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地表,铁砧前哨站。
这座以坚固著称的半永久性军事堡垒,此刻像一颗被强行嵌入冻土层的钢铁獠牙,在永无止息的寒风与铅灰色天穹下沉默地喘息。厚重的蒸汽管道在外墙虬结盘绕,喷吐着白色的废气,与自然界的冰雾混合,形成一片模糊了视线与界限的灰白帷幕。高耸的侦测塔顶端,巨大的“律法之眼”水晶阵列正在低功率运行,缓缓旋转,冰冷的蓝光扫过下方被积雪半掩的崎岖地貌、漆黑的森林线,以及更远处那仿佛巨兽脊背般起伏的、通往真正北境深处的山脉阴影。
堡垒内部,温暖与寒冷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并存。差分机组的轰鸣和锅炉的鼓噪带来了物理上的热量,驱散了严寒,却驱不散弥漫在每条走廊、每个房间里的另一种冰冷——那是源于不确定性、恐惧、以及最高指令层层加压所带来的精神上的凛冽。
位于地下二层的中央战术会议室,是这种冰冷凝结最厚重的地方。
空气过滤系统发出单调的嘶嘶声,努力更新着被大量烟草、汗水、以及某种类似臭氧的电气焦糊味污染的空气。长条形的合金会议桌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成排的、散发着刺眼白光的瓦斯灯管,也倒映着围坐在桌边一张张或凝重、或焦躁、或茫然的面孔。
巨大的北境全息地图悬浮在桌子中央,精细地勾勒出山脉、冰原、已知的古代遗迹点、以及稀疏的人类定居点。此刻,地图上以风嚎隘口为中心,辐射出一片醒目的红色高亮区域,无数细小的数据标签像蝗虫般附着其上,不断更新着混乱的参数:能量读数异常、空间稳定性波动、生命信号集体衰减/畸变、古代符文反应……最刺眼的,是隘口深处一个不断闪烁的、标注为“目标最后消失点/大规模传送残留”的红点,以及一条从那里延伸出去、没入地下、然后变得断断续续、最终消失在一片代表“未勘探深层区域”的漆黑中的虚线轨迹。
“三十七小时。”卡隆·斯特林上将的声音打破了会议室里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依旧坐在长桌尽头的主位,身躯笔直得像他身后那面悬挂着维德拉国旗和秩序铁冕徽记的墙壁,灰蓝色的眼睛缓缓扫过与会者,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金属桌面上,“距离‘灰钥’小组失去对‘一级叛国者及超凡灾害源-陈维及其党羽’的直接追踪,已经过去了三十七小时。我们动用了三颗高空观测气球,七支地面巡逻队,启动了全部四个深层地脉震动监测阵列,甚至冒险对重点区域进行了两次低功率的‘律法之眼’聚焦扫描。”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轻轻一点。全息地图上,那片红色/区域旁立刻弹出几个新的数据窗口,显示着扫描结果:大片大片的模糊、扭曲、无法解析的噪波,以及几条令人不安的、深度惊人的能量异常带。
“结果,如各位所见。”斯特林上将的嘴角向下撇了撇,形成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除了确认那片区域的地下结构复杂到超乎想象,充满了强烈的、相互干扰的古老回响和规则畸变外,我们一无所获。目标消失了,像一滴水渗进了满是裂隙的焦油坑。”
坐在他左手边第三位,头发花白、穿着研究员白袍而非军装的霍普金斯博士忍不住插话,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长时间缺乏睡眠而有些沙哑:“将军,这恰恰证明了我们之前的担忧!那片区域的地质和回响环境极不稳定,是一个天然的‘屏障’和‘迷宫’。强行用高能量手段进行扫描或渗透,不仅效率低下,更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链式反应!‘律法之眼’的聚焦扫描哪怕只是低功率,其蕴含的‘秩序裁定’波动也可能与地下那些古老的、混乱的回响产生剧烈冲突!我们是在冒险,用可能点燃整个火药桶的方式,去寻找一颗可能已经熄灭的火星!”
“火星?”斯特林上将猛地转脸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刀,“博士,你管一个能引发局部规则震颤、展现出‘归零’特性、并且很可能与‘寂灭之喉’那种传说级灾难直接相关的个体,叫‘火星’?你是不是在实验室里待得太久,对现实的危险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感知力?”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密闭的会议室里回荡:“他是移动的灾难源!是吸引静默者那种怪物现身的诱饵!是可能撕裂北境本已脆弱平衡的不稳定因子!放任他在我们眼皮底下,在我们国土的地下深处活动,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赌博!赌他不会突然引爆什么,赌静默者不会因为他的存在而采取更过激、更无法控制的手段!”
