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海风微燥。
导演吴彤站在别墅的露台上,手里捏着一张手卡。
身后的音响师收到指令,推上了推子。
一首经过慢速处理、加了混响的《送别》响起。
“长亭外……古道边……”
吴彤吸了吸鼻子,眼眶微红,酝酿着最后的情绪。
这是综艺的最后一期。
按照行业惯例,这时候必须要有眼泪,营造那种“相见恨晚、离别断肠”的氛围感。
直播间的弹幕也开始配合地刷屏:
【呜呜呜,这就结束了吗?好舍不得!】
【虽然这几天他们过得很惨,但我看得好开心啊。】
【一定要哭吗?我纸巾都准备好了。】
“各位老师。”吴彤举起大喇叭,“在这四天三夜的极限挑战中,我们从陌生到熟悉,从隔阂到亲密。现在,离别的时刻到了……”
镜头缓缓推进,对准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按照剧本,嘉宾们应该穿着这几天最体面的衣服,
手拿写给彼此的告别信,眼含热泪地走下来。
脚步声响起。
率先出现的,是一双穿着塑料人字拖的大脚。
江辞穿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牡丹花大裤衩,脖子上挂着一条白毛巾。
楚虹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那个标志性的不锈钢大汤锅。
背景音乐里的笛声还在凄凉地吹着。
江辞把编织袋往地上一墩,“砰”的一声,震得吴彤脚下的地板都颤了颤。
“吴导,哭啥呢?”江辞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吴彤那刚挤到眼角的泪水,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这是告别!告别懂不懂?”吴彤气急败坏,“信呢?我让你们写的给彼此的一封信呢?”
“写那玩意儿干啥?能不能当饭吃?”
楚虹把汤锅往桌上一放,揭开盖子,里面是一堆剩下的竹签子和昨晚没烤完的食材。
“我想着都要走了,这一冰箱的东西别浪费。”
楚虹指了指那个简易的烧烤架,“赶紧的,生火。林家那小子,别在那摆pOSe了,过来扇风!”
原本站在角落里,正准备对着镜头流下一滴唯美眼泪的林欧阳,动作一僵。
他看了看手里那张写满了煽情排比句的信纸,又看了看楚虹手里那串肥瘦相间的羊肉串。
喉结可疑地滚动了一下。
“呲啦——”
打火机点燃了引火块。
那首凄凉的《送别》,在滋滋冒油的烤肉声中,显得无比尴尬和多余。
吴彤绝望地捂住了脸。
这一届嘉宾,是他带过最难带的一届。
没有之一。
……
半小时后,画风彻底跑偏。
“那个馒头片!我的!”
赵阔太发出一声尖叫。
她今天的妆容依然精致,但这会儿完全顾不上了。
手里的那把蕾丝折扇,狠狠地敲在林欧阳伸过来的爪子上。
“赵姨!尊老爱幼啊!”林欧阳捂着手背哀嚎。
“你是爱豆!你要身材管理!”
赵阔太眼疾手快,抢过那串烤得焦黄酥脆的馒头片,“我就不一样了,我本来就是富婆,胖点显富贵!”
老赵蹲在地上,正在跟那只之前从菜市场骗来的活鸡搏斗。
“大妹子,这鸡腿我预定了啊!”
黄家辉手里端着茶缸,里面装的是江辞用雪碧兑的二锅头。
老戏骨喝得有点高了,脸红脖子粗,眼神迷离。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把搂住正在专心烤茄子的江辞。
“嗝——”黄家辉打了个酒嗝,指着正在跟拍的摄像机,“都给我录下来!这段不许掐!”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黄家辉眯着眼,盯着江辞那张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脸,突然笑了。
“现在的圈子,烂透了。”
黄家辉声音沙哑,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一个个都把自己当神仙,当瓷娃娃。破点皮要发通稿,下个水要用替身。”
林欧阳缩了缩脖子,默默地把手里的烤翅放下了。
“但这小子不一样。”
黄家辉重重地拍了拍江辞的后背。
“他是一条疯狗。”黄家辉指着江辞,
“为了一个镜头,敢往泥坑里跳,敢喝脏水,敢把自尊心掏出来放在地上踩。这特么才叫演员!”
