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光,费力地撕开圣帕纳港上空的硝烟。
三千公里外,欧洲。
某座摩天大楼顶层,深蓝能源的董事局会议室。
死寂。
环形长桌旁,十几位平日里翻云覆覆雨的董事,此刻都成了泥塑。手边的咖啡凉透了,没人碰。
所有人的视线,都钉死在面前漆黑的投影幕布上,瞳孔里还残留着刚才画面的倒影。
那是一份徐天龙刚刚发来的“战场录像”。
没有配乐,没有解说,只有最原始的声响。
炮弹撕裂大地的轰鸣。
重机枪啃食血肉的闷响。
黑骑指挥官临死前,肺叶被捅穿的绝望嘶吼。
画面最终定格。
废墟,烈火,和一个站在火光里的背影。
视频结束,屏幕熄灭,可那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反而更重了,压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这就是……黑骑?”一个银发董事摘下金丝眼镜,手指都在抖,“我们每年砸上亿美金养出来的东西,就这么……没了?”
“陷阱!这是个陷阱!”另一个董事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尖利,可惨白的脸色却出卖了他,“那根本不是安保公司!是军队!看看那种炮火覆盖的精度,那种战术穿插!我们被耍了!”
“重点不是这个。”
首席的董事长,一个眼神阴沉的老人,终于开口。他的指节在光滑的桌面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笃。
笃。
“那个男人,那个指挥官,最后那句话,都听清了?”
会议室里,没人敢出声。
那句话,不需要复述,已经烙进了他们的脑子里。
——下一次烧成灰的,就是你们的董事会大楼。
这不是威胁,这是通知。
“他敢?”有人嘴硬,声音却发虚,“这里是文明社会,我们有最好的安保……”
“黑骑的安保等级,比我们在座任何一位都高。”董事长打断了他,“现在,他们是尸体。”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繁华的城市灯火。
“我们习惯了用钱去解决问题,用支票去衡量一切。”
“直到今天才发现,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
“比如,我们的命。”
老人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我们是求财,不是来送死的。”
“这块骨头,我们啃不动。”
“松口。”
“立刻通知下去,撤销对圣帕-纳港的所有封锁。切断和当地军阀的一切联系。发声明,就说黑骑的行动是部队独走,与集团无关,集团表示强烈谴责。”
“另外……”董事长停顿了一下,脸上肌肉抽动,那是肉痛的表情,“准备一笔钱,名目是‘人道主义援助’,打进华盾指定的账户。”
“让那条疯狗,别再盯着我们。”
“是。”秘书的笔在纸上划出急促的声音。
……
圣帕纳港外,黑骑营地废墟。
太阳升起,阳光毒辣地炙烤着这片被炮火翻耕过的土地。
焦臭,血腥,混杂着雨林植物腐烂的甜腻气味,钻进鼻腔,令人作呕。
高建军扛着他那挺宝贝重机枪,大步走在废墟里,军靴踩在烧得焦黑的金属碎片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他浑身油污,满脸黑灰,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脸上的笑容却比捡了金子还灿烂。
“老大!发了!这次真他娘的发了!”
高建军蹲在一辆被掀翻的装甲车旁,用力拍着厚实的钢板,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
“这帮孙子打仗是真不行,装备是真不错!这几辆车修修还能开,那边炮兵阵地,除了炸膛的两门,剩下的擦干净就能用!”
他身后,一群三角洲自由邦的士兵,正在沉默地打扫战场。
他们不像普通民兵那样哄抢财物,也没有虐待尸体。
只是麻木又高效地将一切能用的东西——武器、弹药、水壶、单兵口粮——分门别类,堆放整齐。
至于敌人的尸体,挖个大坑,一把火。
那种纪律性,让站在一旁的李斯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斯戴着医用橡胶手套,正拿着喷壶,给一堆刚缴获的步枪消毒。他没戴那副斯文的眼镜,眼神专注得像在手术台上分离神经。
“战后最大的敌人是瘟疫。”李斯头也不抬地对几个卫队士兵说,“这些衣服,全部烧掉,别贪那点布料。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东西,晦气,还容易得病。”
士兵们敬畏地看着这个昨晚用炸药把坦克炸上天的“医生”,二话不说,立刻照办。
不远处的树梢上。
陈默靠着树干,整个人融入了阴影里。怀里的狙击枪已经擦拭干净,枪口套上了防尘罩。
他的视线,依旧如同雷达,一寸寸扫过营地外围的丛林。
直到确认没有任何活口,也没有任何援军靠近的迹象,他才按下耳麦。
“安全。”
林枫站在营地正中央,脚下,就是那个黑骑指挥官咽气的地方。
他看着那些忙碌的士兵。
这些曾经的毒贩、流民、土匪,在三角洲的血与火中走了一遭,如今已经有了军人的样子。
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再是恐惧,而是混杂着崇拜的狂热。
那是对力量的绝对臣服。
“老大,这是不是……太狠了点?”
高建军走过来,踢开一个瘪掉的头盔,“一个活口没留,传出去,咱们的名声,怕是能把小孩吓哭了。”
“狠?”
