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从来不信命。
她信数据,信算法,信凌晨三点还在跑的测试报告。她信自己亲手写的每一行代码,信它们在服务器里昼夜不歇地运转,替她盯着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她甚至信过天气预报——虽然被浇成落汤鸡的次数比信对的多。
但此刻,她信了一回直觉。
直觉告诉她,身后那辆黑色奔驰,从高架桥上跟到现在,已经跟了她四十分钟。不紧不慢,永远隔着一个车位的距离。她变道,它变道。她减速,它减速。她故意在匝道口绕了两圈,它也跟着绕了两圈。像狗皮膏药,贴上了就撕不掉。
“陆时衍。”她拨通电话,声音很稳,稳得跟董事会汇报季度财报一样,“你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然后是陆时衍闷闷的一声“不好意思”,似乎是撞翻了什么东西。接着才是他故作镇定的声音:“办公室。整理案卷。怎么了?”
“你说谎的时候声音会往上飘半个调。现在是往上飘了整整一个调。”苏砚瞟了一眼后视镜,黑色奔驰还在那里,像一颗长在后视镜上的痣,“你在开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吧,我在开车。”陆时衍放弃抵抗,“往你公司方向。刚才冯远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有人在暗网挂了你的车牌号。我打你电话打不通——你手机是不是又开了勿扰模式?”
苏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顶端的那个小月亮图标。
“……是。”
“就知道。”陆时衍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对全世界都设了免打扰。”
苏砚没有接这个话茬。她盯着后视镜里那辆奔驰,脑子里同时跑着好几条线程——当前车速六十二公里每小时,前方第三个路口有智能红绿灯,右转是死胡同,左转是主干道,直行五百米有个正在施工的楼盘,深夜无人。
“工北路。隆恒广场对面。”她说,“那栋烂尾楼。我把他们引进去,你从后面堵。”
“苏砚,你等一下——”
“十分钟。十分钟之后给我打电话。如果我没接——”她顿了一下,“你就报警。”
“苏砚!”
她已经挂了。
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紧方向盘,深吸一口气。手指有点凉。不是因为空调开太低,是因为肾上腺素的缘故。她在科普文章里读过,人在危险的时候,血液会优先供应四肢,大脑供血不足,所以会觉得手冷。她知道原理,知道数据,知道每一个生理反应背后的科学解释。但这并不妨碍她的手继续发冷。知与行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
工北路到了。烂尾楼像一副巨大的骨架蹲在夜色里,没有灯光,密密麻麻的脚手架在风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苏砚把车停在大楼正门口,熄火,下车。她今天穿了一双平底鞋——谢天谢地,早上出门的时候在鞋柜前犹豫了三秒,最终选了那双丑得要命但跑起来不要命的运动鞋。女人的第六感,有时候比算法还准。
黑色奔驰在她身后停下。车门打开的声音很整齐,像受过训练。苏砚没有回头数人数,但后颈的汗毛告诉她,至少三四个。高跟鞋踩在烂尾楼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有回音。没有尖叫,没有逃跑,只是匀匀地往里走,像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她在心里倒数时间。十分钟。陆时衍从律所来这里,最快十二分钟。如果他在开车,如果他已经在她公司附近,那就是八分钟。八分钟,够她在董事会上推翻一个部门三个月的方案,够她审核完一份七十页的合同,够她在跑步机上跑完一千二百米。也够她被人从这个世界上抹掉。
“苏总。”
背后的声音在空旷的毛坯大厅里回荡。苏砚停了下来,回头。说话的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个头不高,穿着一件普通的深灰夹克,气质平平,不像专业杀手,倒像隔壁单位那个干了一辈子也没升上去的老科员。
但苏砚知道,最难对付的就是这种人。没有明显特征,没有容易捕捉的行为模式,不会在不必要的时候消耗任何精力。不是纸上谈兵,是千锤百炼后的本能。
“谁派你来的?”她问。
“这不重要。”灰夹克没有走近,站在十步之外,和她保持着精确的安全距离,“有人让我带句话——苏总最近查的案子,查到为止。再往下,就不是谈话能解决的事了。”
苏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年头,反派威胁人连台词都不肯好好写。查到为止——这种话她在会议室里听过至少一百遍,只不过措辞更文雅一点,叫“建议重新评估项目优先级”。
“如果我说不呢?”
