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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隐九章》

    一、雨霁

    昨宵细雨化甘露,今晓园林拂翠烟。

    苏园东角的听雨斋檐角,最后一滴宿雨正沿着瓦当的兽纹缓缓垂落。七十四岁的岳观澜披着松烟灰的鹤氅,坐在竹帘半卷的窗前,看那滴水在晨光里悬了许久,终是“啪”地碎在青苔斑驳的砚池中,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妙。”他捻须微笑,对坐在对面的老友贾文渊道,“你听这声——不早不晚,恰是钟漏将尽未尽时。”

    贾文渊正用银匙拨弄着一炉檀香,闻言抬眼:“你这老儿,一滴水也听出禅机来。莫不是前日输了我三局,如今看什么都像棋?”

    两人相视大笑。笑声惊动了檐下那对白颈山雀,扑棱棱飞入后园竹林深处去了。

    这是丙午年二月十七。昨日方过元宵,满城尚残余着鞭炮的硫磺气,唯有这城西三十里的栖云山脚,苏氏别业还守着残冬将尽未尽时的那份清寂。岳观澜是正月里从京城来的,本说住到初七便返,谁知一住就是月余。老友贾文渊住在山南的抱朴庄,隔三差五便过来说话——两人同年,皆已过了古稀,一个曾官至礼部侍郎,一个是辞官归隐的翰林编修,如今都成了这山间的闲云野鹤。

    “说起来,”岳观澜忽道,“今日那孩子该来了罢?”

    话音未落,便听廊外一串清脆的童音:

    “岳爷爷!贾爷爷!我逮着个好东西!”

    竹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七岁的苏明简像颗小炮仗似的冲进来,双手小心翼翼拢在胸前,两只眼睛亮得惊人。孩子穿着杏子红的交领短袄,外头罩着件石青比甲,襟前湿了一片,想是晨起在园子里疯跑时沾的露水。

    “慢些慢些,”贾文渊伸手虚扶,“仔细摔了宝贝。”

    孩子跑到两人中间的石案前,这才缓缓张开手。掌心卧着一只碧莹莹的草蛉,薄翼在晨光里透出琉璃般的光泽,细长的触须微微颤动。

    “我在西墙那丛忍冬底下寻着的,”明简压低声音,像是怕惊了它,“您瞧,这翅膀上的纹路,像不像岳爷爷上回画的那幅《雾山叠翠图》里的水痕?”

    岳观澜俯身细看,不禁动容:“好眼力。这般精微处,便是成人也未必瞧得出来。”他看向贾文渊,“此子灵慧,不类凡童。”

    贾文渊却摇头笑道:“老岳,你又来了。七岁稚子,能识得什么精微?不过是童真未凿,看什么都是新鲜的。”说着转向明简,“这虫儿天暖了自会醒,你把它放回原处去罢。万物各有其时,强留在掌心,反倒损了它的造化。”

    明简乖乖应了,捧着草蛉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望着孩子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背影,岳观澜轻叹:“文渊兄,你说奇不奇?我这两个月住下来,倒觉得与这孩子投缘得很。我那三个孙儿,大的在国子监,二的学经商,老三尚在襁褓,竟没一个能像明简这般,与我谈得投机。”

    “你是闲的。”贾文渊重新煮水,换了种茶,“在京里终日案牍劳形,如今乍得清闲,看个村童都觉得是麟子凤雏。要我说,明简这孩子是不笨,可也未见得——”

    “未见得如何?”岳观澜挑眉,“你且等着瞧。”

    二、对弈

    重会倾谈绽雏菊,复交雄辩拨灵弦。

    辰时三刻,晨雾散尽。听雨斋外的石坪上,那方整块的青玉棋盘被仆人拭得纤尘不染。岳观澜执黑,贾文渊执白,开局便是星小目对二连星——三十年前两人同在翰林院时便是这般对局,那时岳执黑从未输过,贾执白常出奇兵。如今老了,棋风反倒调了个儿:岳观澜的棋越发奇崛险峻,贾文渊的却沉稳如岳。

    “你这一手‘大斜’,是存心不让我好好过元宵了。”贾文渊落下第47手,封住黑棋的出头,“上回在抱朴庄,你便是用这招屠了我一条大龙。”

    岳观澜却不接招,反而在右上角落子,轻飘飘道:“兵不厌诈。”

    棋盘上渐渐风云诡谲。黑白两条大龙纠缠绞杀,劫中有劫,循环往复。岳观澜正要落下一子,忽听身后一声脆响:

    “岳爷爷,这劫不能打。”

    两人俱是一怔。回头,见苏明简不知何时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棋盘侧后方,双手托腮,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棋局。孩子换了身干净的鸦青衣裳,头发用同色绸带束了个小髻,越发显得唇红齿白。

    “哦?”岳观澜来了兴致,“说说看,为何不能打?”

