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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儿启钥》

    一、市井铜牛

    临安城南,有一贾姓老翁,名慎,字守拙。其家资颇丰,却深居简出。宅第门前立一铜牛,高五尺,长七尺,乃其祖父时传下。铜牛经百年风雨,通体黝黑光亮,惟双目以青金石嵌之,于日光下隐有流彩。

    市井俗人,终日奔走于名利之场。晨起即闻吆喝声、算盘声、车马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如浊浪。贩绸缎者虚报经纬,售米粮者暗掺沙砾,放贷者巧立名目,捐官者攀附门庭。人人面上堆笑,心下算计,恰似蚊蚁聚散,萦绕不休。

    此铜牛立于闹市旁,竟成奇观。往来商贾多驻足摩挲,或言:“此牛若熔,可铸钱万千。”或道:“青金石挖售,价抵百亩良田。”更有甚者,夜半遣人来试,欲凿其目,然铜质坚异常物,凿之仅留白痕。翌日贾翁见之,默然取布拭净,别无他言。

    贾翁有一女,名嘉,年方二八。垂双辫,目如点漆。尝问:“阿爹,铜牛何用?”翁曰:“镇宅。”又问:“镇何物?”翁不答,自往书房,闭门竟日。嘉儿以箸轻敲碗边,叮叮然,若有所思。

    二、岳翁东来

    是年秋,有客自蜀中来,姓岳,名观云,号云镜散人。此人乃贾慎故交,年少时同窗共读,后岳氏游历四方,三十载未见。

    岳翁登门时,肩披云霞色氅衣,手执九节竹杖。见铜牛,绕行三匝,拊掌而笑:“守拙兄好气象!此牛非牛,乃避世铜舟也!”

    贾翁延入内室。二人对坐,茶烟袅袅。岳观云言蜀中事:青城云雾如何卷舒,锦江夜月怎样沉浮,又道:“昔年杜工部云‘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今益盛矣。然丝管愈喧,人心愈喧,竟不知风声云色本无声色。”

    贾翁但斟茶,少顷方道:“云镜此来,非为论风云。”

    岳翁敛容,自袖中取一锦囊,推至案上。启之,见素笺,上书十六字:

    “席捲天下,包举宇内;

    囊括四海,并吞八荒。”

    字迹遒劲,墨色沉如子夜。贾翁凝视良久,茶烟染白眉梢:“贾长沙《过秦论》开篇。云镜欲效秦皇?”

    “非也。”岳翁指窗外铜牛,“天下非疆土之谓。人心即天下,欲念即四海。今市井如沸釜,人人怀并吞八荒之志,然所并吞者,不过蝇头微利;所席卷者,无非虚名浮誉。弟有一策——”

    言至此,忽闻窗外轻笑。岳翁推窗,见嘉儿立于海棠树下,双辫缀红绳,随风微动。

    “小女无礼。”贾翁道。

    “何名?”

    “单字嘉。”

    岳翁目光流转,忽问:“嘉儿可解‘席卷天下’之意?”

    少女侧首,声如碎玉:“贾谊作此语时,言秦孝公有吞并之心。然席卷者,终被席卷;包举者,终难包举。譬如秋风卷落叶,叶落而秋亦尽。”

    岳翁怔然,旋大笑:“妙!守拙兄有此明珠,竟藏椟中!”

    当夜,岳翁宿于东厢。三更时分,贾翁独至铜牛前。月色如霜,泼洒牛背,竟有潺湲之态。以手抚牛脊,冰凉透骨,忽低语:“老友,彼之策,可行否?”

    铜牛默然。远处传来更梆声,沉沉如叹息。

    三、妙计空落

    岳观云之策,说来甚简:借铜牛为引,设“四海会”。

    临安富商巨贾,虽家财万贯,然各守其业,如散沙难聚。若以赏鉴古物为名,邀诸家共赏铜牛,其间牵线搭桥,促成联营。绸缎庄可接茶叶铺,钱庄可通漕运帮,彼此勾连,成一张网。而牵网之人,坐收渔利。

    “此非寻常牙行之业。”岳翁于书房铺纸作图,墨线纵横如棋枰,“昔年吕不韦奇货可居,今以铜牛为‘奇货’,实则货在人。一会之设,可纳百业;百业既纳,银流自成江河。名曰‘四海会’,暗合‘囊括四海’之意。”

    贾翁凝视图纸,见其网眼密布,中心赫然一点,标注“铜牛”。窗外秋蝉嘶哑,撕扯午后的寂静。

    “需多少时日?”

