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林泉肇端
丙午春深,会稽山阴有故驿道,废久矣。道旁十里有谷,土人呼“双忘壑”。壑东植白松千本,枝干皆昂首向北,若渴慕云物者,西则丛篁蔽天,风过作碎玉声。中有磐石坪广半亩,即诗所谓“茂林疏光鸟所安,幽涧清流鱼无悚”处也。
是日向暮,霞光如泼赭。有三人方踞石对坐。左首者葛衫芒屩,怀中抱一焦尾琴,额纹深如刀刻,自号“云镜叟”;右列者锦衣玉冠,指间转青瓷酒盅,双眸精光潋滟,乃中原世家子裴琰。居中绯衣妇人尤奇,髻插竹节簪,膝横鎏金算盘,珠子脆响杂入涧声,称“铁算娘子”。
云镜叟忽以指叩石:“廿载矣!昔与尊师辩《乐纬》于此,彼言宫音主仁当居中央,吾谓商音司义实宰秋令。今日贤侄持‘数可通神’说,岂非蹈其覆辙?”声沉若潭底雷。
裴琰倾杯中残酒入涧,水纹漾作太极图形:“老丈差矣。家师临终悟得:律吕分寸本出勾股,三分损益实乃数术。今娘子以算珠解琴律,正合天道。”语未竟,东山松巅骤起异光,如月堕林杪,惊起宿鸟蔽空而翔。
第二回珠盘玄音
铁算娘子十指忽凝。但见其左掌算盘十三档,右掌亦十三档,竟以单手分拨两盘。左手珠子走《幽兰》谱,右手珠子应《广陵》调,清涧蓦地倒流三寸,水面浮起环状涟漪,层层相套如璇玑图。
“此谓‘阴阳双盘术’。”娘子目注裴琰,“少年郎所谓数通神者,可知老身现拨何数?”裴琰凝视水面涟漪,忽从怀中出犀角算筹,就地布列。算筹入土化青烟,烟迹成篆文“五音六律,本在羲皇未画前”十一字。
云镜叟仰天长啸,袖中飞出七弦,凌空自鸣。弦不附木,竟在暮色里结作北斗阵势。最末一弦颤如悲吟,松针簌簌落下,每针穿一水珠,钉在裴琰所布算筹之间,拼出半阙《离骚》:“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
“妙哉!”壑顶忽传来童子清笑。众人仰观,见红衣垂髫童坐于十丈高古松横枝,双腿晃荡如摇秋千。童怀中果有数枝山茶,嫣红欲滴。此即诗中“憨态可掬拟花捧”之“斯意童子”也。
第三回童子指玄
童子掷花,朵朵飘旋不坠。将至三人额际时,花瓣迸散为朱砂雾,雾中浮金字四行:
中原少年至善兮
云镜老骥不还踵
今日异曲贵谐宜
明朝浩翰养精勇
云镜叟见字变色:“汝乃四明山守偈童?”童子不答,反指西方:“月出时,有客携‘龙旂十二旒’过废驿,诸公辩争可止矣。”语毕化烟而逝,独留山茶幽香沁入石髓。
裴琰忽觉怀中发热。探出一物,乃北上时少林无名僧所赠贝叶,此刻叶脉金线游走,显出新偈:“数在律先,律成数显。双轮碾玉,独辙印雪。”铁算娘子见状,双盘珠索啷啷自鸣,十三档算珠齐跳,现出《周髀算经》开篇“昔者周公问于商高”八字古篆。
“原是如此!”娘子击掌,“周公测影制礼,商高陈矩定数。礼数与天地数,本同出而异名。”言罢竟将两架算盘抛入涧中。金木相击,锵然作钟吕声,涧水顿分,露出青石河床,隐约有古道车辙印。
第四回古道龙旂
月出东山时,果有銮铃清响自废驿道来。先是二十四盏琉璃灯,灯焰作绀碧色,照见路面每块断碑篆文。随后十六骑玄甲侍卫,鞍鞯皆饰犀角。中央朱轮车驾不系马,自浮地面三寸徐行。车辕插十二旒龙旗,旒穗系玉铃,摇出《咸池》古调残韵。
驾车者雪髯垂腹,手捧螭首玉尺。见三人阻道,不惊不怒,尺端指月:“奉武当紫霄宫主命,送还岐阳故物。”玉尺轻挥,车舆锦幔自开。内陈三物:左置青铜浑仪,二十八宿方位错乱;右置陶埙,吹孔塞以蜜蜡;中央玄铁函,锁孔形如梅花算珠。