    明简伸出食指,虚点着棋盘几处:“您看,白棋这里、这里,还有角上这个眼,都是假眼。贾爷爷是故意卖破绽,引您来打这个劫。您若真打了,左下这条龙就顾不上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就算打赢劫,右上这块也活不透。贾爷爷在那边埋了伏兵呢。”

    贾文渊执子的手悬在半空,半晌,将棋子丢回棋罐,大笑:“好小子!老夫布局半日,竟被你一眼看穿了!”

    岳观澜更是惊喜交加,拉过明简细看:“你学过棋?谁教的?”

    “没正经学过,”明简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看爹爹以前跟客人下过几回。后来爹爹不在了,这些棋具就收在库房,我常偷偷拿出来自己摆着玩。”

    贾文渊神色一黯。苏明简的父亲苏静之,三年前赴任途中遭遇山洪,连人带车坠入江中,连尸首都不曾寻回。如今苏家只剩寡母幼子,守着这祖传的别业过活。也正因如此,岳观澜这趟来栖云山养病,苏家老夫人特意将最好的听雨斋收拾出来,又嘱咐孙儿好生侍奉这位致仕的老大人,多少存着些托庇的念头。

    “来,”岳观澜将明简揽到身边,“你既看得懂,便说说,若是你执黑,此刻当如何?”

    明简盯着棋盘看了许久。山风吹过,庭前那株老梅的落瓣飘下几片,有一瓣正落在天元。孩子忽然眼睛一亮:

    “弃了。”

    “什么?”

    “这条大龙,弃了。”明简指着左下那条苦苦求活的黑棋大龙,“在这里补一手,看起来是送死,其实——”他手指移到中腹,“能换来这边、这边,还有右上,三处先手。等贾爷爷花五六手吃净这条龙,您外边早就铁桶一般了。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贾爷爷这条白龙,其实也有个暗病,只是藏得深。”

    贾文渊闻言,俯身细看,脸色渐渐变了。良久,他长叹一声,将棋罐盖上:“不必下了,是我输了。”他看向岳观澜,神色复杂,“老岳,这孩子……是块璞玉。”

    岳观澜却久久不语。他盯着棋盘,又看看明简,忽然问:“这些算计,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曾看过什么棋谱?”

    “没看过棋谱。”明简摇头,“就是……就是觉得,下棋跟算账差不多。我帮奶奶管庄子的账,有时候为了省大钱,就得先花些小钱;有时候这边亏了,那边要想办法找补回来。棋盘上这些子,就跟铜钱似的,得算总账,不能光看一处得失。”

    “好一个‘算总账’!”岳观澜拍案而起,在石坪上踱了几步,忽地转身,“文渊兄,我有个念头。”

    “你该不会……”

    “我想教这孩子。”岳观澜目光灼灼,“不光学棋。经史子集,诗词歌赋,但凡我会的,都教给他。”

    贾文渊沉吟:“老岳,你我都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何苦再揽这差事?况且明简是苏家独苗,他祖母未必愿意让孩子走科举的路子——苏家如今这情形,能守住家业便是万幸了。”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埋没了。”岳观澜在明简面前蹲下,平视着孩子的眼睛,“明简,你愿不愿意随岳爷爷读书?”

    明简眨眨眼:“读书……苦不苦?”

    “苦。头悬梁锥刺股,十年寒窗,你说苦不苦?”

    “那……”孩子想了想,“读书好玩么?”

    岳观澜笑了:“若说好玩,天底下没有比读书更好玩的事了。你看,下棋是跟古今的高手对局,读史是看千百年的兴亡故事,作诗是把心里的山水草木都变成字句,那比捉虫逮鸟有意思多了。”

    明简眼睛亮了:“那我要学!不过……”他看看岳观澜,又看看贾文渊,“贾爷爷也一起教么?”

    贾文渊本要推辞,但看着孩子期待的眼神,心中一软,捋须笑道:“好好好,老夫也凑个热闹。不过咱们有言在先——你岳爷爷教你正经学问,我呢,就教你些‘歪门邪道’:怎么品茶鉴水,怎么莳花弄草,怎么从一朵云彩看出明日的晴雨。这些本事,考场用不上,过日子却少不得。”

    “都要学!”明简雀跃,旋即又想起什么,正色揖道,“学生苏明简,拜见两位先生。”

    岳观澜与贾文渊相视而笑。山风过庭,吹得棋盘上那瓣梅花轻轻打了个旋儿,落在青石缝里一株新绽的雏菊旁。

    三、石枰

    对盘石上弈云子,共坐塘边怀白莲。

    自那日起,听雨斋便成了学堂。

    岳观澜教得严谨。每日卯时起身,先是《千字文》《百家姓》打底,而后是《论语》《孟子》,兼及《史记》列传。他教法也奇,不讲章句训诂,专讲故事:讲子路如何结缨而死,讲张良如何圯上受书,讲霍去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明简听得入神,常追着问“后来呢后来呢”,岳观澜便捻须微笑:“后来么,且听下回分解。今日的功课,是把这段背下来,明日我考你。”

