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从教育部回来得比往常早些,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难以化开的郁结。
他换下了出门穿的半旧中山装,穿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长衫,袖子挽起,动作缓慢而仔细,仿佛要将这方寸之地的每一粒尘埃都拂去,以迎接即将归来的、无形的亲人。
王氏在厨房里忙活着,准备着简单的晚餐和稍后仪式用的“浆水”(清水)与糕点,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声,是这寂静黄昏里唯一带着些微生活气息的响动。
弟弟怀远还小,对即将到来的神秘仪式既感好奇又有些畏惧,被王氏拘在屋里,不准他出来乱跑,怕冲撞了什么。
晚饭很简单,一碟酱菜,几个杂面馒头,一锅稀薄的棒子面粥。
饭桌上异常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林怀宁偶尔吸溜粥的声音。
林崇文吃得很少,几乎没动筷子,只是沉默地喝着粥,目光有些游离,似乎穿过墙壁,望向了某个遥远而不可知的地方。
王氏不时抬眼看看丈夫,又看看低头吃饭的林怀安,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给丈夫又添了半碗粥。
放下碗筷,林崇文用毛巾擦了擦手,声音低沉而沙哑:“收拾了吧。把东西备好,时辰差不多了。”
堂屋的方桌被移到了靠墙正中,铺上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
供品被一一摆上:正中最前面是香炉,插着三炷尚未点燃的线香;香炉后是烛台,左右各一支红蜡;再后面,是果品、糕点;最里侧,则并排放着两个牌位。
一个是林怀安生母沈氏的灵位,木质,漆色已有些黯淡,上面写着“先妣林母沈氏孺人之灵位”。
另一个则是新的,是前几日王氏请人赶制出来的,黑漆木牌,金粉小楷写着“先叔考林公讳崇岳府君之灵位”。
两个牌位前,各放着一只小瓷杯,里面斟满了清水,这便是“净水”。
供桌两侧,放着那两堆特殊的祭品:左边是给周氏的金银元宝、往生钱、冥衣,叠放整齐;右边是给林崇岳的纸扎军装、步枪、骏马和飞机,静静地立在那里,在昏黄的灯光下,投射出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带着一种荒诞而又无比真实的悲怆。
林崇文站在供桌前,默默地看了许久,目光在两个牌位上来回移动,喉结滚动了几下。
王氏垂手立在一旁,眼圈已经红了,悄悄用衣角擦了擦眼睛。
林怀安站在父亲侧后方,看着那两个代表着至亲逝去的木牌,看着那些即将化为灰烬的、寄托着生者全部哀思与想象的纸制品,胸腔里仿佛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慌。
弟弟怀宁被这场面吓住了,紧紧抓着王氏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
“怀安,跟我来。”
林崇文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他端起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分装好的包袱(写着沈氏和林崇岳名讳的)、散纸钱、一小包香灰,以及一碗清水、一碟糕点。
又拿起一盒洋火,揣进长衫口袋里。
“你在家,看好怀远,关好门户。我们烧完就回。”
他对王氏嘱咐道,语气是少有的温和。
王氏点点头,哽咽道:“你们也当心些,路上……避着点人,早些回来。”
林崇文不再多言,端起托盘,率先走出了堂屋。
林怀安连忙提起另一个篮子,里面装着给三叔的那些纸扎祭品,沉甸甸的,跟着父亲走进了已然降临的夜色中。
胡同里比往日安静得多,却也并非全无声息。
家家户户门口,几乎都有人在忙碌。
有的在门前空地上用粉笔画着圈,有的已经点燃了小小的火堆,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蹲在火堆旁的人影,表情肃穆,嘴唇微动,似在喃喃低语。
青白色的烟袅袅升起,带着焚烧纸张特有的气味,在昏暗的灯光和月光下盘旋,给胡同罩上了一层朦胧而神秘的薄纱。
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压抑的哭泣声,不知是哪家想起了新丧的亲人,情难自已。
没有人高声说话,连平日最吵闹的孩童,此刻也被大人拘在身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又畏惧地看着那跳动的火焰。
偶尔有相识的邻居在门口相遇,也只是互相微微点头,眼神交换一下同病相怜的沉重,便各自忙去。
整个胡同,沉浸在一种集体性的、沉默的哀思与仪式之中。
空气里弥漫的,不仅是纸灰的气味,更是一种沉重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人心中皆有离殇的悲凉。
这悲凉,在国难当头的背景下,被无限放大,凝结成了今夜北平千家万户门前的点点星火。
林崇文父子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
他们的目的地,是离家两条胡同外的一个十字路口。据说那里比较宽敞,又靠近一条旧时的排水沟(象征着水路),是附近几条胡同居民惯常的烧纸地点。
越靠近路口,空气中焚烧的气味越浓,光线也似乎明亮了一些——并非灯光,而是来自地上大大小小、星星点点的火堆。
路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男人,也有少数跟着家中长辈出来的半大少年。
大家默契地各自占据一小块地方,或用砖块、或用粉笔、或仅仅用脚画出界限,燃起属于自己的那堆火。
火光跳跃,映出一张张或苍老、或疲惫、或悲戚、或茫然的脸。