    “三月足矣。腊月可成会,新春开筵,正是诸家盘账结算、谋划新年之时。”岳翁拈须,“然有一事——”

    话音未落,嘉儿推门入,捧红木托盘,上置两盏冰糖雪梨。置盏时,目扫图纸,睫毛微颤。

    岳翁续道:“需借令爱一用。”

    贾翁手中茶盏轻响。

    “莫误会。”岳翁笑,“四海会须有由头。若言贾翁为女择婿,广邀才俊,以铜牛为聘礼之一观,则各家自携子侄而来。少年人聚,长辈作陪,谈笑间生意已成七分。此古人‘项庄舞剑’之计,不过化刀剑为玉帛。”

    贾翁良久不言。目光移向窗外,见嘉儿立于铜牛旁,正以绢帕轻拭牛角。秋风起,辫梢红绳与落叶同舞。

    “小女性拙,恐难当此任。”

    “何拙之有?”岳翁起身,“日间一语,已见慧根。况非真择婿,不过虚局。会罢,可称‘小女年幼,尚需教诲’,诸家亦不伤颜面。”

    沉默如墨,在室中洇开。铜壶滴漏,声声慢。

    “容某思之。”

    四、腆脸未果

    此后十日,岳翁日日出游,或访灵隐,或游西湖。归来必携一物:或为孤山残荷,或为南屏晚钟拓片,或仅袖一缕湖烟。每与贾翁对坐,不言四海会,但说风物。

    “苏堤六桥,桥桥有月,然月同景异。”某夜岳翁醉归,倚铜牛而言,“可知为何?”

    贾翁摇首。

    “人异也。”岳翁拍牛背,“有人见月思乡,有人对月伤情,有人计月色可当几钱。同月千面,如同此牛——贩夫见铜,稚子见牛,你贾守拙见……”忽止语,大笑入内。

    嘉儿自廊柱后转出,手捧醒酒汤。见父亲独立月下,身影与铜牛重叠,竟似双牛对望。

    “阿爹。”轻唤。

    贾翁回身,目中有罕见柔色:“尔觉岳叔父之策如何?”

    少女低头观汤面涟漪:“若为择婿设局,是欺人。若为牟利设局,是欺心。阿爹常说‘心安即是家’,心若不安,四海虽大,何处为家?”

    言罢,奉汤而去。贾翁怔立,忽忆嘉儿幼时,常骑铜牛玩耍。某日摔下,额角渗血,不哭,反抚牛腿问:“你疼否?”

    其时笑童稚,今方知稚子之言,往往刺破天机。

    又三日,岳翁正式相询。贾翁于铜牛前摆茶案,煮武夷岩茶。茶过三巡,方道:

    “云镜美意,心领。然此策有三不可。”

    “愿闻其详。”

    “其一,以女为饵,父心不忍。其二,假赏鉴之名,行算计之实,非君子道。其三——”贾翁斟茶,水流如线,“纵成四海会,网罗百业,然后?吕不韦终饮鸩,贾长沙亦过秦而叹。席卷天下者,终被天下席卷。”

    岳翁端茶不饮,良久叹道:“守拙啊守拙,三十载不见,君真成‘铜牛’矣。”指牛身蚊蚁叮痕,“见此痕否?蚊蚁终日萦绕,欲吸血而不得,然牛亦不得清净。今世浊浪滔滔,独善其身,不过如牛负痕罢了。”

    “牛有痕,犹是牛。人若成网,网破之时,碎片难全。”

    话至此,岳翁知不可移。当夜收拾行囊,晨光熹微时辞别。赠贾翁一匣,启之,乃前日所书十六字,然墨迹有添改:

    “席捲天下,不如清风拂面;

    囊括四海,何如明月入怀。”

    贾翁握匣,目送故人青衫背影没入晨雾。转身见铜牛凝露,晶莹满背,如披珠裘。

    五、飞泉暗涌

    岳翁去后三日,市井忽起流言。

    或传铜牛腹中藏前朝宝藏,钥匙在贾女玉佩中。或言贾翁实乃皇商后裔,四海会本是祖制,今欲重启,暗选合作伙伴。更甚者,绘声绘色:岳观云乃山中异人,授贾翁“点铜成金”术,铜牛眨眼非传说,乃施术之时。

