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闷热的地下作坊里,场记板“啪”地一声合拢。
“第四十二场,一镜一次,ACtiOn!”
随着陈业建一声令下,隐藏在废纸箱和货架后的摄像机红灯亮起。
江辞收敛了眼底的清明,整个人迅速沉入角色的壳子里。
镜头推近。
江辞饰演的陆泽刚将最后一张零钞塞进兜里。
就在他以为交易结束准备转身离开时,背后的独眼突然吐出一串浑浊的当地土话。
前方的瘦高男人立刻跨步上前,结实的身体挡住作坊铁门。
“等等。”瘦高男眼神阴冷,上下打量着江辞,
“药拿了。老板说,还有个规矩。验人。”
监视器里,江辞的身子一僵。
两个饰演打手的外籍演员大步逼近。
瘦高男继续念着生硬的台词:
“防条子,防同行黑吃黑。看看身上有没有针孔、录音笔。得搜身。”
剧本里的陆泽不怕挨揍。
他只怕好不容易吞进肚里的药,再被这帮人翻出来。
十二盒药全绑在腰上,太鼓了。
只要上手一摸绝对暴露。
“我懂!我懂规矩!”
江辞没等打手碰他,倒退半步。
动作快得近乎狼狈。
他一把扯开刚拉到顶的旧夹克,将两个裤兜“刷”地向外翻出白色的内衬。
接着,他把那部屏幕碎裂的大灵通、发黑的黄铜钥匙,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钞,
全掏出来砸在折叠桌上。
最后,他死咬着后槽牙,把那张被汗水泡得发软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也拍了上去。
“全在这!没别的东西了!你们搜!随便搜!”
江辞高高举起双手,做出完全投降的姿态。
举起双臂的同时,他整个人却向内瑟缩。
他利用肢体弧度,将肚子上那块鼓起的腰包,死死藏在身体内侧的阴影里。
他把所有能交的底全交了,把最后的一点尊严全扒光了,
只求这帮人翻那些没用的地方,别碰他的命!
打手粗暴地上前。
一左一右,在江辞的大腿内侧、后背、双臂用力拍打摸索。
一人甚至狠狠捏了他的后脖颈,江辞痛得闷哼出声。
监视器后,陈业建紧盯着屏幕。
画面里,江辞红着眼眶,任由特约演员粗暴的动作让他身形摇晃。
但他那个弓腰护肚的姿势没散半分。
当一个打手的手掌顺着肋骨往下,眼看就要摸到他紧贴肚皮的防水腰包时。
全场工作人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够了。”
独眼突然开口,抬起一根戴着金戒指的手指。
打手的动作停滞,退回原位。
独眼坐在阴影里,浑浊的眼睛静静盯着江辞。
他看着桌上那张通知书,再看江辞那副防备的姿态。
戏里的独眼开膛破肚见多了。
一眼就能看穿那鼓囊囊的腰部藏着什么,但他没让人去拆穿。
独眼拿起桌上的烟点燃,吐出一口烟雾。
“让他走。”
瘦高男人立刻让开一条缝,盯着江辞警告:
“回国后,记住那张纸条上的号码。用那个号码拿大货。”
“要是不打,下次你连这条巷子都进不来。”
江辞如蒙大赦。
他连连点头,大气都不敢喘。
顾不上把翻出的裤兜塞回去,一把抓起桌上的破烂玩意儿往兜里乱塞。
通知书被他小心地折叠好,塞进内兜。
他没道谢,没回头,双手依然死死捂着肚子,踉跄着冲出地下室。
推开生锈的铁门。
正午毒辣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江辞站在满地脏污的巷口,刺目的光线让他猛地闭上眼。
双腿发软,他背靠着发烫的砖墙,顺着墙根一点点滑坐下去。
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
一号跟拍摄影机沿着肮脏的墙根缓慢推进,捕捉着他身上的微表情。
最终,画面定格在一个无声的特写上。
旧夹克下,江辞腰部鼓起了一大块方正轮廓。
随着他粗重的呼吸,那块突起微微发颤。
“咔!过了!”
