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来路,逆着依旧不断涌入的人流,向公园外走去。
身后,是越来越盛的万家灯火,是越漂越远的河灯微光,是那冲天而起、象征着超度与祭奠的法船火光,以及那回荡在夜空下的、悲悯而宏大的诵经声。
这光、这火、这声,交织成1933年北平中元之夜,一幅繁华与悲怆并存、喧嚣与孤寂共生的浮世绘。
而林怀安不知道的是,他那只附着三叔照片、意外引发金光的河灯,正载着一段尚未开启的故事,缓缓漂向黑暗的湖心,也漂向了明天报纸上,一个可能引发诸多联想的头条位置。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王伦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与放灯时的情绪中。
林怀安则思绪纷杂,既想着那诡异的金光和系统提示,又想着家中父母可能的询问,更隐约感到,自己似乎在不经意间,被卷入了一个更大、更难以预测的旋涡边缘。
中元夜的北海灯海,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当晚,母亲已经收拾好西厢房,王伦就住在西厢房。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8月24日,农历七月十六。
晨光熹微,薄雾如轻纱漫过西山,浸润着北平城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
林家小院东厢房的灯已然亮起,林怀安一如往常,换上练功的短褂,推开房门。
清冽的空气带着晨露的气息涌入肺腑,涤荡着昨夜残留在心头的喧嚣与光影。
院中老槐树静默,麻雀在枝头啁啾,开始了又一日。
他正欲活动筋骨,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也开了。
王伦走了出来,她今日未穿昨日的学生裙,而是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靛蓝色细布裤褂,正是她在温泉中学练拳时常穿的那身。
一头清爽的短发在晨光中显得利落,露出光洁的额头,不施粉黛,整个人显得清爽而充满活力,眉眼间带着温泉村山水滋养出的灵秀,以及自幼随父习武养成的挺拔气质。
看到林怀安,她眼眸一亮,笑意自唇角漾开,颊边梨涡浅现:“怀安,早。一起?”
“好。”林怀安微笑颔首。
两人在温泉中学形意拳社相识,一同在王崇义师父(也是王伦父亲)指导下习武,早已默契。
暑期更一同参与了乡土调查,彼此情愫暗生,相处自然。
院中空地,两人相隔数步站定。
林怀安摆开形意三体式,沉肩坠肘,含胸拔背,目光凝定,呼吸渐与院落晨光交融。
他练拳已非单纯追求招式劲力,更重心性与环境的契合,此刻站定,昨夜北海的灯影、那莫名的金光、父亲沉郁的叹息、满湖承载着无尽哀思的微光……种种心绪,在这沉稳的桩功呼吸间,被缓缓梳理、沉淀。
他隐约感到,自己对“松静自然”、“内外相合”的体悟,在经历昨夜那场混杂着神秘与纷扰的仪式后,似乎又深了一层,暗劲的涌动更加圆融,仿佛触摸到“化劲”门槛之外,另一重关乎精神与天地共鸣的微妙境界。
王伦演练的,是王崇义结合形意与长拳特点为她改良的一套基础拳架,动作舒展大方,劲力清晰,虽少了形意拳的深沉含蓄,却更显女子练武的矫健与灵动。
她拳随身走,步法灵活,一招一式干净利落,显然多年苦功不曾懈怠。
一套拳打完,她额角微汗,脸色红润,气息略促却依旧平稳,眼眸愈发明亮。
她收势站好,短发因动作而略显凌乱,更添飒爽,她利落地抹了把额角的汗,看向林怀安那稳如山岳、静若深渊的桩架,眼中满是欣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倾慕:
“爹总说,练拳首重其意,形意二字,‘意’在‘形’先。
看你站桩,我好像有点明白这话的意思了。
稳得像扎了根似的。”
林怀安缓缓收功,吐气悠长,只觉周身暖融,神清气爽。
他笑了笑:“王师父教得精辟。
你这套拳也打得极好,劲力通达,身法敏捷,是下了真功夫的。
拳无定法,贵在得心应手。”
两人相视一笑,晨练的默契与共同习武的经历,让这寻常的清晨院落,弥漫着一种无需多言的亲近与理解。
此时,王氏已在厨房忙碌,炊烟与粥米的香气袅袅升起,混着酱菜的咸香,是市井人家最踏实的温暖。
林崇文也已起身,堂屋里传来他洗漱的轻微水声。
早饭依旧是简单的棒子面粥、窝头、酱菜,佐以昨晚剩下的几片酱肉。
林崇文默默地吃着,神色比昨日略缓,但眉宇间笼罩的忧色并未散去,那是时局压在每一个有心人心头的重石。
他吃完一个窝头,端起粥碗喝了几口,用手帕擦了擦嘴,目光平静地扫过并排坐着的林怀安和王伦。
王伦立刻有所察觉,放下筷子,坐姿更端正了些,恭敬地看向林伯伯。
她虽性子开朗,但在素来严肃、又是长辈的林崇文面前,总带着几分敬重。
林崇文清了清嗓子,视线先落在儿子身上,语调平稳却字字清晰:
“怀安,伦丫头暑假来家里住几日,散散心,是应该的。
同窗之谊,又共同习武艺,走动亲近些,也属常情。”
他话锋微转,语气沉凝了几分:
“不过,你需时刻谨记,你首要的身份,是学生。
学生的本分是什么?
