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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绝望中的低语

    光径微红,在绝对的黑暗里像一道缓慢渗血的伤口。

    陈维侧身挤过岩缝最窄处,粗糙的石壁刮擦着他左臂简陋的固定布条,每一次摩擦都让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他咬紧牙关,把闷哼咽回喉咙深处。背上的巴顿像一块正在冷却的生铁,沉重,僵硬,温度正一点一点从矮人粗壮的身体里流失。那种失去力量支撑后的纯粹肉身重量,比任何锻造锤都要压人。

    缝隙太窄了。有些地方需要完全屏息,把胸腔里的空气挤出去,才能勉强通过。索恩在后面喘息粗重得像破风箱,他背着维克多,半架着塔格,每一步都踏得极其艰难。猎人断臂处的血已经浸透了第三层布料,暗红色在昏暗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塔格偶尔会从昏迷中发出无意识的抽气声,像溺水的人在最后时刻的挣扎。

    陈维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看到索恩撑不住倒下的样子,看到塔格彻底失去呼吸,看到艾琳在他背上永远闭上那双总是藏着秘密与担忧的眼睛。

    他只能盯着前方,盯着脚下那条由巴顿最后意志“锻造”出的光径。

    暗红色的微光,比烛火还要黯淡,却顽固地烙印在岩石上,蜿蜒向前。它没有温度,不散发能量波动,只是一种纯粹的“存在标记”。陈维灵魂深处那道属于巴顿的印记,正随着每一步前进而持续灼痛。那不是伤害,而是一种牵引,一种呼唤——仿佛巴顿残存的最后一丝意志,正通过这条光径,死死拖拽着他们,不让他们在黑暗中迷失,不让他们停下。

    “巴顿……”陈维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每念一次,心脏就像被冰冷的铁钳拧紧一分。

    他想起工坊里第一次见面时矮人那暴躁的吼声,想起锻造“星尘之牙”时炉火映照下那张专注得近乎神圣的脸,想起巴顿拍着他肩膀说“小子,别死得太难看”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粗粝关怀。那些画面现在像钝刀,慢慢切割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赫伯特已经死了。粉身碎骨,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现在巴顿……还活着,但比死亡更残酷。一个失去铁锤与心火的铁匠,一个再也感受不到金属共鸣的矮人,一个连站立都需要人背负的战士——这对巴顿来说,或许比彻底死亡更加难以忍受。

    可他还活着。还有呼吸。还有微弱的、不肯熄灭的意志。

    所以陈维必须走。必须走下去。

    “呃——”身后传来压抑的痛哼。

    陈维猛地停住,几乎撞上前方突然收窄的岩壁。他艰难地扭头,从肩膀上方看去。

    索恩单膝跪在地上,膝盖砸在粗糙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背上的维克多教授滑向一侧,被索恩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死死拽住。塔格则完全瘫软在地,额头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鲜血缓缓渗出。

    “索恩?”陈维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没事。”索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低着头,异色瞳孔在昏暗中几乎看不到光芒。汗水混着血污从疤痕交错的脸上滚落,滴在岩石上,瞬间被高温蒸发成淡淡的白色痕迹。“……滑了一下。”

    他在撒谎。陈维能听出来。索恩的呼吸节奏已经完全乱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尖锐的杂音。他裸露上身的那些冰蓝紫色纹路早已彻底黯淡,皮肤下偶尔闪过的微光与其说是力量残存,不如说是回响崩解后最后的余烬在燃烧。

    “歇……”陈维想说“歇一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歇。巴顿的光径有尽头。艾琳的体温还在持续下降。塔格的血还在流。维克多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还有……时间。那个悬在头顶的倒计时——“律法烙印”的打击,像一柄缓缓落下的铡刀,刀刃的寒意已经能触及脖颈。

    陈维深吸一口气——灼热的、带着硫磺和金属锈蚀味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他调整了一下背负巴顿的姿势,矮人的头盔边缘硌着他的肩胛骨,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帮你。”陈维说。他小心翼翼地将巴顿暂时靠放在岩壁一处相对平整的凹陷里,然后转身,踉跄着走到索恩身边。

    两人合力,将维克多教授重新固定好。陈维撕下自己本就破烂的衬衣下摆,为塔格额头的伤口做了最简陋的加压包扎。布条很快被血浸透,但至少减缓了血流的速度。

    在这个过程中,陈维近距离看到了塔格的脸。猎人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锁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的右手——完好的那只手——依然紧紧握着一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边缘锋利的金属碎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陈维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取下金属碎片,塞进自己腰间。塔格的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两下,然后无力地垂下。

    “他还在战斗。”索恩哑声说,不知是陈述还是感慨。

    陈维没接话。他重新背起巴顿,这次调整了姿势,让矮人的重量更均匀地分布。巴顿的头靠在他颈侧,呼吸微弱而滚烫——那是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热,不是健康的温度。