陈业建沙哑有力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片场。
紧张到近乎凝滞的气氛崩解,周围的外籍群演和剧组工作人员纷纷松了口气。
墙根底下的江辞,没动。
他依然保持着靠墙瘫坐的姿势。
双眼直勾勾盯着前方污水沟里的烂菜叶,双手死死扣在肚子上。
极端的恐惧与算计耗尽了人的精力。
一个负责服装道具的小场务赶紧拿着干毛巾和水壶跑过去。
“江哥,辛苦辛苦,快歇会儿。”
小场务见他夹克里面被汗水闷得透不过气,伸手想帮他解开腰包卡扣。
手刚碰到夹克边缘。
江辞突然往后一缩,后脑勺“砰”地一声重重撞在砖墙上。
他右手凶狠地拍开场务的手。双眼泛着令人发毛的凶光。
这是准备咬断别人脖子的陆泽!
小场务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水壶砸落在地:“江、江哥……”
周围人全愣住了,没人敢出声。
陈业建从监视器后站起身,眉头狠狠一皱。
一把扯下鸭舌帽,大步走上前。
他不顾众人的错愕,直接走到江辞面前,气沉丹田大喝一声:“江辞!”
洪钟般的暴喝狠狠砸在江辞耳膜上。
江辞涣散的瞳孔一缩。眼底的凶狠极速抽离。
几秒钟后,他大口喘了两下,眼神终于重新聚上焦。
看清眼前吓坏的场务和满脸严肃的陈导。
江辞长出一口浊气,松开护着肚子的手。
他靠着墙喘着粗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标志性的沙雕语气终于还魂,只是声音还透着虚弱。
“陈导……你这道具组买的防水腰包,质量也太硬了。勒得我刚才这口气差点没上来。”
片场众人听他这贫嘴,这才纷纷抹汗苦笑。
陈业建没笑。
他太清楚这种现象。
入戏太深,角色情绪残留在肌肉记忆里。
这种状态出顶级的戏,但也极度折磨演员的神经。
他低头看了一眼江辞右臂。
那条之前被铁丝网划出的大口子,原本的纱布已被汗水泡透。
“剧医呢!过来处理伤口!”陈业建回头怒吼。
跟组剧医提着医药箱小跑过来,小心剪开江辞手臂的破袖管。
“陈导,不太好。”剧医表情严肃,“气温太高环境脏,发炎了。这两天不能再做剧烈动作。”
江辞一听,双手撑地就要站起来。
“别啊。明天不还有场被地头蛇追着抢包的巷战跑戏?”
“我喷点云南白药就能跑。”
陈业建转头瞪着他。
“拔你大爷的罐!你现在的角色是个几天没吃饱饭、又挨了毒打的穷光蛋!”
骂完,陈业建直接转头冲副导演下令。
“通知机组,下午那场地痞追逐戏,取消。改剧本!”
副导演一愣:“拿掉冲突?那怎么体现逃亡紧张感?”
“把地痞拿掉。拍他一个人。长跑改成步行跟拍。”陈业建盯着贫民窟,眼神锐利。
“让他一个人在巷子里走。”
“镜头咬死背影和肚子。把那种觉得满世界都要来抢药的压迫感,给我逼出来!”
副导演眼睛一亮,立刻领命。
江辞坐在地上,任由剧医倒双氧水,疼得直抽凉气,心里却门儿清。
这老头就是典型的嘴硬心软。
既变相护住了他的伤口,还顺手拔高了戏的心理纵深。
下午两点,剧组转战孟买旧城区的廉价黑旅馆。
狭小的房间里塞进了三台不同机位的摄像机。房间闷热难耐,甚至没有开风扇。
随着“ACtiOn”响起,江辞饰演的陆泽反手将单薄的木门锁死,插销挂牢。
走到窗前,一把将满是污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瘫坐在床沿,双手发抖地解开夹克,按下腰包卡扣。
十二盒药一盒盒拿出来,整齐码在枕头上。
他盯了一眼,又收回视线,动作惊恐。
从旧包里摸出路边摊买的剪刀,扯过卫衣。
剪刀对准衣物内胆用力一绞。
他要把药全缝进贴身的夹层里。
只有贴着肉,他才觉得这些命属于自己。
第一盒药刚塞进内胆的破口。
走廊的木地板上,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江辞的手指捏紧半截剪刀,浑身汗毛倒竖。
“砰砰砰!”
破烂的木门被砸得震天响。
门外,传来瘦高男人生硬冰冷的中文。
“开门。老板要改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