灰夹克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像嘴角抽了一下。然后他举起手,身后几条人影同时亮出了家伙。不是枪,是钢管。这年头,用钢管的人比用枪的人聪明。枪响有声音有弹道,钢管没有。钢管打在人身上验不出持枪证。写威胁信不如递一把钢管,成本低风险小,还不好留证据。
苏砚后退了一步。她在算。从她站的位置跑到最近的那个柱子后面大概七步,以她的速度,勉强能动。但高跟鞋跑不过平底鞋,平底鞋跑不过钢管。手里只有一部手机和一串车钥匙。没有防身术底子,没有电击棒。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四年前也曾有过这样一刻。父亲出事那晚她守在医院走廊,同样的处境,同样的无处可走,最后等来的是一份破产裁定书和满走廊的窃窃私语。她发过誓,这辈子再也不让自己站在那个位置。可世界好像专挑人最脆弱的地方下手,躲过一次,它下次偏还打那儿。
“苏总,我再客气一回。”灰夹克把钢管搭在掌心,轻轻敲着,“您查的东西,全烧了。当没看见。明天照常开您的会,发布您的新产品,没人会为难您。您的日子照旧过。可您要是不答应,今晚很难收场。”
苏砚没有回答。她把手伸进口袋,手指碰到手机屏幕。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发自一分钟前。陆时衍。只有四个字。
“到了。后面。”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跳。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在最黑的夜里忽然看见一盏灯。不亮,很小,像萤火虫那么小。但你知道,那盏灯是为你亮的。
“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她抬起头,声音忽然不那么冷了,“你们在暗网挂我车牌的时候,有没有顺便查一下,我的车险是哪家公司的?”
灰夹克没跟上她的节奏。
苏砚弯起嘴角。那不算微笑,只是某种面对宿敌时才会浮上来的本能,从心脏直接蹦到嘴角,跳过了大脑的审核。她看着灰夹克身后那扇破了一半的门,继续说:“因为我不太喜欢我自己那家。理赔太慢。”
门被撞开了。
不是推开的,不是拉开的,是撞开的。陆时衍冲进来的姿势毫无章法可言——完全不是一个律师该有的体面。领带歪到肩膀上,头发被风吹成鸡窝,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拆下来的铁管,外面还缠着半截撕烂的施工警示牌。
“苏砚!”他喊了一声,声音劈了叉,像个刚变声的高中生。然后他才看见那几个手持钢管的男人,看见了灰夹克,看见苏砚站在大厅正中间,眉梢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感激,不是如释重负,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两个人在悬崖边上刚好站到了同一块石头上,谁都不想被风吹下去,谁也不肯先松手。
“你——”陆时衍喘着粗气,把铁管举在胸前,姿态和气势完全不成正比,“你放开她!”
灰夹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甚至有一丝同情。
“苏总,”他回过头来,语气淡漠得近乎礼貌,“这位是您朋友?不太专业。”
“他不需要专业。”苏砚说。她的目光越过灰夹克,和陆时衍撞在一起。陆时衍也正看着她,额头上全是汗,嘴角却绷着一股怎么都不肯低头的硬气。
她的心底忽然有一块从没动过的地方,动了一下。像被一场风暴裹挟很久的人忽然被人攥住了手腕。那攥法不温柔,甚至有些笨。但他攥得很紧,像在说——疼就疼一点,但你掉不下去。
然后灰夹克动了。那根钢管以完全违背正常挥动轨迹的角度劈下来,不是朝着苏砚的头——他也不想背人命官司——朝着的是膝盖。膝盖骨折最折磨人,够她在医院躺三个月,案件自动延期。对方算得很精,从头到尾都算得很精。
苏砚知道应该往右边闪,但身体不听使唤,脑子算得了所有事,唯独没算过恐惧。那一瞬她僵在了原地。
然后有个人把她推开了。
推得很用力。不是那种绅士的、点到为止的搀扶。是整个人扑过来,把她连撞带推地扔出去。像扔一件比命还重要的行李。
钢管落下,打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像一记闷雷,又像树枝被雪压断时那一声闷响。陆时衍单膝跪在地上,脸瞬间白得像纸,汗珠大颗大颗从额头上滚下来。手里那根铁管滚落到一边,施工警示牌摊开在地上。
“陆时衍!”