是进德修业,是积蓄力量。
你如今正是打磨心性、夯实学问根基的黄金时期,光阴荏苒,蹉跎不得。”
他略作停顿,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语重心长:
“这世道纷纭变幻,但无论何时何地,一个人安身立命的根本,终归是自身的学识与能力。
你们现下的学业,便是铸造将来踏入社会那块‘敲门砖’的唯一炉火。
这块砖的成色、分量,直接关乎你未来能叩开何等门户,能行走于何等天地,又能为你自己、为你所欲庇护之人,谋得怎样的立锥之地与安稳生活。”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历经世事的沧桑与深切的期望:
“一张过硬的毕业文凭,便是一块经得起敲打的好砖。
它能为你铺就更宽的路,觅得更稳妥的营生。这份实在,远非一时欢愉或浮泛交际可比。
朋友往来、情谊相投固然是人生乐事,但需知分寸,明主次,万不可本末倒置,荒废了求学的正途。”
说到这里,他看向王伦,目光并无苛责,只有长辈对晚辈惯常的嘱咐:
“伦丫头也一样。你父亲让你读书习武,是明理之举。
女子有学识,有见识,无论将来是继续求学,还是协助家中,抑或自谋出路,腰杆都能挺得更直,眼界也能看得更远。”
王伦用力点头,认真道:
“林伯伯的教诲,我都记下了。
父亲也常叮嘱,读书习武,都是为了让自个儿立得住。
我们定会珍惜光阴,用心向学。”
她语气坦然,既不因林崇文的叮嘱而局促,也明确表达了与林怀安共同进取的意思。
林崇文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知道王伦是王崇义的女儿,家境尚可,并非贫寒无依,且看这姑娘言行举止,爽利大方,又有志气,心里那点“门第悬殊”的隐忧淡去不少,但提醒两人以学业为重的初衷不变。
他拿起公文包,对王氏道:
“部里今日事杂,午饭不回来用了。”
又对林怀安和王伦点点头,“你们自便。
听说广和楼有《目莲救母》,若想去看看也可,早些去,早些回,注意安全。”
言下之意,默许了他们上午的出游计划。
父亲离家后,气氛稍松。
王氏给王伦添了半碗粥,温言道:
“你林伯伯的话,是金玉良言。
你们年轻,正是长本事的时候,莫负了这好光阴。”
“嗯,伯母,我晓得的。”
王伦笑着应下。
饭毕收拾妥当,两人准备出门去看戏。
刚走到院门口,却见邻居家一个半大孩子跑过来,手里扬着一份报纸:
“林大哥!
您的《实报》!
今儿的头条可了不得!
北海出奇事了!”
林怀安心头一跳,付了零钱接过报纸。
展开头版,加粗的黑体标题瞬间攫住视线:
【中元奇观显北海 河灯熠熠现金光 万众目击疑英灵 浩气长存励人心】
标题下,配着一张明显是夜间抢拍、略显模糊的黑白照片。
画面是北海太液池一隅,水面繁星般点缀着河灯。
而在照片中央偏右位置,一团异常明亮的、略显扩散的光晕清晰可辨,与周围烛光的晕染截然不同,即便透过粗糙的新闻纸,也能感受到那“金色”的意味。
光晕周围,人影憧憧,许多人伸手指向那片水域,姿态惊异。
报道正文以极具现场感和煽动性的笔调,详述了昨夜北海万人放灯超度国难的盛况,继而浓墨重彩地描写了“戌时三刻许”,太液池东南岸边,一片河灯聚集处突发“温暖璀璨之金色光芒,照耀数尺水面,历时数秒方渐消散”。
文中引用多位“目击者”激动言辞,有的声称“目睹金光中有巍峨人影,似顶天立地”,有的高呼“此乃阵亡将士忠魂不灭,显圣护国”,更将此事与当前国难时局紧密勾连,发出“天意示警?
抑或民心所向?
英灵在上,佑我中华!”
的激昂诘问与慨叹。旁边还配有一篇短评《从“鬼节”奇光说开去》,言辞更为犀利,直指“当道者若再颟顸,恐民心天意,皆不可恃”。
王氏见林怀安盯着报纸,神色凝重,不由问道:
“怀安,报上又说啥了?是不是南边又打起来了?”
“没什么大事,娘,是讲昨晚北海灯会的,说场面很壮观。”
林怀安迅速合上报纸,若无其事地答道,心中却已波澜起伏。
果然!记者拍到了,还做了如此夸张的渲染报道!
虽然照片模糊,无人能认出具体是谁放的灯,但这“金光”事件已被坐实,并与“国难”、“英灵”、“民心”这些敏感词汇捆绑,必然引发更多关注。
麻烦或许已在暗中滋生。
“哦,灯会啊,热闹就好。”
王氏不疑有他,继续叮嘱,“看完戏早点回来,中午给你和伦丫头做点好的。”
“知道了,娘。”
走出胡同,王伦才挨近些,压低声音,难掩惊讶:
“怀安,那报纸上说的金光……难道真是我们昨晚……”
“十有八九。”
林怀安声音低沉,眉头微蹙,“没料到会闹这么大,竟上了《实报》头版。
报道虽夸张,但‘异象’已被坐实。
我们只当不知,看完戏便回,这几日尽量少提此事。”
王伦重重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林怀安的衣袖一角,又迅速松开,脸上闪过一丝忧虑,但更多的是对林怀安危的关切。
两人穿街过巷,来到前门外大街。
中和园与广和楼前果然人头攒动。
因是《目莲救母》连演最后一日,又值中元节后,市民观戏热情高涨。小贩吆喝,行人摩肩接踵,瓜子糖果的香气混杂着脂粉汗味,热闹非凡。
广和楼戏台口上方,那块“今日中元如上元”的红底金字匾额格外醒目,巧妙地将鬼节的肃穆与节庆的欢愉杂糅,吸引着各色人等。
林怀安买了二楼前排的散座,视野开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