林枫转过身,望向港口的方向。
那里,有三千个差点被推进屠宰场的同胞。
“高建军,你记住。”
“在这片土地上,我们的狠,就是对我们自己人的慈悲。”
“昨晚,只要我们手软一次,放跑一个人。今天,躺在这里的,就是老周,是那些修港口的兄弟,是等着我们回家的人。”
“我们不是在杀人,我们是在救人。”
林枫拍了拍高建军的肩膀,震落一片灰尘。
“收拾干净,带上战利品。”
“回港口。”
“有人,等着我们开饭呢。”
……
中午十二点,圣帕纳港。
封锁海面的几艘武装快艇,在接到深蓝能源的命令后,调头就跑,消失在海天尽头。
十几海里外,一艘悬挂着五星红旗的巨型货轮,拉响了汽笛。
“呜——!!!”
悠长,浑厚。
穿透云层,响彻整个港口。
那是回家的声音。
港口大门敞开,满载物资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开了进来。
没有电影里夸张的欢呼。
经历过生死的工人们,只是沉默地站在路边。
他们看着车队,看着那些满身硝烟,衣服上还带着干涸血迹的安保队员。
眼神里,是后怕,是感激,更是看到亲人时,那种把心放回肚子里的踏实。
食堂里,久违的烟火气升腾。
几口大锅架在院子里,白米饭堆得像小山。旁边的大铁盆里,是用罐头肉、脱水蔬菜和本地海鲜炖成的大杂烩。
卖相不好,可在饿了几天的众人眼里,比什么都香。
林枫、高建军、李斯、陈默、徐天龙,五个人就挤在一张瘸腿的长条桌旁,混在工人中间。
高建军端着个不锈钢脸盆,把脸埋进去,呼噜呼噜地扒拉着,吃得满头大汗。
“慢点,没人跟你抢。”李斯一脸嫌弃,从兜里掏出缴获的湿纸巾,一遍遍擦着自己的餐具,“注意卫生,这种地方,吃坏肚子会死人的。”
“滚蛋!”高建军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老子的胃是铁打的!有肉吃就是神仙!讲究个屁!”
徐天龙一手拿着馒头,一手划拉着平板电脑:“老大,外网炸了。都在传‘东方神秘雇佣兵团全灭黑骑’的小道消息,咱们‘华盾’的名字,搜索指数快爆了。”
陈默坐在最外侧,背脊挺直,只小口地吃着压缩饼干,对那盆热气腾去的大杂烩碰都不碰,时刻保持着身体的最佳状态。
林枫端着碗汤,慢慢喝着。
这时,项目经理老周,带着几个工头走了过来。
他们手里,是几瓶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二锅头。
“林队长……各位兄弟。”
老周眼圈通红,声音发颤,他把酒瓶往桌上一顿,给几人倒满了塑料杯。
“场面话,我老周不会说。”
“这几天,要是没你们,我们这几千号人……”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老周端起杯子,手抖得厉害。
“这杯,我敬你们!敬救命恩人!也敬……咱们的国!”
“敬华夏!”身后的工人们齐声低吼,声音里带着哭腔。
林枫站起身。
高建军、李斯、陈默、徐天龙,也齐刷刷站了起来。
林枫端起那个简陋的塑料杯,看着眼前一张张憔悴,却重新有了生气的脸。
“老周,言重了。”
他的声音不响,却很稳。
“拿钱办事,是规矩。”
林枫指了指不远处,那面被硝烟熏黑了,却依旧飘扬的红旗。
“但我们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这是比规矩更重要的东西。”
“我们站在这儿,就不能让咱们的人,少一根头发。”
“干了!”
林枫仰头,一杯辛辣的白酒灌进喉咙。
像一团火,从胸口烧到四肢百骸。
他看着眼前这些普通的工人们,看着他们眼中那份劫后余生的安宁。
够了。
这碗饭,这杯酒,就是最好的勋章。
……
下午两点。
“开拓者号”货轮即将离港,先带部分伤员和设备回国。
林枫独自站在甲板最高处,海风吹动着他的黑色T恤,勾勒出底下岩石般的肌肉轮廓。
他在复盘。
“老大。”
李斯走了过来,递上加密卫星电话。
“家里的。”
林枫接过,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乱码。
是暴君。
“喂。”
“小子,可以啊。”电话那头,暴君的大嗓门震得人耳朵疼,语气里却全是笑意,“把黑骑整建制给灭了?深蓝那帮老东西的脸都被你抽肿了。”
“运气。”林枫淡淡道。
“少废话。”暴君语气一正,“上面很满意。你这一仗,是打给所有人看的。‘华盾’这块招牌,立住了。”
“不过,你也成了靶子。以后想在暗地里给你下绊子的人,少不了。”
“让他们来。”林枫看着海面,“来一个,我埋一个。来一双,我埋一双。”
“行!有种!”暴君大笑,“三角洲那边……”
“巴哈尔会稳住。那里,以后就是华盾在海外最大的训练场和兵源地。”林枫打断他,“我已经让天龙建了独立的物流和情报网,那里,是我们在海外的第一道防线。”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你小子……”暴君感叹,“行了,你有数就行。注意安全,早点滚回来。你爹……昨天还打电话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去喝茶。”
提到父亲,林枫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快了。”
他挂断电话,把通讯器扔给李斯。
高建军、陈默、徐天龙不知何时,都已站到了他身后。
五个人,迎着海风,看着那片逐渐远去的海岸线。
“老大,接下来去哪儿?”高建军扭了扭脖子,骨节“咔咔”作响。
林枫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四个兄弟。
“这只是开始。”
“世界这么大,下水道里的老鼠,还多着呢。”
“‘华盾’这面旗,既然竖起来了,就不能让它倒下。”
林枫伸出手,指向远方。
“休整一周。”
“然后,我们去接下一个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