“那您的解决方案就是使用‘律法烙印’吗?”霍普金斯博士毫不退缩,甚至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镜后的眼睛因为激动而布满血丝,“将军!那是设计用来对抗大规模异界侵蚀、或者镇压城市级暴乱的战略级武器!它的原理是将高度凝聚的‘钢铁与律法’之神力,强行烙印在地脉或空间结构上,进行无差别的规则压制和净化!它对环境的破坏是永久性的!会对当地生态、回响网络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北境的地脉本就因‘寂灭之喉’的传说而敏感脆弱,使用‘律法烙印’,无异于在一个满是裂痕的玻璃穹顶上抡起铁锤!我们可能找不到陈维,反而会先亲手敲碎我们脚下赖以生存的基石!”
“如果基石本身已经蛀空,摇摇欲坠,那么适当的、受控的‘加固’甚至‘重塑’,就是必要的!”斯特林上将也提高了音量,与博士针锋相对,“博士,你只看到了破坏的风险。但我看到的是预防更大灾难的可能。是的,‘律法烙印’有代价。但比起可能因那个‘变量’引发的、席卷整个北境乃至更广区域的规则崩溃和静默者战争,这个代价是可以接受的!最高议会授予我全权,不是让我在这里瞻前顾后,权衡每一个可能的生态影响的!我的职责是消除威胁,维护共和国疆域内的绝对秩序与安全!”
“绝对秩序?”霍普金斯博士惨笑一声,“用毁灭一部分秩序的方式来维护秩序?将军,这逻辑本身就是一个悖论!我们秩序铁冕的初衷,是守护,是平衡,是让民众在钢铁与律法的庇护下安居乐业!不是成为一把不分青红皂白、只会砸碎一切‘异常’的铁锤!陈维的能力或许是危险的,但它也展现了净化与平衡的特性!这或许是一个契机,一个让我们真正理解并尝试解决‘回响衰减’这个世界性难题的契机!我们应该尝试接触,引导,研究……”
“够了!”斯特林上将厉声打断,一掌拍在桌面上,发出砰然巨响,震得几个数据窗口一阵晃动。“引导?研究?博士,你告诉我,怎么引导一个被全国通缉、对我们抱有极大敌意、并且随时可能被静默者抹杀的‘变量’?怎么研究一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动辄引发规则紊乱的力量?用更多的伤亡去换回一些可能永远无法实用化的数据吗?收起你不切实际的幻想!这里是战场,不是你的实验室!”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其他军官和文职人员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差分机组的嗡鸣和通风管的嘶嘶声,兀自填充着这剑拔弩张的寂静。
霍普金斯博士脸色灰败,胸膛剧烈起伏,最终无力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眼前这个被责任、权力和某种偏执的危机感驱动的将军。在斯特林的世界里,不确定即是威胁,无法掌控即是危险,必须被提前排除。而陈维,恰恰是“不确定”与“无法掌控”的集合体。
斯特林上将平息了一下怒火,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他看向负责技术侦测的校官:“‘烙印’投射阵列的预热和校准,还需要多久?”
校官立刻起身,声音紧绷:“报告将军!大型差分机组正在全力解算北境地下结构的薄弱点与最佳烙印节点,预计还需要六到八小时完成最终建模。‘律法之眼’主水晶与烙印阵列的能量同步已完成了百分之七十。最快……可以在十小时后,进行第一次区域性试探投射。”
“太慢了。”斯特林上将皱眉,“压缩到八小时。我要在下次会议时,看到可供选择的投射方案。”
“是!”校官额头见汗,立刻坐下,开始在随身的数据板上疯狂输入指令。
斯特林上将又看向负责地面部队的军官:“搜索部队不能停。扩大范围,重点排查所有已知的、可能通往地下的古代遗迹入口、矿洞、自然裂隙。配备重型破拆装备和更强的静默场发生器。如果遭遇抵抗或无法理解的异常,允许使用致命武力,并立即上报坐标。”
“是,将军!”
一条条冷酷而高效的指令发布下去,整个战争机器在斯特林上将的意志下,开始向着更激进、更危险的方向加速运转。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沉重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会议在一种极度压抑的氛围中结束了。军官和研究员们鱼贯而出,每个人的脚步都显得有些匆忙和沉重,似乎想尽快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霍普金斯博士是最后几个离开的。他步履蹒跚,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当他走出会议室厚重的隔音门,来到相对明亮的走廊时,一个身影在拐角的阴影处低声叫住了他。
“博士。”
霍普金斯转头,看到是雷蒙德·科尔特中尉——之前“灰钥”小组的组长,也是最初与陈维在格林威尔山谷有过短暂接触和协议的军官。科尔特的脸颊上有一道还未完全愈合的擦伤,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疑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
“科尔特中尉。”霍普金斯博士勉强点了点头,“你的伤怎么样了?”