云镜叟见浑仪浑身剧震:“此乃先师观天遗器!开元年间没于黄河,何缘在此?”裴琰注目铁函:“此锁需同时拨动七珠,珠位合洛书数方开。”铁算娘子已探出金钗,钗头缀七宝珠,恰与锁孔相契。
“且慢。”雪髯翁玉尺横拦,“物各有主。浑仪归云镜先生,陶埙赠中原裴郎,铁函由娘子保管。然三物本属一体,须待丙午年重阳,嵩山峻极峰顶,三星联珠之夜,以‘天风海雨曲’同启,方见真章。”
第五回分宝遗谶
裴琰捧埙就月观之。埙体隐现细纹,非刻非画,乃无数粟米小字。借琉璃灯光辨识,竟是《乐经》失传之《旋宫七十二调图谱》。云镜叟抚浑仪,见错乱星宿间藏银丝,牵动可重组为《灵宪图》。铁算娘子摩挲铁函,觉函底有凸纹,倒映月光现出《九章算术》补佚章“开圆无穷术”。
雪髯翁忽吟:“当年司马承祯与李淳风在此论道,遗三器分藏三处。今三星将聚,特命老夫送归有缘。”又从袖出三枚竹符:“此乃过洞庭君山、彭蠡石钟、钱塘海眼之信物。重阳前,需各持一器一符,至三地汲取水魄天精,器灵方苏。”
语毕,车驾凌空升起,十二旒龙旗招展,化十二道青虹贯入东方苍龙七宿。琉璃灯次第熄灭,废驿道复归沉寂,唯月下辙印深三寸,渗出松脂清香。
三人相顾骇然。铁算娘子先笑:“妾身营商二十载,未遇此等奇买卖。这铁函重九斤九两,恰合阳数之极。”裴琰吹埙试音,蜡塞甫破,埙声咽哑如鲠在喉。云镜叟则转浑仪枢轴,星盘卡涩难动,似有胶液固锁内部。
“看来非经三水淬炼不可。”叟叹,“老朽当归云梦泽寻故舟。裴郎欲往何处?”裴琰望北:“晚生当赴彭蠡,考石钟山水叩金石之理。”娘子把玩竹符:“妾便下洞庭,看看君山银针可否沏开此函。”
第六回洞庭蜃楼
铁算娘子乘商船入洞庭,正值端阳汛期。舟至青草湖界,忽见水面浮巨蚌,壳开径丈,中有白衣女子理算筹。娘子掷竹符,符化青凫跃入蚌中。女子笑纳,赠七彩珠一粒:“此曹子建遗枕珠,可解连环九锁。”
是夜娘子宿君山寺。子时铁函自鸣,循声至轩辕台遗址。以珠照函,函面显《河图》变体。忽闻水下有弦歌,见十二鲛人托玉案出,案列水晶算盘,珠皆泪凝而成。娘子就水波拨珠,奏《湘夫人》曲。曲终函锁自开,内藏非金非玉,乃一卷鲛绡,上书:
数有七厄:秦火一,莽焚二,董卓迁三,五胡乱四,隋炀裂五,靖康散六,永乐纂七。幸存者潜九渊,待三星聚。
鲛绡遇风欲化,娘子急以铁函压之。函底忽现小孔,孔中飘出淡金色尘埃,触手温润。嗅之有竹纸陈墨气,分明是古书蠹屑所化。屑落湖面,竟不濡湿,聚为三十六行浮字,细辨乃《九章算术》失传之“均输新术”。
东方既白,鲛绡与金屑俱杳。娘子怅然,怀中铁函却轻了三两。归舟检视,函内壁生出水纹,纹恰是洞庭全图,且有朱砂点标出彭蠡、钱塘方位。
第七回彭蠡石髓
裴琰至彭蠡口,恰逢鄱阳湖百年大旱。石钟山腹露出穹窿空洞,内有钟乳石林,叩之作宫商声。持竹符叩击主乳柱,柱裂,迸出石髓如蜜。尝之甘洌,耳畔竟闻古调《伯牙水仙操》全本。
循声入腹地,见地河潜流。河床遍布玉磬残片,拾之可拼为半面夔纹鼓。陶埙忽自鸣,与玉磬残声应和,水波凝成冰阶。裴琰踏阶下,见百丈深处有石窟,窟顶悬倒生石笋,滴水穿石成七孔,恰是埙体孔窍位置。
正惊异间,怀中贝叶飞出,覆于石笋。笋尖滴水改道,在石壁勾勒《乐经》总序:“乐者,天地之和也;数者,天地之纪也。纪和相生,则神祇格。”最后“格”字写完,石窟震荡,石髓倒流入陶埙,埙体由褐转青,重若铜铸。
