批接入的几个点,半小时后开链路会。”
顾绍安愣了一下。
“只拉接入点?”
“对。”林枫看向徐天龙,“把昨天到现在所有接入后的运行数据全部拉平。等会别跟他们讲气势,讲结果。”
“明白。”徐天龙一笑,“他们最怕这个。”
李斯也站起身。
“我把旧链事故率、补证耗时、人员误差和设备延误对比页拉出来。谁要谈稳定,就让他先看自己以前那套是怎么把人拖死的。”
高建军咽下最后一口,起身拍了拍手。
“我去训练线那边转一圈。旧路子的人要是真敢伸手,多半会先找那些刚上岗不久的值守副位吓唬。”
林枫点头。
“去吧。别让下面人心乱。”
半小时后,跨港链路会一接通,气氛就不对了。
主屏一开,七个接入口,三个中转点,四个观察位,加上两个试接中的港务组,几乎全都在。有人带着材料来,有人带着疑问来,也有人明显是想先听风向。
顾绍安先把情况说透。
“今天不是例会。外面那几条口径,各位应该都看见了。说直白点,有人想把已经写进章程的东西,再搅回旧水里。”
一名新接入口负责人先开口。
“我们不是摇摆。我们是想知道,如果预付池被抽,旧评议端同时发压,接入是不是还能稳。”
“能。”徐天龙接得很快,“先看总链。”
下一秒,主屏上十几条运行曲线同时展开。
“首批常设接入后,平均补证时长下降三成二。”
“异常回执时间缩短四成一。”
“观察位误报码,从样板线前的每百次六点七,降到现在的一点九。”
“夜补延误次数,从过去一周八起,降到现在零。”
有人立刻问。
“这只是首批数据,样本还不够长。”
“没错。”徐天龙点头,“不长。可它是真的。”
他手指一点,旧链记录被拉到右屏。
“再看你们以前那套。身份补洗、离岸签转、口头核验、灰口回执。出事的时候谁都说自己没碰,平稳的时候每个人都说自己最有经验。”
“你们不是嫌新标准样本不够长。”
“你们是舍不得以前那种出了事也找不到人的日子。”
屏幕那头安静了一下。
一名观察位负责人清了清嗓子。
“我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外面现在有人跟船东说,新路子只是一时,真遇到大风浪,最后还得回旧口子。船东有些心里发虚。”
这回是李斯开的口。
“那就让船东看账。”
他把另一组对比页推上屏幕。
“过去一年,走旧口径的同类线,隐性加码、二次补签、滞港等待、补险抽佣,加起来比明面报价高出多少,各位自己算。”
“还有这个。”
他又调出几页事故简报。
“补证延误导致的设备损坏,旧签放口径下的责任失焦,夜航节点临时撤回后的二次拖带风险。以前你们觉得这些是常态,因为没得选。”
“现在不是没得选了。”
“是有人怕你们真选了别的。”
屏幕另一侧,一个年纪偏大的港务负责人沉默了好几秒,才低声说了一句。
“前几天,确实有人找过我。说愿意把原来的评议额度重新放大,前提是我们别把全部链路切到常设口。”
高建军刚从外面回来,听见这句,当场笑了。
“条件还挺大。”
“那你怎么回的。”
对方也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干。
“我问他,能不能把以后每一次出事的人命也一起包了。”
屋里好几个人都没吭声。
下一秒,只见另一个中转点负责人把麦打开。
“我们这边也收到过。还是老套路,先讲资历,再讲人脉,最后讲一句别把路走死。”
“可真按他们那套走,死的从来不是路,是人。”
这句话一下把气氛压实了。
林枫这才开口。
“今天拉各位来,不是让你们表态站谁。”
“只说一件事。”
“旧口径能不能继续活,不靠我们骂死它,也不靠你们口头切割。”
“靠的是谁还愿不愿意继续按它办事。”
他说完,往前推了一份分发页。
“现在外面那群人做的,无非三样。”
“第一,拿资历吓人。”
“第二,拿资金抽口子。”
“第三,拿舆论拖时间。”
“那我们也做三样。”
“第一,常设链路不断。”
“第二,应急缺口由统一预补池顶住。”
“第三,所有运行数据按日公开到接入席,不给他们留编故事的口子。”
一名试接港代表立刻接上。
“统一预补池已经能开?”