    流言如风,穿街过巷。茶肆酒坊,皆谈铜牛;绸庄米铺,俱探贾宅。

    贾翁闭门不出。嘉儿欲往市集买绣线,甫出门即被围观。有少年掷香囊,有老妇塞八字,更有商人揖问:“千金何日择婿?犬子不才,愿备参选。”

    狼狈归家,双辫散乱,红绳失其一。伏案哽咽,贾翁抚其背,默然无语。

    是夜,贾宅墙外忽闻人声。窥之,见数人持凿提灯,绕铜牛窥探。家仆欲逐,贾翁止之:“但看无妨。”

    来人摸索半晌,一无所得。为首者啐道:“什么宝藏,实心铜疙瘩!”悻悻而去。

    嘉儿忽道:“阿爹,岳叔父真走矣?”

    贾翁目视夜色:“未走。”

    “在何处?”

    “在人心。”贾翁阖窗,“其策虽拒,其理犹存。世人见利则聚,无利则散。今铜牛成‘利’,纵是虚利,亦引飞蛾扑火。”

    少女沉思良久:“然岳叔父本意,非为害我家。”

    “然也。”贾翁罕见微笑,“此乃‘阳谋’——拒其策,流言自起;应其策,网罗自生。云镜知我必拒,故布此局。譬如弈棋,看似弃子,实夺先手。”

    “夺何先手?”

    贾翁不答,自书案取一纸,书数字:“待。”

    六、云镜别蜀

    腊月初,流言愈炽。竟有道士登门,言铜牛乃镇妖之物,今妖气外泄,需启建法事。贾翁捐十两香火钱,道士讪讪而去。

    又过七日,岳翁突返。风尘仆仆,氅衣沾雪,眉梢挂霜。不叙话,直入书房,解背上包袱。

    “守拙兄,弟将归蜀。此别或不再见。”

    包袱解开,非金非玉,乃数十卷手抄账本。岳翁摊开,墨迹新旧不一,最早可溯至二十年前。

    “此乃弟半生所见所录。”岳翁指页上密麻小字,“某年某月,扬州盐商周氏,为争盐引,陷同行于狱,后暴毙舟中。某年某月,临安布商周氏——正是其子——为夺染坊,毒杀匠人,今瘫痪在床。某年某月,某年某月……”

    页页翻过,俱是巧取豪夺、计谋算尽之事。最后一页,墨迹犹新:

    “临安贾慎,拒四海会。铜牛安然,人心撼动。”

    贾翁闭目:“云镜这是何意?”

    “兄且看结局。”岳翁翻回前页,指每段末小注,“周盐商死时,盐引散落江河。其子瘫后,染坊三日大火,寸缕不存。还有这位,这位……凡行席卷之事者,终被反噬。此非报应,实乃人心如镜,你掷何物,必照何影;你施何力,必受何力。”

    捧账本,如捧千斤:“三十年游历,弟见惯‘席卷天下’之辈。然贾谊《过秦论》全文,兄可记得?其核心不在‘席卷’,而在‘仁义不施,攻守之势异也’。今弟添改十六字,非戏言。”

    取前日所赠匣,展开素笺,指添改处:“清风拂面,明月入怀——此乃弟三十载所见,唯一可‘席卷’而无所伤者。”

    贾翁凝视故友。岳观云鬓已星星,眼角纹路如地图经线,其间藏多少山河岁月?

    “然则初来时,何故献策?”

    “试兄心耳。”岳翁长揖,“若兄应允,弟当焚账本,永别中原。幸兄未允,此账本可留。他日若遇贪妄之徒,可示一二,或能警醒人心。”

    雪落无声,覆满庭院。铜牛渐成玉牛。

    七、嘉儿启钥

    岳翁临行前夕,嘉儿求见,奉一锦囊。

    “此物赠叔父。”

    启之,乃一缕红绳,正是前日所失辫绳。绳上系小笺,娟秀八字:

    “云镜照影,影本是空。”

    岳翁愕然,旋即大笑,笑中有泪:“守拙啊守拙,有女如此,铜牛真可镇宅矣!”