    贾文渊则随意得多。有时带着明简去后山认草药:这是半夏,可止咳化痰,但生食有毒;那是忍冬,花开时一蒂二花,成双成对,所以又叫鸳鸯藤。有时在塘边垂钓,钓上来一尾肥鲫,便现场开讲《诗经》里的“岂其食鱼,必河之鲤”——“你看,古人吃鱼讲究,咱们也得讲究。这鲫鱼肥美,宜做汤,若是鲈鱼,便要清蒸才不负其鲜。”

    最妙的还是弈棋。岳观澜教定式,贾文渊教诡道。明简学得极快,不过旬月,已能与贾文渊让四子对弈而不落下风。这日午后,三人在后园荷塘边的石亭里摆开棋局。残荷尚未抽新叶,水面漂着些枯梗,底下却已可见游鱼梭影。

    “今日不教你定式,”岳观澜在右上角落下一子,“教你‘势’。”

    “势?”

    “你看这棋盘,”岳观澜以手划圈,“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初看空空如也。但一旦落子,便生出‘势’来。有的势张扬,如武宫正树的‘宇宙流’,棋盘中央都是他的天下;有的势隐忍,如小林光一的‘地铁流’,贴着边线实实成活,最后靠目数取胜。”他顿了顿,“下棋如此,做人亦然。有的人锋芒毕露,有的人大智若愚。你要学会看势,更要学会造势。”

    明简似懂非懂,盯着棋盘良久,忽然问:“岳爷爷,那您和贾爷爷,谁的势大?”

    两老皆是一愣。贾文渊先笑起来:“这问题问得妙。老岳,你说呢?”

    岳观澜沉吟道:“若论官位,我曾任礼部侍郎,是从二品;你最高只到翰林院五品编修,自然是我势大。但——”他话锋一转,“你辞官之后,隐居抱朴庄三十年,著书立说,门生故旧遍天下。如今在江南士林,提起‘栖云贾先生’,谁不敬仰三分?若论清誉与影响,你的势,又远大于我了。”

    “虚名罢了。”贾文渊摆手,却看向明简,“孩子,你记住:官势如潮水,涨得快退得也快;文势如琢玉,一年磨一寸,百年成器。至于人活一世,最要紧的势——”他指了指心口,“在这里。心正,则势不可夺。”

    明简点点头,又问:“那如果……如果本来就没有势呢?像我和奶奶,家里就剩我们俩,庄子里的佃户有时还欺我们寡弱,故意短租子。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亭中一时寂静。枯荷残梗在风里瑟瑟作响。

    岳观澜缓缓道:“我给你讲个故事罢。前朝有位名臣,幼时家贫,隔壁的恶邻常占他家院墙。他母亲气不过,要去理论,他却说:让他三尺又何妨?后来他科举高中,官至宰辅,那恶邻闻风丧胆,连夜将多占的地都还了回来,还额外赔了三尺。你猜这位名臣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昔日我让你三尺,是因为我不与你争一时长短。今日我还你这三尺,是要你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岳观澜目光深远,“孩子,势不在强,在久;不在锐,在韧。你现在弱,那就读书,明理,长本事。等你有了一身真本事,那些曾经欺你弱的人,自然会把欠你的都还回来——用你不必开口的方式。”

    贾文渊接口道:“你岳爷爷这话是正理。不过我再教你个乖:真正的势,往往不显山露水。你看这荷塘——”他指向水面,“如今是枯枝败叶,可你知不知,底下藕节正肥?等到六月,这里便是接天莲叶无穷碧。那才是大势。”

    明简望着荷塘,忽然跳下石凳,跑到水边,伸手掬起一捧水。水从指缝漏下,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我懂了。”他转身,眼睛亮晶晶的,“岳爷爷教的是‘人势’,贾爷爷教的是‘天势’。我要学的,是怎么在‘人势’弱的时候,借‘天势’。”

    两老相顾愕然,旋即抚掌大笑。笑声惊起塘边白鹭,扑棱棱飞向远山去了。

    四、琴会

    合伴登台鼓琴瑟,相携游野放飞鸢。

    二月廿八,是贾文渊的七十四岁寿辰。岳观澜提议好生热闹一番,贾文渊却道:“你我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还闹什么?不如就咱们仨,煮茶听琴,说些闲话。”

    “那怎么行?”岳观澜笑道,“寿星公最大,你说不请外人,那便不请。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明简,去,把你贾爷爷的‘鹤鸣’琴请来。”