    “走。”陈维只说了一个字。

    他们继续前进。

    缝隙时而宽阔到能容两人并行,时而狭窄到需要趴下匍匐。温度越来越高,岩壁烫得几乎无法触摸。空气中硫磺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火焰。汗水刚渗出皮肤就被蒸发,留下盐粒凝结在皮肤表面,摩擦着伤口,带来细密连绵的刺痛。

    光径始终在前方。

    它穿过一片钟乳石林立的区域,那些石笋和石柱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像是被某种酸性物质长期侵蚀的结果。光径绕过一滩沸腾的、冒着黄绿色气泡的泥沼,泥沼边缘堆积着许多惨白的、形状扭曲的骸骨,分不清是人还是动物。

    陈维避开那些骸骨空洞的眼窝。他不想知道它们是怎么死在这里的。

    又转过一个急弯,前方突然传来隐约的水声。

    不是滴水声,而是流动的水声,沉闷,厚重,像是地下暗河在岩层深处奔涌。

    “水……”塔格在昏迷中呢喃,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

    陈维精神一振。有水,就意味着可能降温,可能清洗伤口,可能补充水分——哪怕只是凝结在岩壁上的水汽。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向水声传来的方向。

    缝隙在这里突然结束。

    不是尽头,而是豁然开朗。

    陈维一步踏出缝隙,脚下踩到的不是坚实的岩石,而是一种柔软、富有弹性、带着诡异温热感的物质。他低头,看到暗红色的、菌毯般的物质覆盖了整个地面,一直蔓延到视野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穹顶高得隐没在黑暗中,只有零星几处发光的苔藓提供着极其微弱的照明。空洞中央,是一座明显由人工建造的祭坛——或者说,是祭坛的残骸。

    那是矮人的风格,粗犷、厚重、充满几何线条感。但此刻,祭坛已经严重扭曲变形,仿佛被一股巨力从内部撑开过,又勉强维持着形状。暗红色的菌毯爬上祭坛的基座,包裹住每一级台阶,甚至在祭坛顶部的平台上堆积成厚厚的、缓慢蠕动的一层。

    而巴顿的光径,就笔直地延伸向祭坛,最终融入祭坛基座一处不起眼的凹陷里,仿佛那里是它的源头,也是它的终点。

    陈维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

    他背上的巴顿突然动了一下。

    很轻微,只是手指的抽搐。但陈维感觉到了。他小心地把巴顿放下,让他靠坐在岩壁边。矮人的眼睛依然紧闭,脸色灰败,但嘴唇似乎翕动了一下。

    “巴顿?”陈维跪下来,耳朵凑近。

    没有声音。只有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

    但就在这一刻,陈维灵魂深处那道属于巴顿的印记,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

    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强烈的共鸣,一种呼唤,一种……指引。

    陈维抬起头,看向祭坛。

    祭坛顶部,菌毯堆积最厚的地方,隐约有东西在下面凸起。他眯起眼睛,集中精神——烛龙回响早已枯竭,但那份对时间与痕迹的感知本能还在。他“看”到了菌毯下被掩盖的轮廓。

    一具尸体。

    不,是一具干尸。盘膝坐在祭坛中央,身上披着残破的、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羽毛织物,还有用细小骨头串联而成的饰物。干尸的双手在胸前交叠,捧着一件东西。

    一件正在微弱搏动的东西。

    暗红色的,心脏形状的,大约拳头大小。它像活物一样缓慢地收缩、舒张,每一次搏动都带动周围菌毯微微起伏,并散发出一种极其黯淡的、温暖的红光。

    陈维的呼吸停滞了。

    不是因为那诡异的景象。

    而是因为,就在他看到那颗“心脏宝石”的瞬间,他意识深处——那片与第九回响碎片连接的虚无之地——传来了一声清晰可闻的低语。

    不是之前那种混乱的哀鸣,不是世界基底规则的崩溃嘶吼。

    而是低语。低沉,平缓,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疲惫,一种万物终将抵达的安宁。

    那低语没有词汇,没有具体的含义。它是一种感觉,一种氛围,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认知”:

    “来。”

    “疲惫者,来。”

    “痛苦者,来。”

    “在这里……可以休息。”

    陈维浑身僵直。他感到自己的左眼瞳孔深处,那股暗金色的痕迹不受控制地开始游动、蔓延,几乎要溢出眼眶。怀中的古玉手串突然变得滚烫,仅剩的几颗珠子同时亮起微光,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压制。

    “陈维?”索恩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看到什么了?”

    陈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目光无法从祭坛上那颗搏动的心脏宝石上移开。灵魂深处的低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诱惑力。

    来吧。放下一切。在这里,没有伤痛,没有牺牲,没有永无止境的逃亡和看不见尽头的责任。只有平静。永恒的平静。

    那是第九回响的声音。

    那是……归宿的声音。

    陈维的脚,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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