“小伤,不碍事。”科尔特走近几步,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博士,刚才的会议……您真的认为,动用‘律法烙印’是唯一的办法吗?”
霍普金斯博士苦笑了一下,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叹了口气:“我认为那是灾难的开端,中尉。但在这里,我的‘认为’毫无分量。”
科尔特沉默了一下,那双经历过生死、看透不少虚伪的眼睛直视着博士:“您之前说,陈维可能是一把‘钥匙’。您真的相信这一点吗?即使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
霍普金斯博士没有立刻回答。他扶了扶歪斜的眼镜,目光投向走廊墙壁上那一幅描绘着秩序铁冕先贤捍卫城市的厚重油画,眼神有些飘忽。
“我相信数据,中尉。”他缓缓说道,“也相信直觉。那个年轻人身上的‘归零’现象,是我从未见过的。它危险,不稳定,但它的本质……我在有限的几次能量读数中,感受到的不是纯粹的毁灭,更像是……一种强制性的‘重置’、‘平复’。它对‘衰亡之吻’的污染、对规则畸变体的克制是实实在在的。这背后一定隐藏着我们尚未理解的、关于回响本质的秘密。斯特林将军只想看到威胁,然后摧毁威胁。但或许,我们摧毁的,是唯一可能解决威胁根源的东西。”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和深切的忧虑。
科尔特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挣扎之色更浓了。他参与了格林威尔山谷的行动,亲眼见过陈维在绝境中试图保护同伴,也见过他使用那种力量后的虚弱与痛苦。那不像是一个纯粹的、疯狂的毁灭者。更像是一个被卷入了巨大漩涡、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不断被漩涡撕扯的溺水者。
他还记得怀特顾问最初与陈维达成协议时的考量——管控风险,尝试合作。但现在,怀特失踪,斯特林上将完全掌权,一切温和的、试图理解的可能性都被碾碎了。
“博士,”科尔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耳语,“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觉得将军的做法是错的,而且可能带来无法挽回的后果……他该怎么办?服从命令,看着灾难发生?还是……做点什么?”
霍普金斯博士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科尔特,眼神锐利起来:“中尉,你……”
“我只是一个假设。”科尔特避开了他的目光,看向地面,“一个军人的假设。”
霍普金斯博士紧紧盯着他看了几秒,仿佛要看清他灵魂深处的每一个角落。走廊里只有远处传来的、规律的机器运行声。
良久,博士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科尔特的肩膀,但在半空中停住了,只是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一个军人,首先忠于他的职责和誓言,中尉。”博士的声音干涩,“但职责的最高形式,是保护他所宣誓守护的人民和土地……有时,这需要超越简单的‘服从’。需要……智慧和勇气,在黑暗中选择一条或许无人理解、甚至充满风险的道路。”
他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但话语中的含义,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科尔特眼神闪烁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他挺直了脊背,对博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谢谢您,博士。我明白了。请您……保重身体。”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逐渐远去。
霍普金斯博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站在原地良久。他知道科尔特想做什么,或者说,在考虑做什么。这很危险,一旦被发现,就是最严重的叛国罪。但……如果斯特林上将的道路注定通往悬崖,那么或许,就需要有人尝试在悬崖边竖起一块警示牌,哪怕这块牌子微小、脆弱,随时可能被狂风卷走。
他摇了摇头,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向自己的临时实验室。他也有自己能做的事情。或许,他可以尝试调整一下那台备用的小型差分机的几个参数,让它下一次在对地脉背景噪音进行常规过滤分析时,“无意中”生成一段特定频率的、无意义的冗余数据流。这段数据流本身毫无价值,但如果……如果有人恰好在地下某个深度,使用着某种老旧的、还能接收特定军用频段的回响共鸣装置,并且懂得最基础的、几乎被淘汰的模拟信号转换码,那么他或许能从中解读出两个词:
“扫描”和“深”。
这几乎是一次注定徒劳的尝试。成功的概率渺茫到可以忽略不计。但这是霍普金斯博士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既不违背自己良心,又不至于立刻引来杀身之祸的微弱反抗。
他走进实验室,反锁了门。
与此同时,在铁砧前哨站的通讯管制中心。