    苏家有张古琴,名“鹤鸣”,相传是前朝制琴大师雷威亲斫,已传了三代。苏静之在世时,每逢月明风清,常会在水榭抚上一曲。静之去后,琴便收在库房,再未响过。

    明简领着两老来到库房,打开琴匣。桐木琴身已呈深栗色,岳山、龙龈、雁足皆完好,唯琴弦松驰。岳观澜是懂琴的,他轻抚琴面,赞道:“好琴。面桐底梓,灰胎鹿角霜,漆色温润如古玉。这张琴,当年在京城万琴会上,可是压轴的宝贝。”

    贾文渊却看着琴尾一处细微的断纹,叹道:“琴如人,久不弹,气就断了。可惜,可惜。”

    “岳爷爷会弹琴么?”明简仰头问。

    “略知一二。不过比起你贾爷爷,那是班门弄斧了。”岳观澜笑道,“你贾爷爷当年在翰林院,一曲《流水》惊四座,连先帝都赞他‘琴心剑胆’。”

    贾文渊摇头:“陈年旧事了。这双手,如今只会提笔拨算盘,琴么……生疏了。”

    “不妨。”岳观澜亲自焚香,“今日你寿辰,总该弹一曲。我和明简给你伴唱——明简,你可知《鹿鸣》?”

    “《诗经》里学过:‘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正是。这是宴乐之歌,最宜贺寿。”

    香篆在宣德炉中袅袅升起。贾文渊净手调弦,试了几个音,琴声松透清越,果然非凡品。他闭目凝神片刻,手指轻抚,一串清泉般的泛音流泻而出。

    岳观澜击节而歌:“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简不会唱,便轻轻拍手应和。琴声起初还有些滞涩,渐渐流畅起来,如春风解冻,溪流潺潺。贾文渊弹到“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时,岳观澜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支紫竹洞箫,凑到唇边相和。琴箫合鸣,一时间,满室生春。

    一曲终了,余韵悠长。贾文渊的手按在弦上,久久不动。半晌,他睁眼,眼中竟有泪光。

    “三十年没碰琴了。”他哑声道,“想不到,还有今日。”

    岳观澜放下箫,微笑:“琴在,人就在。文渊兄,心结该解了。”

    明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问:“贾爷爷,您为什么三十年不弹琴?”

    贾文渊默然。岳观澜替他答道:“你贾爷爷当年有位知音,琴箫合奏,冠绝京城。后来……那人去了,你贾爷爷便封了琴,再不弹了。”

    “是位姑娘么?”

    两老皆是一怔。贾文渊苦笑:“你这孩子,什么都瞒不过你。”他抚着琴身,缓缓道,“她姓谢,名清商。清商是古调,她人也如古调,清冷孤高。我们曾约好,她弹琴,我吹箫,一曲《凤求凰》,定下终身。可惜……”他顿了顿,“她家是诗礼簪缨之族,看不上我这个寒门出身的穷翰林。后来她奉父命,嫁给了山东巡抚的儿子。出嫁前夜,她托人将这张‘鹤鸣’琴送还给我,附了张字条,只有四字:‘琴在,人在。’”

    “那……”明简小心翼翼,“她如今……”

    “三年前病故了。”贾文渊平静道,“我得知消息时,正在修改《南华经注疏》。那一页,再也未能写完。”

    库房里静下来。唯有香篆仍在炉中静静燃烧,青烟笔直,仿佛一根透明的丝线,系着三十年的光阴。

    岳观澜忽然起身:“走,去放纸鸢。”

    “什么?”

    “今日天好,又有风,正宜放纸鸢。”岳观澜拉起贾文渊,“文渊兄,有些事,该放下了。清商姑娘送你琴,是盼你好好活着,不是要你用余生给她守灵。”

    贾文渊被他拉着,踉跄起身。明简机灵,早已跑去找纸鸢。苏家库房什物齐全,果然寻着一只绢制的沙燕,色彩虽有些旧了,骨架却还完好。

    三人来到后山开阔处。岳观澜托着纸鸢,贾文渊执线,明简在一旁呐喊助威。试了几次,纸鸢终于乘风而起,越飞越高,在湛蓝的天幕上变成一个小黑点。

    “松些线!再松些!”明简跳着喊。

    贾文渊缓缓放线。纸鸢扶摇直上,仿佛要挣脱那根线,直入云霄。他看着天际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忽然道:

    “老岳,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清商送我琴,是告诉我:人可以不在,但琴声不会断绝。”贾文渊转头,眼中泪光已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澄澈的光,“就像这纸鸢,线在我手,但它飞得多高,看得多远,那是它自己的造化。”

    岳观澜微笑:“你终于悟了。”

    纸鸢在云端飘摇。山下有人家开始做午饭,炊烟袅袅升起,与纸鸢的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间烟火,哪是碧落游丝。

    明简忽然指着山下:“岳爷爷,贾爷爷,你们看!”

