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日,帝都某国际影城。
一号厅门口,红毯铺出去几百米,鲜花篮堆成了墙。
《笑口常开》剧组的宣发团队雇了几十个安保,才勉强拦住疯狂尖叫的粉丝
相比之下,位于走廊尽头的四号厅,冷清得多。
只有一张孤零零的海报立在那儿。
海报还是黑白配色的,江辞那张沾满泥污的脸占了一半版面。
一个举着自拍杆的网红主播路过,
镜头扫过《破冰》的立牌,撇了撇嘴:
“大过节的,谁看这种死气沉沉的片子?隔壁《机甲狂潮4》的票都抢疯了,这边连个人影都没有。”
直播间弹幕里也是一片附和。
【确实,江辞这次转型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
【听说排片只有15%?估计上映三天就得下架。】
就在这时,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角落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江辞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黑色正装,白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最扎眼的是,他左胸口袋的位置,别着一朵小白花。
在娱乐圈这种讲究“彩头”的地方,这身装扮简直是在公然挑衅所有人的神经。
但他身边的人,更让人挪不开眼。
楚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老式西装外套。
那是二十年前流行的款式,袖口磨得有些起毛,甚至还能隐约看到缝补过的痕迹。
是警嫂探亲服。
在她左胸口,别着一枚有些褪色的党徽。
母子俩挽着手,腰杆挺得笔直。
刚才还在叽叽喳喳的网红主播,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气场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此刻,那个穿着旧衣服的中年女人,
硬是压得周围那些穿着露背晚礼服的小花们黯然失色。
“江老师!江老师看这边!”
一群娱记围了上来。
长枪短炮快怼到了江辞脸上。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记者挤在最前面,
脸上挂着职业假笑,
问出来的问题却带着刀子:
“江老师,目前《破冰》的排片率只有15%,首映礼如此冷清,您后悔接拍这部题材沉重的电影吗?”
这个问题很刁钻。
如果回答后悔,那就是打脸剧组;
如果回答不后悔,又显得像是在嘴硬。
周围的快门声响成一片,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位顶流的笑话。
江辞停下脚步。
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隔壁喧嚣的《笑口常开》发布会,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张黑白海报。
他抬手,帮楚虹整理了一下那枚徽章。
“有些戏,是为了票房,为了拿奖,为了让人笑。”
江辞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但有些戏,是为了让人别忘了一些人。”
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熬得有些发红的眼睛,直视着那个记者的镜头。
“排片多少,票房高低,不影响烈士的重量。”
“至于冷清……”江辞笑了笑,“他们习惯了。”
记者的笑容僵在脸上。
话筒举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周围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人群,突然感到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就在这时,制片人老张满头大汗地跑了出来。
“让让!都让让!”
老张身后,跟着一群人。
这群人大约有二十几个,清一色的平头,
皮肤黝黑粗糙,身上穿着不合身的便装夹克,
有的袖管空荡荡的,有的走路微跛。
他们沉默地走过来,目光坚毅。
那些原本挡在路中间的网红和代拍,
被这些目光一扫,本能地让出一条通道。
“那是谁啊?”有人小声嘀咕,“怎么看着像来砸场子的?”
没人回答。
江辞转过身,对着这群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楚虹看着这群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多少、却满身沧桑的男人,眼眶红了。
她认得这种气质。那是长期在刀尖上舔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才有的煞气。
领头的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贯穿半张脸的烧伤疤痕。
走到江辞面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江辞的肩膀。
然后,这群人鱼贯而入,走进了那个冷清的四号厅。
他们没有票。
那是制片人老张死皮赖脸从院线那里抠出来的“家属座”。
影厅内,灯光昏暗。
那群退伍的老兵和一线警员坐在最后一排,
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前排零零散散坐着一些铁粉和被赠票请来的影评人。
“这氛围太怪了。”
一个拿着爆米花的小粉丝小声对同伴说,“我都不敢吃东西了。”
后台。
一向以脾气火爆著称的导演姜闻,此刻正哆嗦地在那儿抽烟。
“老姜,别怂啊。”编剧严正在旁边苦笑。
“你不懂。”姜闻把烟狠狠摁灭,
“那些影评人骂我烂片,我敢那大嘴巴子抽他。”
“但这后面坐着的那帮人……他们要是说一句‘假’,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滋——
影厅内的灯光彻底熄灭。
龙标亮起。
一行白底黑字,静静地浮现在大银幕中央。
【本片取材于真实案件,谨以此片献给奋斗在缉毒一线的无名英雄。】
与此同时,低沉压抑的心跳声,通过顶级的杜比音效,
一下一下地砸在每个观众的心口。
画面切入。
暴雨。
泥泞的坑洼里,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伸了出来,紧紧抓住了边缘的杂草。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青筋暴起。
镜头拉远。
江辞饰演的江河,从泥浆里一点点往外爬。
他浑身都在痉挛,那是毒瘾发作时的生理性抽搐。
他张大嘴,想要嘶吼,却发不出声音。
极致的痛苦,让他整张脸都扭曲变形。
“呕——”
一声真实的干呕声从音响里传出。
江河把手指插进喉咙,在那疯狂地催吐,
想把刚才被迫喝下去的血酒,连同自己的五脏六腑一起吐出来。
前排那个原本想来看“哥哥盛世美颜”的小粉丝,
手里的爆米花桶“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被吓到了。
这哪里是她认识的那个精致爱豆?
这分明就是一个正在地狱里挣扎的恶鬼。
短短两分钟的长镜头,只有雨声、呕吐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最后一排。
那个脸上有烧伤疤痕的男人,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
粗糙的掌心用力摩擦着扶手上的绒布。
他认得这一幕。
当年他的队长,也是这样在泥潭里熬过那一夜的。
那时候,队长也是这般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