    当夜二人雪中共饮。岳翁道出另一桩秘密:昔年同窗,曾共慕一女子。女子择贾慎,岳观云远走蜀中。三十载云烟,此情早化知己之义,然初时献策,确有几分试探——若贾慎成汲汲营营之商贾,则当年明月,不过是水中浊影。

    “今见铜牛如故,明月在天,心事已了。”岳翁举杯,“明晨即行,勿送。”

    然次日众人醒时,岳翁已杳。东厢案上留书:

    “守拙兄、嘉儿如晤:不告而别,恐见涕泪。昔年杜工部入蜀,云‘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今方悟:命达者无心为文,人过处岂独魑魅?天下熙攘,皆在‘过’字。兄如铜牛,不迎不送,不过而自在,是真自在。他年若游蜀中,可至青城后山白云洞,或有棋局未完。弟观云留。”

    随信附一小匣,内卧青金石一枚,与铜牛眼瞳无异。附笺:“牛目曾损,今补全璧。此石伴弟二十载,行遍四海,今归其所。眼明心自明。”

    贾翁握石,立雪中良久。嘉儿为其披氅,轻问:“岳叔父真不归矣?”

    “云散于天,何言归去。”

    八、席卷新解

    腊月廿三,祭灶日。流言忽转风向。

    原是有商人夜盗铜牛,雇十人抬扛,牛纹丝不动。报官后,县令责其愚昧:“此牛铸时以铁芯贯地,深入三尺,岂能动哉?”此事传开,市民哂笑,所谓宝藏、点金术,不攻自破。

    然另一说悄然兴起:铜牛虽无宝,然贾家女有慧。昔有商人携子求见,嘉儿隔帘问三事,其子汗流浃背而退。问何事,不肯言。又有人见嘉儿雪中扫径,以雪堆牛,竟肖似前朝名臣模样。更有老儒断言:此女通晓经史,胸藏锦绣。

    贾翁闻之,召女问:“尔与外人言甚?”

    嘉儿坦然:“有少年问‘席卷天下’作何解。儿答:贾谊言秦孝公‘有席卷天下之意’,然秦不过二世。何也?席卷者,如席卷席,席虽平展,人终在席上。真正席卷天下者,非以天下为席,而以己身为席,承天下尘露。”

    “彼又问:‘包举宇内’何解?”

    “儿答:宇内者,天地四方。包举非包裹举起,而是怀抱容纳。如母抱婴,非欲束之,乃欲护之。”

    贾翁怔然。少女双目澄澈,继续道:

    “后问‘并吞八荒’,儿实不喜此词。吞者,灭也。并者,合也。若以吞求并,如饮鸩止渴。故儿改二字——‘并怀八荒’。心怀天下,天下自归。”

    朔风推窗,雪片卷入,落于书案素笺,正停在“席卷天下”四字。墨迹遇雪,微微氲开,竟似山水朦胧。

    贾翁忽觉眼底温热。三十年来,守铜牛,拒俗尘,自谓清明。然不过是以不卷入为清,以不沾染为明。而女儿一言,道破天机:不卷入者,已在卷外;不沾染者,早存染心。真清净乃在卷中不迷,染中不垢。

    “阿爹?”嘉儿轻声唤。

    贾翁取青金石,对映雪光:“尔岳叔父留此石,补牛目。然牛本无目,以石为目;人本无心,以何为心?”

    少女接石,握于掌心。石沁凉,渐生温。

    “以石为心。”嘉儿微笑,“石不会热,不会冷,不会贪,不会惧。雨打风吹,石还是石。”

    贾翁仰首长叹。叹声融雪,簌簌而落。

    九、翌春别促

    转眼新正。丙午年春节,临安城爆竹喧天。贾宅门前冷清,惟铜牛披红绸,乃嘉儿所系。

    初五,有客叩门。开之,见三少年立于雪中,皆青衫方巾,神色腼腆。询之,乃前日求教“席卷天下”者,今携年礼,欲再请教。

    贾翁延入,嘉儿隔屏风坐。少年问经史,问诗文,问铜牛来历。嘉儿答问如流,然每至关节处,辄道:“此儿之见,未必周全,愿闻诸位高论。”

    一少年忽问:“若天下纷扰,何以自处?”