人们蹲着、或站着,将手中的黄纸、锡箔、包袱,一份一份,郑重地投入火中。
火焰吞吐,将那些写着亲人名讳、寄托着无尽思念的纸张吞噬,化为片片翻飞的黑蝶,带着点点火星,升腾而起,旋即又无力地坠落,在地上积起一层薄薄的灰烬。
没有人交谈,只有木柴偶尔的噼啪声、纸张燃烧的哗剥声,以及那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几乎听不见的啜泣和祝祷。
“这边。”
林崇文低声说,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停下。
这里靠近墙角,地上已有前人画过圈的痕迹,有些模糊了。
他放下托盘,从旁边捡起半块碎砖,蹲下身,开始在地上画圈。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砖块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圈渐渐成形。
然后,他在圆圈的西南方向,留了一个约莫一尺宽的缺口。
“这是给你娘,和你三叔的。”
林崇文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缺口朝东北,那边……是你娘老家的方向,也是你三叔……殉国的地方的大致方位。让他们认得路,好来收钱。”
林怀安默默地看着。
他知道,西南是传说中“鬼门”的方向,父亲此举,蕴含着最朴素也最深切的期盼——让亡魂能顺利找到回家的路,领受亲人的供奉。
画好圈,林崇文从托盘里先取出那个写着周氏名讳的包袱,又拿出一些散纸钱。
他先抓了一小把散纸钱,走到圈外两三步远的地方,用火柴点燃,扔在地上。
橘红的火焰腾起,很快将纸钱吞噬。
“这些,是给四方的孤魂野鬼,路上的游神散仙的。
拿了钱,行个方便,莫要为难咱家的亲人。”
他低声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这是规矩,是生者与未知世界的一种“打点”,是底层百姓在无常命运面前,试图用微薄祭品换取些许安宁的无奈智慧。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圈内。
他先点燃了三炷线香,就着那堆给孤魂的余火引燃,然后恭敬地插在圈内边缘的地上。
青烟笔直升起,在火光映照下,袅袅婷婷。
接着,他拿起写给沈氏的大包袱,用火柴点燃一角,小心翼翼地放入圈中心。
火焰很快舔舐上来,吞噬了粗糙的草纸,露出里面金灿灿、银闪闪的锡箔元宝和印着“往生神咒”的纸钱。
“怀安他娘,”
林崇文对着火堆,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平日里罕见的温柔与酸楚,“明儿个七月十五,中元节了。我和怀安,给你送钱来了。
你在那边,别舍不得花,该吃吃,该穿穿。
家里……家里都好,怀安也懂事了,用功读书,也练拳,身子骨结实。怀远也听话……你放心。”
火焰跳跃着,映亮了他半边脸颊,那上面有常年伏案留下的细纹,有忧患催生的憔悴,此刻,更蒙上了一层深深的哀伤与追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倾听,又仿佛在积蓄勇气,才继续道:
“今年……今年世道不太平,外面乱。
你在那边,也……也多保佑着点家里,保佑怀安、怀**平安安,无病无灾……”
他说得很慢,很朴实,没有华丽的辞藻,就是一个普通男人,在向离世多年的妻子,诉说着家常,报告着近况,祈求着庇护。
林怀安静静地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那跳跃的火焰,看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背影,听着那些平日里绝不会说出口的、最私密也最深沉的话语,眼眶不禁有些发热。
他想起了那个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的、温柔而瘦弱的身影,想起她病中仍不忘叮嘱自己用功的情景……五年了,时间并未完全冲淡思念,只是将它沉淀得更深,在这样的夜晚,被这祭火重新勾连出来,灼灼地烫着心口。
给周氏的包袱渐渐燃尽,化作一堆带着火星的灰烬。
林崇文用一根小木棍,轻轻拨动了一下,让未燃尽的部分充分燃烧。
然后,他拿起了那个写着“先叔考林公讳崇岳”的包袱,以及旁边篮子里那些纸扎的祭品。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缓慢,甚至有些颤抖。
他先点燃了包袱,看着火焰吞噬叔叔的名字,才拿起那套纸军装,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从未烧过的东西。
最终,他将衣服、帽子、鞋子,一件件,小心地放在火堆上方,让火焰慢慢地舔舐、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纸很厚,燃烧得慢,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腾起一股带着颜料味的浓烟。
“崇岳……”
林崇文的声音更加沙哑,仿佛被烟呛到了,又仿佛哽咽住了,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三弟……哥,哥和怀安,给你送东西来了。
钱,衣裳,还有……还有你喜欢的马,枪……”
他拿起那匹纸马,枣红色的彩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却又格外脆弱。
“你在那边,也……也别亏待自己。
该置办的就置办,该打点的……就打点。
你是为国捐躯的,是英雄,到了下头,腰杆也挺直了,别……别让人小瞧了咱们林家。”
他拿起那杆纸步枪,又拿起那架纸飞机,一一投入火中。
纸飞机歪斜着落入火焰,机翼很快卷曲燃烧,那粗糙的青天白日徽在火光中一闪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