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买贫民窟实景迷宫。
这是陈业建花了重金,疏通当地地头蛇才砸下来的绝佳场地。
狭窄逼仄的巷道里,私接的电线在半空横七竖八地纠缠。
两名跟拍摄影师换上了当地破旧的长衫。
将微型摄像机巧妙地塞进装满芒果和杂物的竹筐边缘,
找准角度,挤进黑压压的群演人群里。
副导演站在远处的高台上,手臂一挥。
场记板重重砸下。
假药仓库外,胖子和瘦高男人一左一右,像押犯人一样夹着江辞往回走。
此时的江辞,脚下拖沓踉跄,每一步都透出极度的虚脱感。
双手却像压着胸前干瘪的旧帆布包。
余光在两侧密集的摊位、拥挤的人群缝隙间乱扫。
三人刚好路过一个卖肉的摊档,青石板上积着一汪发黏的血水。
毫无征兆,江辞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他的右脚向外翻折,整个身体失衡,朝着右侧的臭水沟砸下去。
胖子爆了句当地粗口,像抓小鸡一样伸手去薅他的后衣领。
千钧一发之际。
江辞的左手快得邪门。
抠进地上那堆混着牲畜粪便、烂菜叶和腥血水的黑色淤泥里!
手腕借着倒地的惯性,往后一掀。
“啪!”一摊恶臭的烂泥不偏不倚,全糊在了胖子脸上!
胖子惨叫着捂住眼睛,踉跄后退。
两个外籍特约壮汉愣了半秒,反应过来后勃然大怒,发狂一样扑了上来。
江辞根本没时间站直。
他四肢着地往前疯爬!
没有任何帅气的闪避动作,他展现出来的,只有小人物的狼狈,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字——活!
壮汉紧追不舍。
前方正是一家卖劣质工业染料的摊铺。
江辞不但没减速,反而闭上眼直接拿肩膀硬生生撞了过去。
“轰!”
木架坍塌,红色、黄色、粉色的工业染料粉末在半空炸成一朵巨大的彩云,
厚实的彩色障壁当场成型。
两个壮汉一头撞进粉尘里,捂着口鼻剧烈咳嗽,视线抓瞎。
周围的当地群演爆发出真实的土话叫骂。
整个街区乱成一锅粥,五颜六色的粉尘到处乱窜。
街角遮阳棚下。
陈业建盯着监视器屏幕。
屏幕里,江辞豁出去了。
他嘴巴大张,喉结剧烈起伏,大口喘息。
眼泪、汗水混着脸上的灰土粉末,糊成了脏兮兮的泥道子。
没有刻意走位,找顶光,
他把一个人被逼入绝境时的惨烈扒开皮肉全展现在了镜头里。
画面一转,江辞一头冲出粉尘区,拐进一条幽暗的岔路。
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处回荡,下一秒戛然而止。
前面没路了。
三面都是高达三米的砖墙,墙根底下堆满了沤腐发酸的垃圾。
而在身后,壮汉的脚步声正冲破弄堂,紧紧逼近。
陆泽绝望地仰起头,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右侧三米高的墙头上,有一截生锈的铁丝网不知道被谁强行绞开了,
留出一个不到半米宽的豁口。
这是唯一的活门!
他猛地往后退了两步,一脚踩进发臭的烂泥坑里。
脚尖狠狠蹬在墙面凸起的青砖上,身体借着爆发力冲天窜起。
双手不管不顾地扒住长满湿滑青苔的墙头。
砖石粗粝,掌心被磨破。
他死咬着牙,眼珠子全红了,拼尽全力想把上半身往上拖。
半个身子刚探出去,一名壮汉便冲进了死胡同。
壮汉原地拔起,粗壮的手臂一把紧紧钳住了陆泽悬在半空的右脚踝!
手臂肌肉暴突,发出一声怒吼,狠狠往下一拽。
“啊——!”江辞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下半身悬空,他整个身体的重量全压在抠着墙头的那几根指节上。
剧痛激发了他的疯劲。
左脚往下猛踹。
没有任何章法,对着壮汉的脸、脖子、肩膀就是一通乱蹬死踹!
“砰!”一脚正中壮汉侧脸,壮汉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被卸了半秒。
就这不到一秒的空隙!
江辞饰演的陆泽双手发了狠地往下死压。
小臂擦过生硬的铁丝网,他终于无力地翻过了那堵高墙。
重心全失,身体在半空无力翻转。
“砰!”
陆泽重重砸进墙另一侧堆积如山的腐臭垃圾里。
强烈的眩晕感夹杂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直冲天灵盖。
角色状态毫无破绽。
江辞费力地用手肘撑起瘫软的上半身,痛苦地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
双手依然紧紧护着胸前的帆布包。
视线正前方,出现了一张布满暗红色刀疤的脸。
一个当地男人坐在破旧的藤椅上,手里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根发黑的水烟筒。
男人只有一只右眼,左眼的位置是一个深凹下去的可怖肉坑。
他静静地盯着从天而降的“陆泽”,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
路线图上的接头人。
独眼。
“咔——!!!”
扩音器里传出陈业建的怒吼。
孟买贫民窟这场狂奔拉扯的戏份,按下了暂停键。
剧组的工作人员提着水瓶和对讲机赶紧涌向实景现场。
江辞急忙朝着一处干净遮阳伞走去。
一个场务拿着大号干毛巾冲到跟前,刚弯下腰想去架他,
视线一扫,整个人跟触电似的缩回了手。
“江哥!你真流血了卧槽!”
周围人倒吸一口冷气,齐刷刷围了过去。
江辞的右小臂上,夹克袖子被铁丝网生生撕开一条长长的大口子。
鲜血正顺着手腕答答往下滴。
跟组的剧医脸色大变,提着医药箱拨开人群大步冲过去。
他眼疾手快地用剪刀剪开江辞的破袖管,倒出半瓶碘伏直接往伤口上浇。
这酸爽,江辞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五官拧成了麻花。
但他偏偏看都没看一眼自己正往外滋血的胳膊,
反而越过人群死盯远处的导演棚。
“陈导!”江辞扯着冒烟的嗓子,中气十足地吼道,
“刚才那条长镜头晃没晃?!不用管这胳膊,要不要补拍个带伤的面部特写?!”
熙熙攘攘的人群,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扮演“独眼”的当地老派戏骨慢慢站起了身。
他放下手里的水烟筒,跨步走到垃圾堆前,伸手拨开挡在前面的剧组场务。
老头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
一把攥住江辞没有受伤的左臂,手腕一叫力,
老戏骨低头看了看江辞疼得毫无血色的脸,
又扫了一眼那道触目惊心的血口,
最后目光直直对上江辞那双还残留着疯魔戏瘾的眼睛。
当地老戏骨竖起了右手的大拇指。
他用极度夹生、语调怪异的中文,重重吐出了两个字:
“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