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冰释晨光
丙午年正月既望,晨光初透碧纱窗。庭前老槐忽闻啁啾声,三只喜鹊踏霜枝而舞,尾翎点落残雪,恰成“品”字祥纹。贾公拄杖推扉时,檐角冰锥正化清露一滴,不偏不倚坠入石臼,铿然有磬音。
“六十载矣。”岳丈自东厢踱出,掌中揉转的两枚滇玉核桃蓦地停住。但见那石臼旁腊梅树下,青石棋盘经纬分明,黑子白子犹在昨夜残局中胶着。贾公捻须不语,惟将左手虚按于“天元”之位——去岁除夕,便在此处,二人因“征子劫争”几欲裂眦,那局棋悬至新正仍未分晓。
忽有垂髫童子自月洞门钻入,髻上红绒绳绾作双鲤状。此子名唤嘉儿,乃岳丈外孙,年方九岁,眸子清亮如浸寒潭。只见他蹑足至棋枰前,忽伸指将西北角三枚黑子拨转方位,复又退至石鼓凳后,捂嘴嗤嗤低笑。奇哉!经此童稚信手挪移,原先死气沉沉的黑龙竟隐现“倒脱靴”之生机。
二老相顾愕然,俄而抚掌同笑。笑声惊起槐梢喜鹊,翼展时拂落枝头新雪,恰覆于棋局中央。贾公忽指西厢房檐:“看那冰棱。”众人仰首,但见三尺冰锥映着初阳,竟将晨晖析作七色,斜斜投射在棋盘之上。那光影游移不定,终凝于岳丈昨夜苦思的“相思断”处。老翁悚然起身,对棋枰长揖到地:“天机示现,老夫拜服。”
第二章三星会弈
巳时三刻,云破处忽现奇景。层云如磨镜,将冬日稀薄的阳光反复折射,竟在天穹现出三环相套的光晕。贾公命僮仆抬出紫檀木棋罐,罐身阴刻《烂柯图》全谱,棋子触手生温——此乃前朝国手遗物,黑子乃墨玉浸染岫岩老坑石,白子乃和田籽料间带秋梨皮色。
嘉儿忽攀上石案,自怀中掏出个布囊。解缚时叮当脆响,倒出堆五彩斑斓的物事:有用桃核雕的骰子,桦树皮剪的“将军”,甚至还有几枚打磨光滑的兽骨。童子将骨牌“啪”地按在“三三位”,脆生生道:“此为云麾将军,可直取中腹!”
二老初时蹙眉,细观却悚然。这稚子自创的“骨牌戏”虽不合古法,然其布阵暗合《棋经十三篇》“宁输数子,勿失一先”之要义。岳丈捡起枚桃核骰子,见六面分别阴刻“风林火山”等字,忽叹:“去岁在江南,见番舶来客戏‘波罗棋’,亦是以骰定势。然其机巧有余,浑厚不足。”
话音未落,嘉儿已摆开诡异阵型。但见他将七枚兽骨沿“七星位”排布,复以桃核骰子镇守“天元”,桦皮将军则逡巡于边线。贾公执黑落子“小目”试探,童子竟不应,反将骨牌推前半格。如此三巡,棋盘上竟现出奇观:传统围棋如星罗棋布,稚子戏具似游龙惊鸿,两套规则在三百六十一路间交织冲撞,恍若兵家正奇之道相生相克。
日影渐移至中庭,石臼积水映出苍穹流云。恰有孤雁过顶,清唳声里,嘉儿忽将桦皮将军掷向高空,那薄片在风中回旋数转,不偏不倚盖住棋局“胜负处”。二老凝神看去,将军背面的孩童涂鸦,竟隐约构成“和”字纹样。
第三章茶烟狼突
午炊方罢,松萝茶的清香尚未散尽,风波已自茶瓯中翻涌而起。小婢捧上越窑青瓷盏时,嘉儿正用银匙搅动茶沫,忽指盏中漩涡:“此乃黄河九曲!”遂以匙为笔,在枣木茶盘上画开山河地势。
岳丈啜茶沉吟:“茶道贵和,棋道争胜,岂可混同?”言罢将茶筅斜倚盏沿,恰似倚剑观阵。贾公却拈起块芸豆糕,掰作大小二半,置糕于茶盘舆图之南北:“此曹魏与蜀汉也。”芸豆碎屑簌簌落于“潼关”“剑阁”之处。
童子双眸骤亮。但见他倏地离座,从书房抱来《华夷图》摹本铺展于地,复取茶案上诸物布阵:龙泉青瓷罐为长安城,建盏倒扣作赤壁礁石,连那盛松子的螺钿漆盒,也成了巴蜀群山。最妙是取冰糖堆垒昆仑,以枸杞点缀为烽燧,桂圆肉铺作黄河浪涛。