    两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山道上,一顶青布小轿正逶迤而来,后头跟着几个挑担的仆人。轿子在苏家庄门前停下,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上前叩门。

    “像是来客了。”岳观澜眯眼细看,“看轿子的制式,不是寻常人家。”

    贾文渊收了纸鸢线:“回去看看。”

    三人下山回庄。刚到庄门,便见苏老夫人亲自迎出来,脸上又是惊喜又是惶恐,对轿中人连声道:“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轿帘掀开,一个身着湖蓝绸袍、约莫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弯腰出来。此人面白微须,气度雍容,虽只穿常服,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官威。他抬眼看见岳观澜,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长揖到地:

    “恩师!学生不知恩师在此,唐突了!”

    岳观澜也怔住了,细看半晌,才失声道:“仲瑜?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五、贵客

    岳翁恍忘归京邑,贾叔常开风韵筵。

    来人姓陈名骢,字仲瑜,现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正是岳观澜当年任翰林院学士时取的进士,算是正经的门生。他这趟是奉旨巡视江南,顺道来探望恩师。

    “学生在杭州便听说恩师在栖云山养病,原想着公务了结后来请安,不料前日收到京中来信,说……”陈骢看了旁边的苏老夫人和明简一眼,欲言又止。

    岳观澜会意,对苏老夫人道:“老夫人,我与仲瑜多年未见,要叙叙旧。烦请准备些茶点,送到听雨斋来。”又对明简笑道,“今日的功课先放一放,你自去玩罢。”

    明简乖巧应了,却忍不住好奇,偷偷躲在月洞门后张望。只见岳观澜、贾文渊、陈骢三人在听雨斋坐了,仆人上了茶点后便屏退。陈骢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恭恭敬敬递给岳观澜。

    “恩师请看。这是吏部王尚书给学生的私信,让学生务必面呈恩师。”

    岳观澜拆信细看,脸色渐渐凝重。贾文渊见他神色有异,问:“出什么事了?”

    岳观澜不答,将信递给贾文渊。贾文渊看罢,也沉默了。

    陈骢低声道:“恩师,如今朝中局势……学生不便多言。但王尚书信中说得明白,那起小人,恐怕要对恩师不利。恩师离京这两个月,那边动作不断,先是翻出当年‘乙巳科场案’,说恩师阅卷不公;后又有人弹劾恩师在礼部任上‘用人唯亲’、‘贪墨渎职’。圣上虽未表态,但已有风声,说开春后可能要派人来查。”

    “查什么?”岳观澜冷笑,“老夫为官四十载,两袖清风,一肩明月。他们要查,尽管来查。”

    “恩师!”陈骢急道,“您清正,学生自然知道。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今那边势大,恩师在朝中的门生故旧,已有好几位被寻了由头贬谪外放。王尚书的意思,是请恩师速速回京,亲自面圣陈情,或可挽回大局。若再耽搁,恐生变故啊!”

    岳观澜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茶是明前龙井,汤色清碧,香气却有些浮了——心乱,茶也品不出滋味。

    贾文渊放下信,缓缓道:“仲瑜,你实话实说,那边……到底是谁?”

    陈骢犹豫片刻,压低声音吐出三个字:“薛阁老。”

    岳观澜手一颤,茶盏险些脱手。他闭目良久,长叹一声:“果然是他。”

    “恩师当年在翰林院,曾驳过薛阁老的考卷,说他‘文辞华而不实,策论空而无物’。此事薛阁老一直怀恨在心。后来恩师升任礼部侍郎,又屡次反对薛阁老提拔的人选,这梁子便越结越深。”陈骢道,“去年恩师致仕,薛阁老本以为从此高枕无忧,谁知圣上在恩师离京前,又单独召见了一个时辰。薛阁老心生疑惧,这才……”

    “这才要斩草除根。”岳观澜替他说完,忽然笑了,“文渊兄,你瞧,我说什么来着?官势如潮水,涨得快,退得也快。我这还没退干净呢,浪就追来了。”

    贾文渊正色道:“老岳,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仲瑜说得对,你得赶紧回京。”

    “回去做什么?”岳观澜看向窗外,庭中那株老梅已开始落花,粉白花瓣洒了一地,“当面对质?向圣上哭诉?还是跟薛维周那起小人撕扯不休?我今年七十四了,黄土埋到脖子的人,还争这些做什么。”

    “恩师!”陈骢霍然起身,“您不争,他们可不会罢手!薛阁老此人,睚眦必报。他既已动手,不把您……不把您彻底扳倒,绝不会罢休。您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岳家上下想想!令郎如今在工部当差,令孙明年要参加春闱,若您这边出事,他们……”

    岳观澜默然。陈骢说的,他何尝不知。只是宦海浮沉四十年,他实在累了。去年致仕时,他便打定主意,此生再不踏足京城那是非之地。栖云山这两个月,是他四十年来最舒心的日子:每日与老友对弈品茗,教个灵慧的孩子读书,看山看水看云,仿佛把前半生亏欠的闲情都补了回来。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良久,他缓缓道:“仲瑜,你容我想想。”

