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飞回国内。
孟买部分正式杀青。
京城国际机场航站楼,实景清场。
开机前,陈业建走到江辞身旁,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缠满纱布的右臂。
“能不能撑?”老头子语气硬邦邦的,眼底却透着隐忧。
江辞活动了一下左肩,咧嘴甩出招牌笑容:“右手残血,左手满蓝,随时开团,您放心。”
陈业建没笑,沉声警告:“别逞强。你要演的是陆泽快撑不住了,不是你江辞真要死在片场。”
这句话分量极重。江辞收敛了沙雕本色,郑重点头。
场记打板。“第三百十六场,一镜一次,ACtiOn!”
江辞饰演的陆泽,拖着双腿迈入国内航站楼接机大厅。
夹克发酸,脸色灰败,走在光鲜亮丽的接机人群里,像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
他抬头看向蓝底白字的中文指示牌,视线迟钝了两秒,仿佛还不适应这熟悉的母语。
突然,裤兜里的大灵通疯狂震动。
陆泽掏出手机。
屏幕幽绿的光亮起,弹出一条短信:“陆念抢救,速来缴费签字。”
那双涣散的眼球紧缩!
他加快步子,近乎踉跄地冲向出租车排队区。
拉开一辆破旧捷达的后座车门,他手死死扣着门框,眼睛充血地盯着驾驶位:
“去三院!急诊!我只有五十块钱零钱,闯红灯算我的,走不走?!”
生死关头,对金钱的计较和极度的窘迫,已经刻进了他的骨髓。
转场,医院实景。
长镜头开启。
陆泽一头扎进充斥着浓烈消毒水味的急诊大楼。
摄像机架在滑轨上,贴地跟拍他急促的步伐。
挤过缴费窗口排起的长队。
闪开推着急救推车的护士。
路过输液大厅里满脸疲惫的家属,经过墙上密密麻麻的催费单。
陆泽的步子越来越沉,仿佛每迈一步都在抽干他的心血。
终于,他停在病房门前。
他没有立刻推门。松开护肚子的左手,死命搓脸,用力扯平夹克。
他要把这趟孟买走私的全部狼狈,生生藏在门外。
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病房内,光线昏暗压抑。
夏梦饰演的陆念躺在病床上,鼻腔插着透明的氧气管,如同风中残烛。
江辞走过去,扯起嘴角,硬生生挤出笑容。
“醒着呢?”他故意放轻语速,故作轻松,
“我去南方进了一批好货,赚了笔大的。顺道……给你带了点那边的土特产。”
陆念没去戳穿他那劣质的谎言。
她的视线,笔直地落在陆泽的右臂上。
在靠近小臂的位置,隐隐透出一块暗红色血迹。
陆念缓缓抬眼,看着他。
“哥。”她的声音轻柔,“你疼不疼?”
江辞整个人定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前天夜里,越洋电话中,他老妈也问了同样一句话。
戏中人与戏外人,在这一秒跨越时空重叠!
江辞脸上那层伪装的笑,裂成了碎片。
他眼眶猩红,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猛地别过头,狼狈地避开陆念的视线。
“小孩子……管大人的事干什么。”
这句台词里的情绪听得周围工作人员头皮发麻。
监视器后。
陈业建死拦住想去调整收音杆的助理。
全场噤声。
镜头里。
江辞走到床边。
他转身,用力拉严实窗帘,走到门口“咔哒”一声反锁房门。
再走回床前。
他直接脱掉夹克,掀起起球的卫衣下摆,双手发着抖,解开后腰那个死死绑着的防水腰包。
拉链拉开。
像做贼一样,他把白色的仿制药盒,一盒接一盒,整整齐齐地摆在陆念的枕头边。
直到掏出第四盒。
纸盒的右下角严重凹陷变形。
是他在孟买街头,被撞在生锈铁柱上压瘪的代价。
他双手哆嗦着,一点点撕开变形的纸盒封口,抽出里面的锡箔板。
中间的两粒药片,碎成了好几块。
江辞死死盯着那几块碎药,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他清楚地知道,这掉落的一点粉末,意味着妹妹要少活好几个时辰!
夏梦看着他发抖的指尖,轻声说出台词:“碎了……也能吃。”
江辞猛抬起头!双眼通红得像要滴血,硬是没有哭出半点声响。
他从床头柜上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巾,垫在手底。
指甲小心地抠破锡箔,将碎裂的药片全数倒在纸巾上。
食指将散落在边缘的白色粉末,一点、一点、地向中心聚拢。
药粉沾在指腹上,小心刮下来。
戏中的陆念(夏梦)看着哥哥为了自己连最后一点尊严都碾碎的卑微模样,眼底翻涌着痛楚。
她缓缓伸出手:“你带着它走了那么远。”
夏梦没有声嘶力竭的哭腔。
将拖累至亲的绝望演到了极致。
“现在,还给我吧。”
陆泽递过通知书。
他弓着背,低着头,肩膀悬停在半空。
“咔——”
陈业建的声音,终于划破了病房里粘稠的压抑。
片场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恢复喧闹。
江辞依然坐在床边,维持着低头死攥纸巾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
病床上的夏梦也没立刻坐起,她盯着惨白的被单,呼吸极浅。
陈业建站起身,冲灯光组和场务摆了摆手:
“先别撤光。都安静点,让他们俩缓透了再说。”
现场落针可闻。
足足过了五分钟。
江辞紧绷的后背一垮。
用力搓散眼底的血丝,长呼出一口浊气。
“夏老师。你刚才问疼不疼那句太绝了,我差点以为我妈顺着网线飞过来拿拖鞋抽我了。”
夏梦微愣,清冷双眸闪过波动,偏头轻笑出声。
这声笑,松开了病房里紧绷的空气。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编剧林晚神色凝重地走进来。
“手怎么样?”林晚直接问。
江辞甩了甩胳膊:“皮外伤,不影响走位。”
林晚把厚厚的文件扔在桌上:“后天重头戏。药店病友群像。”
江辞扫了一眼,笑意僵在脸上:“连真实病历号都有?搞这么硬核的围读会?”
林晚没接话,侧身让开半步。
一直抽烟的陈业建走进来,眼神如刀,咬住江辞那双还没褪去陆泽底色的眼睛。
“不用围读。剧组明天停工一天。”陈老头一字一顿,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明天,我带你去见见这些资料上……真正等药续命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