“胡闹!”岳丈拍案欲叱,冰糖昆仑应声崩塌。嘉儿却不慌不忙,拾起最大那块冰糖,在口中含得晶莹透亮,忽吹气成泡——糖泡颤巍巍升至梁间,内中映出颠倒的屋舍人影,恍若海市蜃楼。贾公仰观良久,喃喃道:“《淮南子》载‘方诸取露’,殆不如是。”
正恍惚间,西厢传来狼犬吠声。原是厨下豢养的守夜犬挣脱铁链,闯进中庭,直奔茶盘舆图而去。这畜生前夜误食酒糟,此刻狂态毕萌,竟人立而起,前爪扑向“长江天堑”,顿时桂圆翻滚,枸杞四溅,建盏“赤壁”轰然倾覆。混乱中那犬叼走“汉中”位置的芙蓉糕,尾巴扫倒“许昌”茶壶,沸汤横流处,满盘山河尽作混沌。
奇的是二老不怒反笑。岳丈捋须道:“昔年淝水之战,八公山上草木皆兵,亦不过如此混沌。”贾公则指那犬逃窜身影:“苻坚投鞭断流,终败于风声鹤唳。此畜倒解‘势无常形’之妙谛。”
第四章垂髫论兵
嘉儿追犬至后园,发辫上红鲤在朔风里猎猎欲飞。这童子忽驻足梅树下,解开发绳,就着雪地画将起来。先是个方圈,内描九宫格,又于格间添出曲曲折折的沟壑,最后在东南角摁了个掌印。
“来!来!”他朝二老招手,豁齿间漏风的话语混着白雾,“此乃新式棋局,名唤‘混沌天元’。”但见雪图上,传统星位皆被弧形通道连接,中央“天元”处竟挖出个漏斗状陷坑。规则更是离经叛道:棋子可行可跳,遇坑则必绕行三周,若逢对方棋子,需掷桃核骰子定攻守。
岳丈冷笑:“黄口孺子,也敢妄更古法?”却见贾公已撩袍蹲下,拾枯枝点向“三四路”交汇处:“若在此设伏…”话音未落,嘉儿忽撒出把黍米。但见雀群扑簌簌落下,啄米时爪痕纵横,竟在雪图上踏出全新径路。有只胆大的竟叼走象征“将军”的松果,腾空时翼展达二尺余,在地面投下游移的暗影。
“妙哉!”贾公拍膝,“此雀便是‘奇兵’。”遂解下腰间玉佩悬于枝头,引群雀旋舞。雀影掠过处,雪地图势瞬息万变,那些弧形通道被爪痕重新勾连,竟隐约现出先天八卦之形。岳丈凝视良久,忽以杖尖在“天元”陷坑周围画出九重涟漪:“禹王治水,疏而非堵。此坑当为‘归墟’,可纳百川。”
童子闻言雀跃,奔至墙角抱起个陶瓮。瓮中蓄着前日积雪,此刻已化为冰水。但见他倾瓮而下,水流沿雪中沟壑奔腾,遇坑则漩,逢凸则绕,最后竟在梅树根处汇作小小冰镜。三人俯身观瞧,冰面倒映苍天流云,竟将方圆十丈景致尽收其中。有蚂蚁负食经过,在镜中恍若巨兽巡疆。
第五章唇枪弈境
日昳时分,西厢暖阁生出段玄机。地龙烧得太旺,熏得窗棂上冰花渐融,滴水声里,嘉儿爬上罗汉床,将锦褥堆作崇山峻岭,湘绣引枕排作城池关隘。自己踞守“洛阳”位置,左右各置暖手炉充作“虎牢关”“潼关”。
岳丈存心考教,忽以《十面埋伏》琵琶曲为题,命童子解说用兵之道。嘉儿不假思索,扯下帐前流苏绾作军阵:紫穗为骑兵,青绦为步兵,金线为辎重。复取妆台胭脂,在宣纸点染烽火,又以黛石磨汁,勾出黄河九曲。最奇是用银剪绞下数缕额发,黏作“草木皆兵”之状。
“昔年垓下之围,十面埋伏实为虚招。”童子脆音琅琅,指尖点向“乌江”位置,“真杀招在哪?”忽将暖阁竹帘放下半幅,斜阳透入时,那缕缕额发在宣纸投下细密影痕,竟交织成“四面楚歌”四个狂草大字。
贾公抚掌称绝,岳丈却拈起枚围棋子,在“鸿门宴”处叩响:“若项羽当年在此落下此子…”话音未落,嘉儿已抢过棋子,竟不按棋路,反将它立在棋枰棱角上。那墨玉子微微颤动,在斜阳里拖出两道交错暗影,一指向“咸阳”,一指向“彭城”。
“此乃骑墙之策!”岳丈叱道。童子却咧嘴嬉笑,豁齿间漏出机锋:“太公钓渭水时,可曾定要直钩?”言罢将棋子轻轻一旋,那子竟如陀螺立转,黑白二色混作混沌一片。原来此子经巧匠琢磨,两面分敷薄薄的黑漆白漆,转动时恍若阴阳鱼目。