顾绍安点头。
“昨晚刚批。就是防他们抽这一手。”
“哪个点被卡,先垫,后追。谁抽的,链上都有名字。”
又有人问。
“如果旧评议端继续压外面船东,说新接入口一旦出险没人兜底呢。”
陈默站在屏幕前,语气不紧不慢。
“你让他把名字报出来。”
“哪个船东怕,哪个节点虚,哪个口子不敢担,挂上屏。”
“真跑不住的路,没人敢报名字。”
“敢压名字,说明他自己也知道,新路子已经跑住了,只是还想拿话头拦一拦。”
高建军咧了咧嘴。
“说得再简单点,他们现在不是来做主的,是来碰运气的。”
“看还能不能骗回去几个。”
会议开了快两个小时,风向一点点明了。
一开始大家还在问要不要等等看。
到后面,问题已经变成了该怎么把旧链彻底切出去。
“旧签放口还留不留并口。”
“留过渡观察,但不留决策。”
“原评议端要求保留审核席。”
“不给。”
“离岸补证的旧通道呢。”
“停。”
“那如果有人还拿旧表格上门。”
林枫看了对面一眼。
“收件,留痕,转档,不执行。”
顾绍安把这几句飞快记下来。
“明白了。”
会快散时,徐天龙把最后一页放上主屏。
那是一张密密麻麻的关联图。
旧海商团的人头,旧评议端的席位,几家看似不同的外包核验壳链,还有抽走预付池的几个账户,最后全连到一块。
“你们看清楚就行。”徐天龙敲了敲桌边,“这不是几个人临时跳出来叫两声。是一套老东西知道自己快没饭吃了,在做最后一次回光返照。”
“所以别再跟他们谈什么体面退出。”
“旧规矩最怕的,从来不是谁骂得凶。”
“是没人再用它。”
会一散,几个港区代表没有立刻下线,反而在链路里当场改岗表、补口径、提回执。
“我们从今晚开始,把旧签放副口降级成备档口。”
“南侧中转点同步切章程模板。”
“观察位双人双链今晚补全。”
“原评议端回执作历史存档,不再参与拍板。”
一条条确认往上跳。
没有热闹。
也没人喊口号。
可联控中心里的人都知道,这几句一旦落地,旧路子的门就不是松了,是被真正关上了。
下午,顾绍安又收到了几份外联反馈。
一家跑了十几年旧线的老船东,亲自打来通话。
“顾组,我问你一句实在的。”
“你们这边,现在真不用再去找那些中间口子做假补了?”
顾绍安看了眼林枫。
林枫示意他自己回。
顾绍安吸了口气。
“不用。”
“按链上走,慢一点也有痕,出事也有人顶,错了也查得到。”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那挺好。”
“以前走他们那套,像半夜钻墙洞,哪怕进了门,心也是虚的。”
“现在有正门,我犯不着再去弯腰。”
电话挂断后,顾绍安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半天没说话。
高建军走过来,抬手拍了拍他。
“听懂了吧。”
“不是咱们逼着人改。”
“是人自己不想再跪着走那条路了。”
傍晚,林枫去了一趟南侧接入口。
港灯一排排亮起,风贴着岸线往里灌,吹得值守台上的回执页哗哗轻响。旧评议链的人还真来了一趟,带着两份早就过时的函件,语气倒还端着。
“这是以前沿用的备用签放模板,万一后续接入口负载过大,还是建议你们保留原审核席位。”
话刚说完,值守台后面那个年轻副岗抬头看了他一眼。
是前面刚从训练线接出来的学员,年纪不大,肩背却绷得很稳。
“材料收件。”
“留痕,转档。”
“执行不通过。”
来人脸色一沉。
“你知道这是谁家的模板吗。”
年轻副岗连眼神都没晃。
“我只认现在这条链上的口径。”
“您要是有异议,走联席回执。”
“别在这儿压岗。”
对方被堵得一噎,还想再说什么,旁边负责签收的老港务员已经把新回执拍了下去。
“下一位。”
那两份旧模板,就这么被夹进了历史档案袋。
没人再多看一眼。
来人站了几秒,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林枫站在不远处,没往前,只是安静看着。
等那年轻副岗重新低头处理下一条回执,高建军才慢慢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老林,这就算关门了?”
林枫看着值守台上那盏稳稳亮着的绿灯,又看了一眼港道里按新口径进来的船。
甲板灯一层层推过水面,平静,干净,没有谁再去找暗门,也没有谁再去问旧话。
他这才开口。
“不算把他们都弄死,才叫赢。”
“是从今天起,越来越多人都不再按他们那套活。”
高建军听完,没再说话。
只见前面的年轻副岗抬手盖完最后一个接入章,顺势把下一份回执拉到面前,动作已经越来越熟,甚至都没往后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