“如果内娱把这样的苗子给毁了……”
黄家辉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狠狠地把茶缸摔在地上,“那这行,就彻底没救了!”
当啷——
茶缸滚出老远。
直播间里,弹幕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随后海啸般爆发。
【卧槽!黄大爷杀疯了!】
【这才是真话!听得我头皮发麻!】
【江辞到底在《破冰》里演了什么?让黄老这么护着?】
江辞扶住摇摇欲坠的黄家辉,把他按回椅子上。
他没说什么谦虚的话,只是笑了笑,
拿起一串刚烤好的掌中宝,塞进老头手里。
“大爷,吃肉。话都在酒里,事都在戏里。”
吴彤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默默地让摄影师切了个特写。
他知道,这段不用剪,就是神级名场面。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别墅门口,那个红白蓝编织袋已经打包完毕。
“这半瓶洗洁精……我看也没人用。”
赵阔太站在厨房流理台前,眼神飘忽,“这味道……挺特别的。我带回去,留个纪念。”
说完,她迅速把那半瓶洗洁精塞进了行李箱的夹层。
老赵在旁边没眼看:“老婆,咱家缺那两块五的洗洁精吗?”
“你懂什么!这是情怀!”赵阔太瞪了他一眼。
另一边,林欧阳正试图把那个被他踩裂了一条缝的冲浪板塞进车里。
“带着干嘛?当废品卖都不值钱。”楚虹路过,一针见血。
“这……这是我青春的见证。”林欧阳嘴硬。
大厅里,大家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赵阔太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后。
她左右看了看。
此时,大家都去门口搬行李了。
四下无人。
赵阔太提着那个价值六位数的爱马仕铂金包,蹑手蹑脚地溜进了负一楼的保姆间。
那张简陋的小桌子上,放着一瓶只剩下三分之一的“老干妈”。
那是前天楚虹做饭剩下的。
赵阔太的心跳得比首秀红毯还要快。
她迅速伸出手,抓过那瓶老干妈。
这几天的每一个深夜,当饿得睡不着时,她都会幻想这一口辣酱拌饭的味道。
“这是友谊的见证。”赵阔太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用纸巾小心把瓶身擦了擦,然后,做贼心虚地把它塞进了爱马仕包的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她长出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
恢复了那个高傲贵妇的模样,踩着高跟鞋走了出去。
别墅外。
那辆熟悉的、冒着黑烟的手扶拖拉机,再次停在了路边。
“大妹子!走着?”开拖拉机的大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的大黄牙。
这是节目组特意安排的“礼宾车”,也是这一场荒诞旅程的完美句号。
众人看着那辆突突作响的拖拉机,没有嫌弃,反而相视一笑。
“走!”
楚虹第一个把编织袋扔上车斗。
江辞扶着黄家辉,林欧阳帮赵阔太提着裙摆。
拖拉机喷着黑烟,缓缓驶离。
风吹乱了他们的头发,也吹散了这几天的疲惫。
江辞坐在车斗边缘,看着逐渐远去的渔村,
心里那个关于“家”的定义,又多了一层味道。
……
五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帝都。
走出VIP通道,迎面而来的冷空气让江辞打了个哆嗦。
林晚和孙洲早已等在那里,与综艺里的吴彤不同,他们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回来了。”林晚接过楚虹手里的帆布包,只对江辞说了三个字,“上车说。”
车门关闭。
孙洲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江辞面前。
“《破冰》,定档了。”孙洲的声音有些干涩,“五一黄金周。”
江辞翻开文件,目光扫过那两部同期上映的电影名字。
好莱坞顶级IP《机甲狂潮4》,以及云集了半个娱乐圈笑星的《笑口常开》。
楚虹坐在后座,看着儿子的表情变化,
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帆布包,她感觉那个让她心疼的陌生儿子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