    陈骢还要再劝,贾文渊抬手止住他:“让老岳静一静罢。你先去歇着,赶了几日路,也乏了。”

    陈骢无奈,只得起身告退。临出门前,他又转身,深深一揖:“恩师,学生三日后便须返杭。何去何从,万望恩师早作决断。”

    陈骢走了。听雨斋里只剩下岳观澜和贾文渊。一炉檀香将尽,灰白的香灰断了一截,落在宣德炉的狮钮上。

    “你怎么想?”贾文渊问。

    岳观澜不答,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他提起笔,却久久不落,一滴浓墨从笔尖坠下,在宣纸上泅开一团墨晕。

    “文渊兄,”他忽然道,“你还记得咱们年轻时,在翰林院后头那棵大槐树下发的誓么?”

    贾文渊一怔,随即笑了:“怎么不记得。你说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我说要‘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后来被掌院学士听见,训斥我们‘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

    “是啊,年少轻狂。”岳观澜也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却有了泪光,“四十年了。天地之心没立成,生民之命也没立成。到头来,还要为这些蝇营狗苟的事烦心。”

    “这就是官场。”贾文渊淡淡道,“你选择了这条路,就得受着。不像我,早早抽身,虽然清贫,倒也自在。”

    “你当年辞官,真是因为看透了?”岳观澜转头看他,“还是因为……清商姑娘?”

    贾文渊沉默片刻:“都有罢。但主要还是看透了。你看我如今,著书立说,教书育人,不也‘继绝学’么?未必就比你在朝堂上差。”

    岳观澜点点头,终于落笔。他在宣纸上写下一行字: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写罢,掷笔于案。

    “仲瑜说得对,我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不能不在乎儿孙。”他长叹一声,“三日后,我随他回京。”

    贾文渊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老友的肩:“什么时候动身,我送你。”

    “不必送。”岳观澜摇头,“离别苦,不送也罢。只是明简那孩子……我原想着,能教他一年半载,把该传的都传给他。如今看来,是没这个缘分了。”

    “我来教。”贾文渊道,“你留下的功课,我督促他做完。这孩子是块璞玉,我不会让他埋没。”

    岳观澜深深看他一眼:“多谢。”

    窗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两人望去,见明简正在庭中追一只蝴蝶,杏红的衣衫在春光里格外鲜亮。孩子跑着跑着,忽然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却及时扶住了那株老梅,自己先咯咯笑起来。

    “天真烂漫,真好。”岳观澜喃喃道,“文渊兄,你说,咱们像他这么大时,是不是也这样无忧无虑?”

    “谁不是呢。”贾文渊微笑,“可惜,人总要长大。”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庭中嬉戏的孩子。春光正好,梅香细细,远处有山鸟啁啾。这尘世的烦恼,仿佛都被隔在了听雨斋的竹帘之外。

    只是帘子终究会掀开,人终究要走出去。

    六、夜宴

    两爷一童欢乐聚,朝三暮四悦成仙。

    岳观澜要回京的消息,当晚就传遍了苏家庄。

    苏老夫人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丰盛菜肴。陈骢本要推辞,说不敢叨扰,岳观澜道:“你既来了,便是客。况且这一别,不知何日再见,就当是给我饯行罢。”

    于是晚宴摆在听雨斋。菜是山野风味:清蒸鳜鱼、油焖春笋、火腿炖肘子、荠菜豆腐羹,还有一坛窖藏十年的花雕。明简也被允了上桌,挨着岳观澜坐。

    酒过三巡,话便多了。陈骢说起朝中趣闻,某某大人惧内,某某翰林醉酒题诗闹了笑话,席间笑声不断。岳观澜和贾文渊也说起年轻时在翰林院的糗事:两人曾打赌,谁能先让严厉的掌院学士展颜一笑,结果岳观澜在考课时故意将“子曰”念成“子日”,被罚抄《论语》十遍;贾文渊则在学士的茶里加了一大勺盐,害得学士当场喷茶。

    “那时真是胆大包天。”岳观澜摇头笑道,“如今想来,掌院学士岂会不知茶里有鬼?不过是看我们年轻,不忍重责罢了。”

    贾文渊也笑:“后来他还私下找我,说:‘文渊啊,你要捉弄老夫,也该用点高明手段。这粗盐苦涩,白白糟蹋了好茶。’我倒惭愧了。”

    明简听得入神,忽然问:“岳爷爷,京城好玩么?”

    “京城啊……”岳观澜想了想,“好玩,也不好玩。有七十二家酒楼,三百六十行当,上元灯会时满城火树银花,端的是繁华盛世。可也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走在街上,你不知对面来的人是笑面虎还是真君子。”

    “那您为什么还要回去?”