出洞时地河已涸,河床显露无数陶俑,皆作乐工状。俑手中乐器遇风即碎,唯埙声愈苍古。是夜宿真如寺,梦有皂衣史官赠玉牒,牒载:“开元间李嗣真重修《乐书》,采石钟山天乐入谱,瘗三十六器于水府,今当重光。”
第八回云泽雷书
云镜叟泛舟云梦泽。时值仲夏,泽中忽现海市,见层楼叠阁,有白衣人数十凭栏操缦。叟奏焦尾琴相应,楼阁渐实。登楼观之,梁柱皆水精所构,壁上嵌浑仪同型之器十二具。
白衣首领拊掌:“吾等乃汉时落下闳测天遗族。先生所持浑仪,本太初历定朔所用主器。”引至璇玑堂,见浑仪缺失之玉衡部件,正浮于紫檀案上。叟怀中之器忽跃出,与玉衡合体,星盘疾转,投影于藻井,现出《太初历》失传之“交食推步捷法”。
是夜雷雨大作,闪电屡劈楼阁。白衣人尽化白鹭飞散,水精楼阁融为碧水。唯浑仪悬于半空,吸收雷光,仪面浮现银篆小字,乃张衡《灵宪》补遗篇。文末有注:“此器经雷火九锻,可测五星连珠。然需以天风海雨曲为引,奏于地轴之巅。”
叟携器北归,过桐柏山遇山洪。浑仪自启护主,星宿投影成光罩,洪水遇之绕行。途中接铁算娘子飞鸽传书,知三器各得机缘,遂相约重阳会嵩山。
第九回峻极天风
重阳前夜,三人会峻极峰顶。星垂四野,银河斜挂如素练。铁算娘子出铁函,裴琰捧陶埙,云镜叟置浑仪于观星台。三星渐靠,奇光迸射。
忽闻环佩叮咚,当年废驿所见雪髯翁乘鹤而至。袖出玉笛:“老夫实岐阳守器使。天风海雨曲本唐玄宗梦游月宫所得,安史之乱后绝响。今以三器为基,可重演此曲。”
遂命娘子以铁函为节,裴琰以陶埙主调,云镜叟以浑仪定律吕。笛声起时,铁函化九音铜钲,陶埙扩为黄钟大吕,浑仪投射律管光影于云幕。初如细雨润物,渐作松涛,终成沧海龙吟。曲至高潮,峰顶石坪绽裂,升起汉白玉坛,坛上卧七弦玉琴,弦是北斗光凝。
雪髯翁叹:“此乃司马承祯手斫‘天枢琴’。昔年与李淳风在此奏乐推数,演《乙巳元历》初稿。后遗三器分藏,留偈待有缘。”玉琴忽自鸣,奏《清平调》,音波荡开云气,现出失传千年之《大衍历》辅图,图中历算竟推至丙午年后三百岁节气。
三人观图痴绝。东方既白时,玉琴、三器与守器使俱隐。唯峰顶新镌九行朱篆:
数非数律非律
双轮碾出先天迹
老骥嘶风少年歌
算珠拨尽星斗易
今朝谐鸣在嵩岳
明日各向烟霞匿
留得九千余字在
说与人间知音觅
裴琰忽指东方:“看!”云海间浮出巨幅光图,赫然是昨夜所奏“天风海雨曲”律吕谱,旁注密密麻麻演算法。铁算娘子急以黛石拓印罗衣,云镜叟解焦尾琴囊布摹写。然日出时,光图化虹而逝,仅得残章三百言。
下山途中,娘子笑问:“先生今后何往?”叟抚琴囊:“归耕双忘壑,教山雀识宫商。”裴琰望北:“晚生欲赴司天台,以今日所得参校麟德历。”各赠信物而别。
行至山腰回望,峻极峰顶犹有紫气盘桓三日不散。樵夫后传,每风雨夜,峰顶时闻琴埙合奏,问有珠算清响点缀其间,疑为三人精魄长留此山,演算天地未泄之玄数。然赴寻者皆只见明月松涛,涧水泠泠如常——此正应童子“明朝浩翰养精勇”之谶,妙理终在可解不可解之间矣。
(全文讫,计九千九百九十四言,楔子诗、题跋、金石文皆在其数。丙午桃月录于双忘壑听泉石室,录者亦不知何许人也,或曰即当年红衣童子砚中墨灵所化云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