苏砚几乎是爬过去的。水泥地面粗糙坚硬,膝盖磕破了皮,但她完全没感觉。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按在他肩膀上,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别动,让我看看——你别动——”
“不用看……”陆时衍咬着牙,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却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皮外伤。我以前打篮球摔过更狠的。那次直接断了根骨头,躺了三个月。这个算轻的。”他顿了一下,“你知道我为什么后来不打篮球了吗?因为太容易骨折了。所以我选择当律师。没想到律师比打篮球更危险。”
苏砚瞪着他。
这个人,肩膀在飙血,跪在地上站不起来,还有心思跟她讲冷笑话。她很想骂他,想说你这种时候皮一下合适吗。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骂不出来。四年前她一个人等在手术室外面,等着等着就学会了不哭。可有个人把你推出去替你挨了一下,那个开关就碎得稀烂。
“你觉得这样很英雄?”她声音抖了。
“不觉得。”陆时衍挤出笑容,“但我觉得很值。打官司赢了你是我的对手,今天跑来这里,那是我自己想做的事。不一样。”
灰夹克在他俩身后默默收起了钢管。他不是被感动了,是被警报声吓到了。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像一群终于醒过来的夜鸟,正朝这栋烂尾楼扑来。他朝左右使了个眼色,几道人影迅速消失在暗处,散得比来时还快。他最后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两个人,似乎有些困惑——这种不要命的护法,在账面上不产生任何收益。但他没有深想,转身没入黑暗。
苏砚没有去看他们有没有走远。她不在乎了。她想把陆时衍扶起来,但他太重了,整个人虚脱了一样靠在她身上,呼吸粗重又急促。
“你别睡。”她说。
“我没睡……”陆时衍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声音越来越轻,“我就是……想歇一会儿。今天开了一天的庭,晚上又堵了半小时的车……刚才那根钢管,该让你尝尝……比熬夜写代理词还狠……”
“你敢睡我明天就换律师。”苏砚说。
“行……你狠……”
他的嘴角还挂着笑,整个人却软在她的臂弯里,沉甸甸的,像一整个世界的重量。苏砚抱着他的头,感觉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自己的脸颊滑下来。她分不清那是陆时衍的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反正都是咸的。
哭了。
她以为自己忘了怎么哭。四年前父亲出事那晚她把一辈子的泪全流干了,从那以后所有脆弱都塞进加班和方案的夹缝,闷着,不见光。可这一刻,她抱着这个替自己挨了一钢管的男人,所有的闷都轰然炸开。不是软弱,是太久没有人愿意替她挨。不是不会哭,是太久没有理由哭。
警笛声近了。红蓝的光从破窗户里透进来,一闪一闪地打在他们身上,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苏砚低头看着陆时衍的脸。他闭着眼,睫毛很安静,呼吸匀匀的。这个人在法庭上和她针锋相对几百个回合从没让过半步,私下却是个被跟踪打不到车就自己追过来的二货。
“你刚才说,这是你自己的事。”她轻声开口,明知道他听不见,还是想说,“那现在也是我的事。”
陆时衍没有回答。但搭在她手边的那根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医院走廊的灯是惨白的。不是那种温柔的、带一点暖调的白色,是那种把人脸照得没有血色的惨白,像被抽干了所有的温度,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冰凉的壳。
苏砚坐在急诊室门外的塑料椅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指节发白。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一个小时了。膝盖上的擦伤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她没处理;手机上的未读消息已经积攒到五十三条,她没看。她只是在等那扇门打开。
高跟鞋上还沾着烂尾楼的灰,平底运动鞋换掉了,换成了一双医院门口买的拖鞋,粉色,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很丑。但很软。她觉得自己需要一点软的东西。不然整个人会碎掉。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很平淡,平淡到让苏砚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左肩骨裂,软组织挫伤,没有神经损伤。需要静养,大概一个月。这段时间左臂尽量别动,日常活动可以,但不能提重物,不能剧烈运动。”医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醒着,一直在念叨一个名字。”
苏砚的表情僵住了。陆大律师这种场合还在跟医生念叨她?想让整个急诊室都知道她俩的关系?
