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这两个人,正在各自的炼心幻境中,经历着只属于他们的考验。
方云逸不知道在幻境中走了多久。灰暗内犹如永远没有尽头,无论他走多久,眼前出现的、始终是那无尽的灰暗。
他就那样一直走,一直走,直到……眼前骤然一亮。方云逸停住脚步,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眼前变得不再灰暗,而是一片熟悉的场景。破败的镇国府,杂草丛生的院落,一间屋舍内,还有一个躺在冰冷床榻上的孩童。
方云逸瞳孔微缩。
那是他。
或者说,是这具身体的原主。
那个在破败的镇国府中,在祖母的照料下,苟延残喘着的孩童。
那个因为体内剧毒,终日只能躺在床榻上,连下地走几步都要喘上半天的病秧子。
那个在乾帝赵元启和影尊的算计下,注定活不过十岁的可怜孩童。
方云逸看着那个躺在床榻上的少年,看着他苍白脸色,干裂嘴唇,瘦削身形,还有那双微微睁着、却空洞无神的眼睛。
那眼睛里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熄灭。
那是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征兆。
“云逸……我的逸儿……”一道苍老而颤抖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方云逸转头,只见一个佝偻着身躯的老妇人,正颤巍巍地走进屋来。手中端着一碗药,那药汤漆黑如墨,散发着苦涩的气息。
祖母?方老太君!
她那苍老脸庞上满是泪痕,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带着绝望与悲伤。走到床榻前,将药碗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后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个孩童的脸颊。
“逸儿……你睁开眼看看祖母……看看祖母啊……”她的声音沙哑而哽咽,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滚滚而下………
滴落在孩童的脸上,又顺着孩童的脸颊滑落,与孩童眼角渗出的泪痕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那个孩童没有回应。
他的眼睛依旧睁着,但眼中的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但那起伏越来越弱,越来越缓,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方云逸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这是幻境,知道这是炼心考验在作祟。但依旧感到一阵锥心的疼痛!
那是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是这具身体原主的情感,是他穿越而来后,一直刻意忽略、刻意压制的……属于原主的执念。
那个孩童,是他。
那个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孩童,是他这个灵魂穿越之前,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那个孩童,在他穿越而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死去。死在这张床榻上,死在这间屋子里,死在乾帝和影尊的算计、谋划下!
而他,只不过是一个占据这具躯壳的外来者,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
可他占据这具身体,便也继承这具身体的一切……这具身体内的记忆,这具身体的情感,这具身体的因果。
此刻,那些被压制、被忽略的记忆与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爆发,汹涌而出。
方云逸看着那个孩童的眼睛,看着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仿佛是看到自己。
…………不,不是自己,是原主。
那个从出生起就注定悲剧的方云逸,那个从未真正活过一天的孩童,那个在痛苦和孤独中挣扎八年、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宿命的孩童………
“你……”
方云逸开口,声音沙哑。“你是谁?”
那个孩童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方云逸,空洞的眼睛中,忽然闪过一丝光芒。
那光芒极其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
然后,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方云逸听不到声音,但能读懂那唇语。
“我……是你。”
方云逸的身躯,猛地一震。
那个少年嘴唇继续动着,一字一句,无声地诉说着。“你……是……我。”
“我……也……是……你。”
方云逸的双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知道这是幻境,知道这是炼心考验在利用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的执念,制造出来的幻象。
但他依旧感到一阵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那个孩童说的,没有错。
他穿越而来,占据这具身体,成为“方云逸”。而原主,那真正的方云逸,早已死去。
可死去的人,就真的不存在了吗?
那些记忆,那些情感,那些执念……不都还残留在这具身体里吗?
不都还残留在他这个占据者灵魂里吗?
他以为自己是方云逸,可这个呢?究竟是他自己,还是那个死去的孩童?
他以为自己是穿越者,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外来者,可这些年的经历,这些年的情感,这些年的牵挂……
祖母,方家,大同朝,还有……那个还在圣教中养伤的娘亲……这些东西,难道都是假的吗?
他以为自己是清醒的,是冷静的,是理性的,是永远不会被幻象迷惑的。
可此刻,看着那双空洞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
他的思绪、他的灵魂,开始凌乱……
那孩童正在看着,眼中的光芒渐渐变得越来越复杂起来。
不再是那么空洞,不再是那么冷漠,而是带着一丝……审视。
仿佛是在问,“你配做我吗?”
“你配拥有我的一切吗?”
“你配活着吗?”
方云逸沉默。
可那声音,那目光,那质问,却如同淬毒的利刃,一刀一刀刺入他心底最深处。
因为那些问题,他自己也问过自己。
在无数个深夜,在那些大战后的短暂休息中,在那些独处的时刻………他也曾想过这些问题。
他是谁?
他从哪里来?
又要到哪里去?
他不知道。
也从来没有答案。
此刻,那个孩童,那个真的方云逸,就躺在他面前,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用那无声的唇语质问着他。
“你……有资格活着吗?”
方云逸双手,握紧成拳。
那孩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笑意。
只是在那笑意中,有嘲讽,有不屑,还有一丝……怜悯。
犹如是在说,“可怜的人。”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还妄想成为我?”
“你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