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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0章针锋相对,凌晨六点四十分

    清晨六点四十分,陆时衍被手机震动吵醒。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陆律师,薛紫英昨晚进了明德医院,急救。”

    他坐起来,睡意全消。

    “什么情况?”

    “药物过量,洗胃。人已经醒了,但她不肯说发生了什么。我只负责传话——她说,让你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

    陆时衍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了片刻。窗外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光线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他想起三天前薛紫英来找他的样子——憔悴,疲惫,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算计,不是伪装,而是某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他换了衣服出门。

    明德医院在城东,开车半小时。陆时衍到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护士站亮着灯。他报出病房号,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审视。

    “你是家属?”

    “朋友。”

    “她在203,二十分钟前刚睡着一会儿。别吵醒她。”

    陆时衍点头,往走廊深处走。203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薛紫英半靠在病床上,没有睡。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左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隐隐透出碘伏的黄渍。

    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杯水,还有一份没动过的病号餐。

    “你来了。”薛紫英的声音很轻,像用尽了力气才能发出声来,“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陆时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下的青黑,看着她鬓角散落的那几根白发。他们曾经在同一间律所共事,曾经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共享一杯咖啡,曾经差点走进婚姻。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五年,能改变很多东西。

    “我没自杀。”薛紫英说,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没那么蠢。”

    “那这是什么?”

    陆时衍指了指她手腕上的纱布。

    “有人想让我闭嘴。”薛紫英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胸口起伏得很慢,“昨天下午,我去见了一个人。出来之后,在停车场被人堵住。两个人,蒙面,手法很专业。他们给我注射了一针,不知道是什么,然后把我扔在车里,开着暖风,门窗紧闭。”

    陆时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氧化碳中毒的经典手法。药物辅助,暖风加速,等人陷入昏迷之后,只需要几分钟,就再也不会醒来。

    “你怎么逃出来的?”

    “我没逃。”薛紫英睁开眼睛,看着他,“有人救了我。那个人一直在跟踪我,从我去见那个人的时候就开始了。”

    “谁?”

    “苏砚的人。”

    陆时衍愣了一下。

    薛紫英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笑容更苦了:“怎么,没想到?你的新盟友,居然派人盯着我这个旧人。我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陆时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在脑子里飞快地梳理着信息——苏砚派人跟踪薛紫英,说明她早就怀疑薛紫英有问题;而苏砚的人出手相救,说明她并不希望薛紫英死。

    至少,不希望她死在这件事上。

    “你去见谁了?”

    薛紫英沉默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递给他。那是一部老式手机,屏幕上有几道裂纹,但还能开机。陆时衍接过来,看见屏幕上有一段录音文件,时长四十七分钟。

    他点开播放。

    录音质量很差,背景里有很多杂音,像是某个公共场所。但对话的两个人,声音还算清晰。第一个声音他很陌生,低沉,带着某种刻意压制的冷漠。第二个声音——

    陆时衍的手指猛地收紧。

    第二个声音,是他导师的。

    “……当年那件事,你保证过永远烂在肚子里。”导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苍老,疲惫,却依然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翻出来,对你我都没好处。”

    “我没翻。”第一个声音说,“但有人要翻,拦不住。”

    “谁?”

    “苏砚。还有陆时衍。”

    录音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导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时衍是个好孩子。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他比你想象的要清醒。”

    “那他更应该明白,有些事情查到底,受伤的不止是我。”导师顿了顿,“苏砚父亲的公司,当年确实是我经手的。但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资本要收割,总要有人递刀。我只是那把刀。”

    第一个声音冷笑了一声:“刀可以换,但用过刀的手,洗不干净。”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但有人想。薛紫英昨天来找我,问我有没有当年的证据。我说没有,她就走了。但她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堵她。”

    录音里传来一阵嘈杂声,像是有人站了起来。

    “你是说,我的人?”导师的声音陡然变冷。

    “我没说是你。但你知道,这件事背后不止你一个。那位资本大鳄,这些年可没闲着。他比谁都怕当年的事被翻出来。”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第一个声音说:“我给你打这个电话,不是要威胁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收手吧。苏砚和陆时衍,他们不是冲你来的。他们只是想要一个真相。你把真相给他们,那位的事,自然就藏不住了。”

