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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2章 人为的破坏

    海底比陈维记忆中更暗。

    不是那种纯粹的黑暗,而是一种诡异的、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光芒的暗。那些发光的珊瑚黯淡了,那些游动的鱼群消失了,连海族城市方向传来的光芒,在这里也变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灰色纱布。

    陈维握紧艾琳的手,跟在拉瑟弗斯身后向下潜。

    左眼的感知全力展开。他能“看见”那些残留的能量痕迹——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在海水中缓缓飘荡。那是“母亲”留下的东西,也是公司那台“母机”正在抽取的东西。

    锐爪游在最前面,砍刀已经出鞘。她的独眼扫视着周围,每一块礁石,每一道裂缝,都不放过。她的身体绷得很紧,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野兽。

    露珠跟在后面,祖灵骨片在胸前微微发光。那光芒很弱,只能照亮身前几米的距离,但足够了。她的嘴唇翕动着,轻声念着什么——是祖灵的歌谣,是保护的歌,也是驱邪的歌。

    珊莎在最外侧,手里握着那枚贝壳。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赴死,又像是在完成某种使命。

    拉瑟弗斯游在最前面,拄着那根海兽骨拐杖。他的速度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用尽全身的力气。但陈维能看到,他的眼睛中,有一种光芒在闪烁——那是燃烧了一万年的火,终于要见到尽头了。

    “还有多远?”陈维问。

    拉瑟弗斯指向下方。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阴影。

    不是“母亲”那种蜷缩的人形,而是一种更机械的、更冰冷的形状。四四方方,像一座沉入海底的钢铁城堡。它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锈迹和海洋生物残骸,但透过那些覆盖物,还能隐约看到金属的光泽——那种冰冷的、人造的光泽。

    公司的“母机”。

    陈维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座东西,比海族的宫殿还要大。

    它躺在海底,像一只沉睡的巨兽。无数根管道从它身上延伸出去,向四面八方扩散,像无数条触须,深深扎进海底的岩石中。那些管道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仪表和阀门,有些还在微弱地发光——暗红色的光,像心脏跳动时的光芒。

    它在运转。

    还在运转。

    一万年了。

    拉瑟弗斯停在“母机”上方,看着那座巨大的机器。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愤怒,是悲伤,也是某种近乎无奈的东西。

    “看到了吗?”他问,声音沙哑,“这就是他们留下的东西。”

    陈维游过去,落在一根管道上。

    那管道很粗,比他的腰还粗。表面的锈迹下,刻着一行字。

    用那种古老的文字写的。

    和那枚鳞片上的一样。

    和“母亲”最后说的那些话一样。

    珊莎游过来,轻声翻译:

    “第七号能量采集终端——设计寿命:永久——警告:未经授权不得触碰——违者后果自负。”

    陈维的心猛地一沉。

    第七号。

    那意味着——

    还有一号到六号。

    拉瑟弗斯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只是其中一个。”他说,“还有六个。分布在不同的海域。不同的裂缝。不同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沙哑:

    “不同的‘母亲’。”

    陈维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同的母亲?

    还有——

    “多少个?”艾琳问,声音发颤。

    拉瑟弗斯看向她,看向那双银金色的眼睛,看向那眼底深处倒映的恐惧。

    “九个。”他说,“最初有九个。”

    陈维的手猛地握紧。

    九个。

    九柱回响。

    九颗心脏。

    九个“母亲”。

    拉瑟弗斯指向那座巨大的机器,指向那些延伸出去的管道,指向那些还在微弱发光的仪表。

    “他们抽取她们的力量。一万年。不停地抽。抽到她们枯萎,抽到她们哭泣,抽到她们——”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变成你们看到的那个样子。”

    陈维想起“母亲”蜷缩的身影。

    想起她流了一万年的泪。

    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谢谢”。

    原来,那不是感谢他救了她。

    那是感谢他——

    终结了她的痛苦。

    锐爪的砍刀猛地砍在管道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那管道被砍出一道深深的裂痕,里面涌出暗红色的液体——像血,又不像。

    她的独眼通红,那张带着狰狞疤痕的脸扭曲着,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畜生。”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一群畜生。”

    露珠跪下来,双手合十,用祖灵的歌谣轻声念着。那歌声在这片黑暗的海底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安魂曲。

    珊莎握着那枚贝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有哭。她只是看着那座巨大的机器,看着那些管道,看着那些被抽取了一万年的“母亲”的眼泪。

    陈维深吸一口气,松开艾琳的手。

    他游向那座机器。

    游向那个还在运转的核心。

    游向那台——

    “母机”。

    靠近的时候,他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那些管道汇聚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球形舱体。舱体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窗口,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看着他们。透过那些窗口,能看到内部复杂的机械结构——齿轮、杠杆、管道、仪表,还有——

    一个人影。

    陈维的呼吸停滞了。

    那人影很小,蜷缩在舱体中央,像“母亲”一样。

    但它不是“母亲”。

    它是——

    一个男人。

    陈维游到最近的一个窗口,向里看去。

    那是一个老人。

    很老很老。老到皮肤像风干的树皮,老到头发已经完全脱落,老到眼睛深深地陷进眼眶里,像两个黑洞。

    他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他还活着。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那颗心脏一样。

    窗口下方,有一块金属牌。

    陈维蹲下来,看清上面的字:

    “创始者——第一号实验体——状态:存活——备注:与母机共生,不可分离。”

    陈维的手,开始颤抖。

    创始者。

    活了一万年的人。

    那个——

    “窃时者”的朋友。

    窗口内的老人,突然动了。

    他抬起头。

    那双深深陷进眼眶的眼睛,缓缓睁开。

    它们看向陈维。

    看向那双左眼中流转的光芒。

    看向那胸口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

    他的嘴唇动了动。

    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通过海水传来的,而是直接在意识深处炸开——

    “你来了。”

    那声音沙哑,含混,像一万年没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开口。

    “我等了你很久。”

    陈维看着他,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张枯槁的脸,看着那个蜷缩在机器中央的、活了一万年的人。

    “你是谁?”他问,声音沙哑。

    那老人笑了。

    那笑容诡异,扭曲,像一张被撕碎的脸。

    “你吃过的那个人。”他说,“我的朋友。”

    “他叫我——”

    他顿了顿。

    “创始者。”

    陈维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窃时者的朋友。

    那个和他一起追寻“第九回响”的人。

    那个——

    “你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吗?”创始者问,声音沙哑得像从地狱深处传来。

    陈维没有说话。

    创始者自己说出了答案:

    “他说,‘别让她等太久’。”

    他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万年的疲惫,也带着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

    “我等了。”他说,“等了一万年。”

    他看向陈维,看向那双左眼中流转的光芒。

    “现在——”

    他顿了顿。

    “你终于来了。”

    他抬起手,指向舱体深处。

    那里,有一扇门。

    门上,刻着一个符号。

    那符号,陈维认识。

    是第九回响的符号。

    创始者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她在等你。”

    “在门后面。”

    “等了一万年。”

    陈维握紧艾琳的手。

    她的手很冷,在颤抖。

    但他没有退。

    他向前游去。

    游向那扇门。

    游向那个一万年的等待。

    身后,创始者的笑声,在意识深处回荡。

    那笑声中,带着疯狂,带着悲伤,也带着某种——

    终于等到人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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