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保瑞瘫在折叠椅上,盯着监视器回放,一帧一帧地拖。
他把时间轴拉回到静电事故前的最后三秒。
画面里,江辞单手扣住林蔓后颈,五指收拢。
林蔓仰着脖子,眼角那滴泪顺着颧骨滑到耳根。两人的呼吸在镜头前混成白雾。
暖黄灯光勾出两具身体交错的轮廓。
郑保瑞按下暂停。
就是这一帧。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整整十秒。
“副导。”郑保瑞开口,声音沙得像砂纸刮铁皮。
“在!”
“后期剪辑方案。”郑保瑞直起身,
“镜头定格在这一帧。谢砚的手扣住孟晚后颈,两个人即将咬合的瞬间。”
他伸出食指,在监视器屏幕上用力点了一下。
“然后转黑场。”
副导演愣住:“直接切黑?”
“对。”郑保瑞的眼睛亮了。
病态的亢奋重新爬上他苍白的脸。
“绝对的黑。什么都不给看。”
他从桌上抓起一支红色马克笔,直接在监视器的金属边框上写下两行字。
【黑场。3秒。】
【音效:远处一声闷雷+近距离布料撕裂。】
“观众听到声音,自己脑补。”郑保瑞咬着马克笔帽,“他们脑补出来的画面,比我拍出来的狠一万倍。”
副导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闭上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招绝了。
越是什么都不给,观众越是疯。
人类最恐怖的器官从来不是眼睛,是大脑。
郑保瑞扔掉马克笔,一把抓起对讲机。
“过!”
他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进奢华公寓的每一个角落。
嘶哑,疲惫,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如释重负。
“这场戏——杀青!”
全场静默了半秒。
紧接着,走廊里灯光组的脚手架上,同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这场从傍晚六点开始的情欲大戏,终于结束了。
场务小妹蹲在墙角,声音颤抖地给男朋友发语音:
“活着出来了……以后再也不接犯罪片剧组了……”
灯光师老王关掉最后一盏暖黄色地灯,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平层。
床单皱成一团,红酒渍干在地毯上。
像一个犯罪现场。
某种意义上,确实是。
化妆室。
林蔓瘫在椅子上。
镜子里那张脸惨不忍睹。
口红晕到了下巴,头发乱成一团。
林蔓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动不动。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
刚才,是不是真的想跟那个男人同归于尽?
不。
不可能。
那是角色的情绪残留。
是孟晚想,不是她林蔓想。
林蔓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了。
来人穿着一件白底老头衫,灰色运动裤,脚上趿拉着人字拖。
头发还没干透,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
十分钟前还是黑帮暴君的那张脸,此刻干净得像个大学生。
江辞路过林蔓的化妆台,步伐没停。
但他顺手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咔嗒”一声搁在林蔓面前。
一瓶绿油油的风油精。
“拍了一宿,提提神。”
江辞语气真诚,头也没回,径直走向自己那张化妆椅坐下,拿起卸妆棉开始擦脸。
林蔓低头看着那瓶风油精。
绿色的,三块钱一瓶的那种。
标签上印着一只大公鸡。
林蔓盯着那只公鸡,盯了整整五秒。
她的视线缓缓抬起,透过镜子看向正在卸妆的江辞。
那张脸干净,冷淡,甚至还带着点困意。
仿佛刚才把她按在床上、俯身逼近时那双嗜血的眼睛,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拿风油精当社交礼物的怪物。
三个画面在林蔓脑子里走马灯一样交替播放,搅成一团浆糊。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狠话找回场子。
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敢。
是不知道该用哪个版本的江辞来组织语言。
“红姐。”
林蔓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经纪人红姐立刻凑过来。
林蔓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狼狈的脸,眼眶突然红了。
一种被反复横跳折磨到极限后的精神崩溃。
“帮我传个话出去。”林蔓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以后所有找上门的剧本,只要有床戏——”
她深吸一口气。
“给座金山我也不接。”
红姐愣了一下:“蔓蔓,你冷静——”
“我很冷静。”林蔓的指甲掐进掌心,“我现在对男人有心理阴影。严重的那种。”
红姐沉默了三秒,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另一头安静卸妆的江辞。
那个男人正用棉签仔细清理耳后的红酒渍,动作一丝不苟。
红姐叹了口气。
她在娱乐圈混了二十年,见过无数男人毁掉女明星的心理防线。
有的靠渣,有的靠帅,有的靠钱。
但靠防静电喷雾和风油精的,她是头一回见。
另一头。
江辞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放下棉签,转过椅子,看向林蔓。
“林老师。”
林蔓的肩膀绷紧了。
“你这个症状我之前在一本中医典籍上看到过。”江辞的语气极其严肃,表情极其诚恳。
“恐男,伴随打嗝和膈肌痉挛。典型的肝郁气滞,内分泌失调。”
林蔓的指甲直接掐破了掌心的皮。
江辞继续,毫无察觉:“建议你平时少穿吊带,注意保暖。”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刀。
“多喝热水。”
化妆室的空气凝固了。
林蔓的胸口剧烈起伏。
她憋着一口气,脸涨成猪肝色。
那双凤眼里的情绪已经复杂到无法用任何人类语言形容。
但她看着江辞那张一脸关切的表情。
真诚。
不是装的。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在帮忙。
林蔓发现,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角度来发火。
因为对方没有任何恶意。
这种拿你毫无办法的憋屈感,比被按在床上还让人窒息。
“江辞。”林蔓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嗯?”
“你离我远点。”
“好的。注意保暖。”
就在这时,化妆室的门被大力推开。
彭绍峰的大嗓门比他的人先到三秒。
“辞哥!杀青大吉!来来来,我特意给你留的!”
彭绍峰端着一个不锈钢大碗,兴冲冲地大步走进来。
碗里盛着暗红色的浓稠液体,白花花的东西在汤汁里上下浮沉。
猪脑莲子汤。
楚虹特制版。
那股子腥气混着苦涩的朱砂味,在化妆室密闭的空间里炸开。
林蔓的鼻腔被精准命中。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色。
“呕——”
林蔓一把捂住嘴,高跟鞋都顾不上穿,赤脚冲向了洗手间。
门“砰”地关上。
里面传出剧烈的干呕声。
彭绍峰端着碗,停在原地,一脸茫然。
他转头看向江辞。
江辞也看着他。
两个男人对视三秒。
“她怎么了?”彭绍峰不解。
江辞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金丝眼镜,给出了专业判断。
“内分泌失调。”
他拿起那瓶没人碰的风油精,拧开盖子,放在自己鼻子底下闻了一口。
“严重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