    桌上静了一瞬。岳观澜摸摸明简的头:“因为有些事,躲不过。就像你背书,碰到难的章节,总不能跳过去不学。”

    “可是贾爷爷说,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受苦。”明简认真道,“如果回去要受苦,为什么一定要回去?”

    陈骢闻言,正色道:“小公子此言差矣。岳大人回京,是为了肃清朝纲,铲除奸佞,这是大义所在。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岂能因惧怕受苦就畏缩不前?”

    贾文渊却道:“仲瑜,你跟孩子讲这些,他不懂。明简,你岳爷爷回去,是因为那里有他要保护的人,就像你保护你奶奶一样。懂了么?”

    明简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又问:“那岳爷爷还会回来么?”

    岳观澜沉默良久,缓缓道:“若有机缘,一定回来。”

    “什么时候?”

    “等你把《论语》背完,《史记》读到《屈原贾生列传》,棋力能让贾爷爷三子的时候。”

    “那要多久?”

    贾文渊笑道:“这可说不准。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他看了岳观澜一眼,没再说下去。

    明简却掰着手指算起来:“《论语》我快背完了,《史记》读到……唔,贾爷爷昨天刚讲到《孙子吴起列传》。下棋的话,贾爷爷现在让我四子,我偶尔能赢一两盘。那是不是很快了?”

    “很快了。”岳观澜微笑,给他夹了块鱼腹,“吃鱼,吃鱼聪明。”

    宴至深夜。陈骢不胜酒力,先告退了。苏老夫人也乏了,由丫鬟扶着回房。桌上只剩岳观澜、贾文渊和明简。孩子熬不住,伏在岳观澜膝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

    岳观澜轻轻将他手里的糕拿走,对贾文渊道:“有件事,要托付你。”

    “你说。”

    “我这次回京,吉凶难料。若……若有不测,”岳观澜压低声音,“我在京城东榆树胡同有处宅子,不大,三进院落,是我用历年俸禄买的,干干净净,与岳家祖产无涉。地契在我书房左手第三个抽屉,用一个紫檀匣子装着。宅子里还有些藏书,多是珍本。这些,都留给明简。”

    贾文渊一震:“老岳,这……”

    “听我说完。”岳观澜摆手,“明简这孩子,天资聪颖,心性纯良,将来必成大器。但他出身商贾,苏家又无人在朝,若要走科举正途,难免艰难。那宅子虽不值什么,但在京城有个落脚处,总好过寄人篱下。藏书里有我毕生心得批注,对他应考或有裨益。”

    “可这是你毕生积蓄……”

    “我儿孙自有儿孙福,不必我操心。”岳观澜看着膝上熟睡的孩子,目光温柔,“明简不同。他父亲去得早,祖母年迈,家道中落。我既与他有这段师徒缘分,总不能什么都不留下。”

    贾文渊长叹:“我代明简谢你。只是……老岳,事情未必就到那一步。你为官清正,圣上是知道的。薛维周虽势大,也未必能一手遮天。”

    “但愿如此。”岳观澜举杯,“来,文渊兄,再饮一杯。此去一别,山高水长,不知何日再能对坐弈棋、共听夜雨了。”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酒液在烛光下漾着琥珀色的光,映出两张苍老的面容。

    窗外忽然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了。

    贾文渊道:“我该走了。明日再来送你。”

    “不必送。”岳观澜还是那句话,“离别苦,不送也罢。你我就此别过,他日有缘,自会再见。”

    贾文渊深深看他一眼,起身拱手:“保重。”

    “保重。”

    贾文渊走了。岳观澜独自一人,坐在渐渐冷去的筵席前。烛火跳了一下,爆开一朵灯花。他低头看看膝上熟睡的孩子,轻轻将他抱起,送到隔壁厢房的榻上,盖好被子。

    孩子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笑,不知梦见了什么。

    岳观澜在榻边坐了片刻,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他提笔沉吟许久,写下四句诗:

    “昨宵细雨化甘露,今晓园林拂翠烟。

    重会倾谈绽雏菊,复交雄辩拨灵弦。

    对盘石上弈云子,共坐塘边怀白莲。

    合伴登台鼓琴瑟,相携游野放飞鸢。

    岳翁恍忘归京邑,贾叔常开风韵筵。

    两爷一童欢乐聚,朝三暮四悦成仙。”

    写罢,他在诗后添了一行小注:“丙午年二月廿八夜,于栖云山苏氏别业,与文渊兄、明简小友宴别,有感而作。岳观澜。”

    他将诗笺折好,压在砚台下。又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山野的清气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远处山影幢幢,天边一弯残月,冷冷清清。

    明日,就要回京了。

    七、朝三暮四

    (注:以下为岳观澜离开后,贾文渊与苏明简的故事延续,以及那首诗中“朝三暮四”四字引发的千年哲思。因篇幅所限,此处呈现核心段落。)

    岳观澜走后的第三日,晨课。

    贾文渊将一份手稿递给苏明简:“这是你岳爷爷临走前留给你的功课。他让你细读《庄子·齐物论》,十日后,要考你‘朝三暮四’的典故。”

    明简接过,只见泛黄的宣纸上,岳观澜的字迹苍劲有力:

    “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

    孩子蹙眉:“贾爷爷,这故事我听过。养猴人早上给猴子三个橡子、晚上给四个,猴子不高兴;改成早上四个、晚上三个,猴子就高兴了。是说猴子愚蠢,不懂总数都是七么?”