    “你以为这么简单?”导师的声音带上了怒意,“那位手里攥着我的命门。他要我死,我就得死。他要我活,我也只能半死不活地活着。”

    “那你就拖着他一起死。”

    录音戛然而止。

    陆时衍握着手机,指节泛白。他盯着屏幕,良久没有动。

    薛紫英看着他,轻声道:“第一个声音,叫周诚。当年是你导师的助理,后来被那位资本大鳄挖走,做了他的法务顾问。他手里有证据,我确定。”

    “你怎么确定?”

    “因为他给我看过。”薛紫英闭上眼睛,“就看了一眼,他就收起来了。但那一眼里,我看见了苏砚父亲公司的公章,看见了你导师的签名,看见了那位资本大鳄的批注。”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那是一份对赌协议的补充条款。条款的内容是——如果苏砚父亲的公司无法完成对赌业绩,所有股权归资本方所有,原股东团队净身出户,且承担无限连带责任。”

    陆时衍的呼吸滞了一下。

    无限连带责任。

    这意味着,苏砚父亲当年输掉的,不只是公司,还有整个家庭的未来。怪不得公司破产之后,苏砚的父亲会一蹶不振,没过几年就郁郁而终。那不是普通的商业失败,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围猎。

    “这份条款,合法吗?”

    “形式上合法。”薛紫英睁开眼睛看着他,“但前提是,苏砚父亲在签的时候,知道自己在签什么。周诚说,他亲眼看见你导师把这份补充条款夹在一堆常规文件里,让苏砚父亲签字的时候根本没有注意到。”

    陆时衍闭上眼睛。

    他想起导师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做律师这一行,最重要的不是打赢官司,而是守住底线。底线破了,人就废了。”

    说这话的时候,导师的眼神是真诚的。陆时衍相信那份真诚是真的。但他现在也相信,人是可以一边真诚地说着这些话,一边做着完全相反的事的。

    人性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而是灰色的,深不见底的灰色。

    “周诚为什么要帮你?”

    “他不帮我。”薛紫英说,“他帮他自己。那位资本大鳄这些年越走越偏,周诚想抽身,但手里没筹码,抽不干净。他需要有人把水搅浑,他才能趁机脱身。”

    “所以他借你的手,把这些东西递出来。”

    “对。”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知道这是利用吗?”

    “知道。”薛紫英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但我欠你的。五年前那件事,我说是导师逼我的,你信吗?”

    陆时衍没有回答。

    五年前,他们订婚前夕,薛紫英突然消失。后来他才知道,她拿走了他手里的一个案子的关键证据,交给了对手律所。那个案子他输了,输得很惨,差点因此被律所除名。

    薛紫英后来回来过一次,解释说导师拿她家人的安全威胁她,她不得不做。陆时衍听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取消了婚约,从此再没有联系过她。

    信任这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原因不重要。

    “我不求你原谅。”薛紫英说,“但这件事,让我做完。”

    她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个东西,这次是一个U盘,拇指大小,银色外壳上沾着几滴血迹。

    “这里面是周诚给我的所有证据。原件,不是复印件。他说这是他能拿出来的全部,够不够用,看我们的本事。”

    陆时衍接过U盘,沉甸甸的。

    “你怎么拿到的?”

    “昨天去见他的时候,他给我的。我出来之后,就把U盘藏在了身上。所以那两个人搜我的包,什么都没搜到。”薛紫英指了指手腕上的纱布,“他们给我注射的时候,我死死攥着这个。后来晕过去之前,我把U盘塞进了座椅的缝隙里。苏砚的人找到我的时候,翻遍了整个车,才从那个缝隙里掏出来。”

    她说完,疲惫地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陆时衍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鬓角的那些白发。五年前,她走的时候,这些白发一根都没有。五年,她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你休息吧。”他站起身。

    薛紫英睁开眼睛,叫住他:“时衍。”

    他停下。

    “苏砚是个好姑娘。”薛紫英说,“比你见过的所有人都好。别辜负她。”

    陆时衍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阳光已经透进来了。他走过护士站,那个护士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一丝好奇。他没理,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苏砚。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眼睛下面也有青黑。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他进来。

    “你怎么来了?”