“……薛紫英。”
苏砚的表情裂了。医生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这句话对眼前这个女人造成了多大的心理伤害,还在尽职尽责地继续转述:“他说有份案卷在薛律师那里,是后天开庭要用的,让务必转交给你。还说你一个人去开庭没问题,让你别担心。”他顿了顿,“对了,他还说他觉得急诊室的灯光设计不是很合理,不利于病人的心理健康,让我有空帮他写一份书面建议。”
苏砚闭上眼睛。
深呼吸。一,二,三。她现在很想冲进急诊室,揪着陆时衍的领子,吼他几句——你刚才替我挡了一根钢管,晕在我怀里,我在你边上守了一个小时,结果你一醒过来念叨的不是我,是那个差点把你卖了的薛紫英?还在跟医生提装修建议?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一点正经时候?
但她没有冲进去。
因为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陆时衍念叨薛紫英,不是惦记旧情。是惦记那份案卷。是惦记后天的庭审。是惦记他作为一个律师的责任——哪怕躺在急救床上,哪怕肩膀刚被人打裂,他还在操心案件,还在操心法庭上的每一句代理词。他把什么都算进去了,唯独没算自己。
这就是陆时衍。一个为了案子可以不要命,为了她也可以不要命的傻子。
苏砚在急诊室外的塑料椅上坐了很久。久到她的膝盖不再疼了,久到手机屏幕又亮了两次——一次是法务总监发来的消息:“苏总,今天上午的新闻通稿拟好了,‘千亿AI专利案辩护律师遭袭’,需要您过目。”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回复:“先不发,压到明天。”她不想让人拿他的血当新闻卖点。
另一次亮起时,窗外的天已经隐隐发灰。走廊尽头,有人提着早点走过,豆浆油条的香气从过道尽头飘过来。苏砚没吃,起身走进急诊室。她在一张临时床位上找到陆时衍。他歪着头,边上隔着一道帘子,邻床老大爷的收音机里正放着一句不知哪部老片的台词:“爱情不是谁赢了算谁的,是当两个人都准备要输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赢到了。”
陆时衍闭着眼,呼吸匀匀的,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左臂用三角巾吊着。听见脚步,他微微动了动眼皮,没睁眼。
“豆浆,不加糖,油条要脆的。如果你带了包子,要鲜肉不要香菇。如果是面包,那就算了。”
苏砚站在床边,手里握着刚才医生递来的病假条。病假条背面,她发现陆时衍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行字,大概是趁着医生给他缝合的时候偷偷写的。
“记得帮我把明天案卷带上。还有——我一直想说,你跟我抬杠的时候特别美。尤其是你挑我证据逻辑漏洞的那次,我回去失眠了两个晚上。不是因为输了,是因为你那个角度,我翻遍了所有判例都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苏砚看着这行字,安静了大概十秒。然后她把病假条折好,收进贴身口袋里,抬起头,理了理衬衫袖口。她发现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不是那种大亮,是欲明未明的灰白,像一个刚刚睁开眼睛的早晨正在犹豫要不要起床。她这辈子见过无数次天亮——加班到黎明,出差赶最早一班飞机,实验室窗外昼夜不分的监视器画面。可没有一次天亮像今天这样,让她觉得,天亮不亮其实没关系。他在,就很亮了。
“豆浆可以不加糖,”她说,“但油条的账,你欠我一次。算上利息。”
“利息多少?”
“年化百分之十五。”
“你这是高利贷。”
“对。我是科技公司的。我们讲效率。”
陆时衍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是被风吹开的窗帘一角,透着外面刚亮起来的天光。他转头望向窗外,缓缓出声:“天亮了。”
“嗯。”苏砚没有看窗外。她看着他。然后她也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很短,但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