    屏风后静默片刻,声如泉流:

    “昔孔子周游列国,遇长沮、桀溺。隐者言:‘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孔子答:‘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稍顿,续道:

    “世浊如滔滔,然人非鸟兽,岂能避世独善?孔子知其不可为而为之,非为功成,乃为本心。今诸君问自处之道,不过八字:身在滔滔,心在皎皎。”

    少年们肃然。告辞时,雪已停,琉璃世界,一片光明。

    贾翁送客返,见嘉儿立铜牛旁,以袖拭雪。牛身黝黑,雪色莹白,少女红衣,恰似一点朱砂落素宣。

    “阿爹,儿有一求。”

    “但说。”

    “岳叔父所留账本,可付儿抄录?”

    贾翁愕然:“此皆阴私之事,尔女儿家……”

    “正因女儿家,方知秘事如疮,捂则溃烂。”嘉儿转身,目如星燧,“岳叔父录此,非为传丑,乃为医心。抄录时,儿当隐去姓名籍贯,独留事理。譬如盐商事,可作‘某商争利,害人终害己’;布商事,可作‘夺产伤命,福报自损’。集成小册,可名《鉴尘录》。”

    “意欲何为?”

    “散于市井,或置茶楼,或遗书院。见者若有所悟,自当警醒;若嗤之以鼻,亦是他缘。”少女抚牛角,“此非席卷天下,乃撒尘入土——尘归尘,土归土,各得其所。”

    贾翁忽觉眼眶发热。背身挥袖:“随尔罢。”

    十、新辞暗度

    正月十五,上元灯夜。临安城火树银花,贾宅却只悬两盏素灯。嘉儿伏案抄录,忽闻叩门声。

    开门,见一老妪携幼童,衣衫褴褛。问之,乃江北逃难而来,闻贾家仁厚,求一饭。

    嘉儿延入,奉粥备菜。老妪感恩,自怀中取一油布包,层层解开,现出半册残书。纸黄脆,字迹漫漫,隐约可辨“齐民”“术”等字。

    “此乃家传《齐民要术》残本,老婆子不识字,留着无用,赠小姐。”

    嘉儿翻阅,见其内颇有农事要诀,虽残损,仍可贵。欲赠银钱,老妪坚拒:“一饭足矣。”

    当夜,嘉儿忽有悟。岳观云账本所录,皆商海沉浮、人心诡谲;此农书所载,乃春耕秋收、天地时序。一者记人欲横流,一者述天道循环。然二者皆“天下事”。

    遂展纸研墨,秉烛而书。不抄账本,不录农书,而是融会二者,自撰短章。首篇题曰:

    “贾谊论秦,言席卷天下。然天下何物?非疆土,非财货。农人观天,知四时即天下;商人观市,知供求即天下;士人观史,知兴替即天下。故席卷之道,在知其所卷。卷非取,乃容;并非吞,乃化。昔大禹治水,疏而不堵,是知水性。今人处世,当知人心如水。”

    写至此,窗外爆竹骤响,夜空绽开万千花。嘉儿搁笔,推窗见铜牛沐烟火,忽明忽暗,似呼吸脉动。

    贾翁悄立身后,观纸上文,良久道:“可名《新过秦论》。”

    “何新之有?”

    “贾长沙论秦之过,尔论人心之过。秦已往,人犹在。”贾翁负手,“然此论太直,恐伤人。”

    嘉儿微笑,取前日所系红绳,束文稿成卷:“故需包裹。如岳叔父,以策试心;如阿爹,以默守真;如女儿,以柔化刚。包裹非藏锋,乃使锋不伤人而能切玉。”

    十一、暗泉出谷

    二月二,龙抬头。临安城有“开笔”旧俗,童子此日始入学。贾宅门前忽热闹,原是前番少年携弟妹来,求“铜牛开笔礼”。

    贾翁讶然。嘉儿已备方案,列笔墨纸砚于铜牛前。童子们依次以手抚牛,取笔蘸墨,于素笺书“人”字。一幼童怯,笔落纸染墨团。嘉儿执其手,温言:“墨团如云,云中可画月。”添数笔,墨团成圆月,童子破涕为笑。

    此事传开,渐成风俗。每年二月初二,多有父母携子来,不求功名,但祈“心正笔正”。贾翁初不愿,嘉儿劝:“阿爹,铜牛镇宅百年,今始真有用。”

    “何用?”