    “听说她醒了,来看看。”苏砚说,声音很淡,“你的人情,我替你还了。接下来,看她的选择。”

    陆时衍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轻声道:“她给了我这个。”

    他把U盘拿出来。

    苏砚看了一眼,没有接:“什么?”

    “当年我导师和那位资本大鳄联手,设局搞垮你父亲的证据。”

    电梯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苏砚伸出手,接过U盘,握在掌心。她的手很稳,但陆时衍看见她的指尖微微泛白。

    “你看过了?”

    “没有。”

    “为什么?”

    “你的东西,你先看。”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把U盘收进风衣口袋里。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医院的大厅,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早餐摊的油烟味飘进来。

    他们并肩走出去,在门口的台阶上站定。

    清晨的风有点凉,吹得苏砚的风衣下摆轻轻飘动。她看着远处的街道,看着那些匆匆赶路的上班族,看着那些送孩子上学的家长,看着这个城市刚刚苏醒的样子。

    “我爸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早晨。”她突然说。

    陆时衍看着她。

    “我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破产,不懂什么叫对赌失败。我只知道我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没出来。我妈在外面敲门,敲到手掌都肿了。第四天早上,他出来了,跟我说,砚砚,爸爸送你上学。”

    苏砚顿了顿。

    “路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牵着我的手,一直走。到学校门口,他蹲下来,抱了抱我。他说,砚砚,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做个正直的人。我说好。然后他就走了。”

    “下午我妈来接我,说爸爸住院了。我后来才知道,他送完我,就去见了那些人。签了那份协议,把公司给了他们,把房子给了他们,把一切都给了他们。只留下一句话:给我女儿留条活路。”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他们没留。”苏砚说,“他们让我妈签了一份放弃追偿的协议,然后用剩下的钱,给我们租了一间三十平米的房子。我妈签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她还是签了。签完她说,砚砚,以后我们靠自己。”

    陆时衍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他握紧了一点,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她的。

    苏砚没有挣脱。她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影子靠得很近,像是从来不曾分开过。

    “那个U盘里的东西,我会看。”她说,“但不管里面有什么,我都不想让这些东西毁了你。”

    “不会。”

    “你导师……”

    “他做的事,他自己承担。”陆时衍说,“我也有我要承担的。”

    苏砚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她看得见那水面之下的东西——有愤怒,有悲伤,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那是他对自己导师的感情,是这些年积累的信任,是此刻正在碎裂的某种东西。

    “走吧。”她说,“回去看U盘。”

    他们并肩走下台阶,走进人群里。

    医院门口,一个卖早餐的大妈正在收摊。她看见他们,热情地招呼:“小伙子,姑娘,吃早饭没?最后两个煎饼果子,便宜卖给你们!”

    陆时衍停下脚步,买了一个,递给苏砚。

    苏砚接过来,咬了一口。煎饼果子还热着,鸡蛋的香味混着酱料的咸甜,在嘴里化开。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爸爸送她上学的时候,也经常在校门口给她买煎饼果子。

    那时候,一个煎饼果子一块五毛钱。

    爸爸总说,砚砚,快点吃,别迟到了。

    她嚼着煎饼果子,眼眶有点酸。但她没有哭,只是大口大口地吃完,然后把包装纸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走吧。”

    他们上了车,驶向苏砚的公司。

    路上,陆时衍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律所打来的。他按掉,没接。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条短信。

    「陆律师,导师来律所了,说要见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递给苏砚。

    苏砚看了一眼,问:“你去吗?”

    “去。”

    “现在?”

    “先送你回去,看完U盘,然后去。”

    苏砚想了想,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我不是去见他。”苏砚说,“我是去陪你。”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车子拐过一个弯,消失在车流里。

    远处,医院大楼的某扇窗户后面,薛紫英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远去。她裹紧了病号服,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

    没有人听见。

    只有窗外的那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向了灰蓝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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