雷蒙德·科尔特中尉出示了自己的权限牌,以“检查‘灰钥’小组后续任务通讯频道稳定性”为由,进入了主控室。他熟练地操作着一台辅助通讯终端,目光快速扫过屏幕上瀑布般流泻的加密信息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了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所有对外发送的、非标准频段的信号记录。
他在寻找。寻找任何一丝可能通往地下的、未被完全监控的“缝隙”。
作为一线行动军官,他比那些坐在会议室里的将军和博士更了解这片土地。他知道一些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古老的矮人信号中继点,知道某些特殊地质结构对特定频段信号的天然折射和传导效应。他还知道,在秩序铁冕严密的通讯管制下,仍然存在着一些因设备老旧或协议漏洞而产生的、极其短暂且不稳定的“盲区”窗口。
这需要精确的计算,对设备性能的深入了解,以及……巨大的运气。
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时间不多,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否则会引起怀疑。眼睛快速扫过一行行数据,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北境的地形图、已知的古代遗迹分布、以及陈维团队最后消失区域的可能地下结构推测。
找到了。
一条几乎淹没在海量数据中的、极其微弱的异常反馈。来自一个理论上应该已经完全停用的、用于早期地质勘探的甚低频脉冲发射器。这个发射器的残留天线,恰好位于风嚎隘口东北侧一片玄武岩崖壁的下方。而根据地质报告,那片崖壁下方存在复杂的溶洞系统和地下水脉,其走向……大致指向陈维他们消失的纵深方向。
脉冲信号本身早已失效。但那庞大的、深入岩层的金属天线结构,就像一个沉默的、生锈的共鸣体,依然可能对特定频率的能量波动产生极其微弱的“颤动”和“再辐射”。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渺茫到极点,但确实存在的机会。
科尔特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迅速记下了那个失效发射器的识别编码和理论上的谐振频率参数。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编写一段简短的信息。内容不能明说,只能用最隐晦的暗示。他选择了几个在早期勘探代码中代表“危险”、“深度”、“快速”、“隐蔽”的简写符号,将它们与一组代表“能量扫描”和“镇压协议启动”的通用指令码碎片混合在一起,形成一段看似杂乱无章、像是设备底层自检出的错误代码序列。
他将这段信息封装进一个伪装成系统例行诊断数据包的格式里,设定了发送时间——就在三分钟后,下一次系统自动进行外围设备状态轮询的时候。发送目标,正是那个废弃发射器的识别码。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清除了操作记录中所有可疑的痕迹,只留下符合他“检查频道”理由的常规日志。然后,他站起身,面色如常地跟值班的技术士官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管制中心。
走廊里冰冷的空气让他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他走到一个无人的舷窗前,望着外面被风雪模糊的、铁灰色的世界。
他不知道自己的信息能否穿越厚厚的岩层,被那个可能早已不存在的团队接收到。即使接收到,他们能否理解这残缺的警告。即使理解,他们在这绝境中,又能做什么。
他只知道,作为一名军人,在明知上级的决策可能将无辜者推向绝路,并可能引发更大灾难时,他无法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不做。
这或许是他职业生涯的终点,甚至是他生命的终点,如果事情败露。
但有些选择,与利弊无关,只与心头的烙印有关。
他摸了摸脸颊上那道还未愈合的伤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北境寒风和地下怪物的气息。他想起那个在黑市巷战中,明明自己濒临崩溃,却还在试图保护同伴的黑发年轻人。
“祝你好运,‘钥匙’。”他对着窗外肆虐的风雪,无声地自语,“或者,无论你是什么”
他转身,挺直腰板,走向自己的营房,脚步坚定,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次重要的出击。只是那背影,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孤独,又格外挺拔。
地底深处,“庇护所”穹窿。
陈维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惊醒,而是一种源自灵魂层面的、尖锐的刺痛和悸动。
他贴身藏着的、那枚从巴顿工坊带出来的、老旧的、兼具怀表和简易回响波动探测功能的“时之器”,此刻正在他怀里,发出一阵阵异常微弱、却清晰可辨的……震颤和温热。
那不是它平常感知到危险或时间异常的预警。
而是一种……接收到了某种“信号”的反应。一种非常古老、非常微弱、几乎被现代回响通讯技术淘汰的……模拟频率的共鸣。
他轻轻取出那枚残破的怀表,银灰色的瞳孔紧紧盯着那微微颤动的指针和下面黯淡的、布满细微裂纹的感应晶片。
赫伯特说过,这东西的核心接收部分,用的是几十年前的老技术,兼容一些早就没人用的低频波段……
陈维的心脏,骤然缩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