    “镇心。”

    贾翁默许。遂成定例:每年此日,晨时开门,铜牛拭净,备清水一方,谓“洗心池”;素笺一叠,谓“明目纸”。童子抚牛、蘸水、写字,无论美丑,皆得红绳一缕,系于腕。

    有富商携子来,暗塞银锭。嘉儿退还:“此非市集。”商人惭。有贫家子赤足而来,嘉儿赠鞋袜,附耳嘱:“他日若得志,勿忘今日赤足。”

    三年后,有少年中秀才,特来拜铜牛。又五年,有青年赴任知县,行前绕牛三匝。至于当年幼童,渐长成人,散作满天星,犹记铜牛冰凉的触感,与腕上褪色红绳。

    岳观云账本,嘉儿果抄录成《鉴尘录》,隐名去地,存理存戒。稿成十册,散于书肆茶馆。或有人阅而哂,有人观而叹,有人携归,夜读惊起,汗透重衣。

    某年秋,有客自蜀中来,携青城茶。言及岳观云,已在白云洞辟观,收徒三人。观中有联,乃其亲书:

    “云去镜空原无影

    潮来舟稳不系心”

    客问贾翁近况。嘉儿引至庭前,指铜牛。牛目青金石莹莹有光,身无蚊蚁——非蚊蚁不来,是来人皆自觉驱之。牛旁立一碑,新刻数字:

    “天下在怀,不卷自平

    四海入目,并吞光风”

    客问谁撰。嘉儿笑而不答。时秋风起,落叶纷飞,一叶贴牛背,竟似金色鞍鞯。

    十二、尾声:丙午春深

    今岁丙午,嘉儿廿五。临安城忽传消息:贾家女不嫁,设“怀舟书院”,收贫家子女,授经史、术数、农工诸学。问何以名“怀舟”,答曰:

    “《庄子》云: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然世海风波,舟需有怀。怀者,藏也,容也,爱也。怀舟而行,风波不侵。”

    开学那日,春阳正好。铜牛系红绸百尺,随风如波。童子列队,以手抚牛,一如旧俗。忽有童子问:“先生,牛为何是铜的?”

    嘉儿方欲答,一老声自后传来:

    “因人心易锈,铜不易锈。”

    回首,见贾翁扶杖而立,白发映日,如雪如银。父女相视而笑。

    又有童子问:“那牛眼里石头,为什么亮晶晶的?”

    这次嘉儿答:

    “因那是岳叔父走了很远的路,看过很多的山川和人,最后留下来的——看世界的眼睛。”

    童子们似懂非懂。忽有鸟雀掠过,翅影投于牛背,如字如画。嘉儿仰面,见蓝天无垠,白云舒卷,忽然懂得岳观云别诗末句:

    “他年若游蜀中,可至青城后山白云洞,或有棋局未完。”

    棋局未完,因棋本不必完。人生如棋,在进退取舍;亦不如棋,在进退取舍外,另有清风明月,铜牛静立,红绳系腕,稚子抚背的刹那。

    那是席卷天下者永远卷不走的。

    也是并吞八荒者永远吞不下的。

    庭院春深,海棠不知何时开了。花瓣落在铜牛背上,牛不语,人亦不语。只有风穿过牛角,发出呜呜的低鸣,像远古的回声,也像未来的序曲。

    后记:是年冬,贾翁无疾而终。遗言简薄:“牛留院中,书传后世。嘉儿自主,无需守制。”嘉儿遵嘱,书院照常。每岁二月初二,铜牛开笔礼更盛。又十年,怀舟书院弟子遍及江南,有出仕者,有经商者,有务农者,然皆腕系红绳——绳或旧或新,意不改也。

    岳观云百岁羽化,蜀中弟子遵遗命,送骨灰至临安。嘉儿年已花甲,发犹系红绳。携弟子迎于江边,撒灰入水。是日无风,江平如镜,灰落处,涟漪圈圈荡开,渐行渐远,终与春水合一。

    有年轻弟子问:“师祖,此为何意?”

    老妪笑指铜牛:“去问它。”

    铜牛依旧,青金石目映着丙午年的阳光——是的,又是一个马年。六十年轮回,草木不知,牛知否?人知否?

    牛不知,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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