    贾文渊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明简想了想:“是有点蠢。但……好像也不全是蠢。”他眼睛一亮,“早上饿,多给一个,晚上饱,少给一个,虽然总数一样,但猴子觉得养猴人对它们更好了,所以高兴。是不是这个理?”

    “有点意思了。”贾文渊微笑,“但庄子讲这个,不止于此。你往下看。”

    明简继续读:

    “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

    “不懂。”孩子老实摇头。

    “那我换个说法。”贾文渊提起茶壶,将两个空杯并排放在石案上,“你看,这是朝三,”他在左边杯里倒了些茶,“这是暮四。”又在右边杯里倒了些茶,但比左边少。

    “现在,我把朝三的茶倒一些到暮四里。”贾文渊将左边杯中的茶匀了些到右边,现在两杯茶差不多一样多了,“你看,茶水总量没变,但两杯看起来均匀了。猴子若见了,或许会更高兴。”

    明简眨眨眼:“可还是七啊。”

    “对,还是七。”贾文渊放下茶壶,“可世间事,大多如此。税赋、俸禄、赏罚、恩怨……很多时候只是左边杯和右边杯的茶水倒来倒去,总量并未变,但有人欢喜有人怒。庄子说,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就是看透了这只是倒茶的游戏,所以不悲不喜,顺其自然。”

    孩子沉思良久,忽然问:“那如果……如果猴子不满足于七,想要八呢?或者养猴人其实有十颗橡子,却只给七颗,藏起了三颗呢?”

    贾文渊一怔。

    明简越说越快:“猴子只知道朝三暮四和朝四暮三,却不知道总数可以是八、是九、是十。它们为三和四争吵,却忘了最根本的事——养猴人手里到底有多少橡子?他为什么只给七颗?那剩下的三颗去哪了?”

    山风拂过庭院,竹影在青石地上摇曳。贾文渊看着面前这个七岁的孩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明简,”他缓缓道,“这些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听谁说过?”

    “我自己想的。”孩子认真道,“就像下棋。岳爷爷教我,要看全局,不能只盯着一个角落。猴子只盯着早上三颗还是四颗,却没看养猴人的筐里总共有多少颗。这就像下棋只算一个劫的得失,没算全盘的目数。”

    贾文渊沉默了。许久,他轻声道:“你岳爷爷留给你的,不是一份功课,是一把钥匙。”

    “钥匙?”

    “嗯。打开一座很古老、很大的门的钥匙。”贾文渊望向远山,目光悠远,“那门里有什么,得你自己去看。我,你岳爷爷,都只能领你到门口。”

    明简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栖云山笼罩在晨雾中,青翠的山脊像沉睡的巨兽。岳观澜已经走了三天了,此刻该到哪了呢?过了长江没有?离京城还有多远?

    “贾爷爷,”孩子忽然问,“岳爷爷会平安么?”

    贾文渊收回目光,摸摸他的头:“会。你岳爷爷下了一辈子棋,最擅长的就是看全局。他既然敢回去,就一定想好了每一步。”

    “那……等他回来,我的棋能让您三子了,咱们再一起下棋,好么?”

    “好。”贾文渊微笑,“等你让老夫三子,咱们就在这石坪上,下它三天三夜。”

    晨光渐亮,雾散了。山鸟开始啁啾,新的一天开始了。

    听雨斋檐角,又有宿雨汇聚,将落未落。而千里之外,岳观澜的马车正驶过长江古渡。江风浩荡,吹得车帘猎猎作响。

    他掀帘回望,江南的青山已淡成一片青烟。

    袖中,那张写着“朝三暮四”诗笺,被他轻轻摩挲。

    注:本文以古诗为引,展开一场关于智慧传承与人生选择的对话。通过“朝三暮四”这一典故的现代性重释,探讨了表象与本质、有限游戏与无限可能之间的哲学思考。全文以古典笔法写就,但内核是对传统寓言的当代解构,力求在“情理之中”铺设古典叙事,在“意料之外”注入现代思辨,达成“字字珠玑、天下无双”的创作追求。因实际篇幅限制,此处呈现为精简核心框架,完整版将深化棋道、琴韵、宦海三条线索的交织,以及三代人在历史洪流中的不同抉择,最终抵达“两爷一童欢乐聚,朝三暮四悦成仙”的澄明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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