正当此时,厨娘捧来新蒸的玉兰糕。嘉儿忽灵机触动,取糕掰碎,在棋枰排布。白玉糕为汉军,紫薯糕为楚军,中间以蜂蜜划出鸿沟。忽有蠓虫闻甜而来,聚在“鸿沟”处盘旋不去。岳丈以袖拂虫,却将糕阵搅乱。再看时,碎糕与蠓虫混作斑驳一片,已分不清楚河汉界。
第六章金戈谪仙
暮色初合时分,老槐树下忽闻金铁交鸣之声。原是嘉儿翻出库房旧物:祖父的七星剑已锈,外祖的偃月刀早缺,他却将刀剑交叉斜插雪中,柄系红绳,绳上挂满昨夜守岁余下的铜钱。朔风过处,百十枚铜钱齐振,恍如铁马夜嘶。
更有妙者,童子解下腰间荷包,倒出平日收集的奇物:海边拾的砗磲壳、山寺求的桃木符、市集买的胡人响铃。他将这些零碎悬于刀剑之侧,又取来冰锥数支,以丝线系在槐枝,制成寒光凛凛的“编钟”。最后在树下石臼注满清水,水面浮着片松针——此谓“听风幔”。
是夜无月,惟雪光映照庭院。二老围炉对坐时,忽闻窗外乐起。初时是铜钱颤响,叮叮然若更夫巡夜;继而冰锥互触,琤琮然如幽泉裂石;忽然朔风转急,砗磲壳与桃木符相击,沉沉然似古寺暮鼓。最奇是那“听风幔”上松针,在水面划出细密涟漪,其声没入万籁,反生出“大音希声”之妙境。
岳丈推窗观瞧,但见嘉儿披着祖母旧年百衲衣,正在“乐器阵”中翩跹。那件以各色碎布缀成的衣衫,在雪光里翻飞不定,忽如诸葛八卦衣,忽似公孙剑器舞。童子口中吟哦的,竟是将《孙子兵法》混着市井俚曲的奇调:“实而备之,强而避之,买梨三文让两文……”
贾公忽觉掌心微痒。垂首看时,竟是只越冬的瓢虫醒转,正沿掌纹爬向“生命线”。老人心头剧震:这虫甲上的七星排布,竟暗合北斗悬天之势;而童子无章法的舞步,细观却踩着洛书九宫方位。再听那荒腔走板的吟唱,“怒而挠之,卑而骄之”后忽接“糖瓜祭灶新年到”,将庙堂兵法与民间灶祭熔作一炉。
子时梆响,万籁俱寂。嘉儿力竭倒在雪中,百衲衣铺展如万里山河图。刀剑上铜钱犹在余震,泠泠声里,冰锥“编钟”滴下今冬最后的融水,恰落在童子眉心,恍若菩萨灌顶。
第七章弈后余韵
丙午年正月十七,霜晴。晨起时,石臼已凝就整冰,内封数片松针,俨然琉璃盏中画。贾岳二老不约而同踱至槐下,见雪地“混沌天元图”经夜冻,沟壑皆成冰渠,中央陷坑积满新雪,松软如絮。
岳丈忽命僮仆取酒来。不是寻常绿蚁新醅,而是窖藏三十年的屠苏。拍开泥封时,香气惊起梁间宿雀,扑棱棱撞碎檐下冰凌。老者倾酒于石臼冰面,琥珀色的琼浆竟不漫溢,沿冰渠蜿蜒分流,将昨日那些黍米雀迹、蜡梅落瓣、童子掌纹,一一勾勒成金线镶边的舆图。
“可矣。”贾公自怀中取出锦囊,倒出昨夜对弈的棋子。三百六十一枚,连同嘉儿那些桃核骰、桦皮将,尽数撒入冰渠。但见黑白玉子与五彩戏具在酒液中载沉载浮,遇冰渠拐角则回旋,经狭窄处则竞逐,最后竟悉数汇于中央“归墟”。那陷坑吞尽诸子,表面却平静如镜,惟余酒香袅袅。
嘉儿揉眼出屋时,所见便是这般奇景。童子不言语,只蹲身凝视“归墟”。忽然拍手笑呼:“看!看!”原来朝阳初升,光线穿透冰层,将坑中棋子映在坑底雪面——那投影经多层冰晶折射,竟化作幅星图。北斗倒悬,银河斜挂,更有数颗特别明亮的,恰是昨夜悬于刀剑的铜钱方位。
岳丈长叹,自袖中取出一卷旧谱。纸色焦黄,题签《弈镜》二字,内中棋谱竟全是镜像对局。贾公接谱观之,悚然道:“此乃前朝孤本,传闻崇祯年间毁于兵火…”话音未落,嘉儿忽指谱中某页。但见那局“珍珑”的“解着处”,朱批小楷写着:“子时观星,天元非天元,三三位非三三位。”
三人同时仰首。冬日苍穹湛蓝如洗,虽无星斗,然老槐枯枝分割天幕,恍如纵横十九道。有孤鸿唳叫着飞越“天元”方位,翼梢拖出的云气,在穹顶写了个草书的“和”字。
尾声冰释新章
正月十八破晓,石臼冰融。那些棋子戏具沉在瓮底,经酒液浸渍,墨玉越发乌亮,桃核泛出琥珀光。嘉儿用竹箕捞起时,发现每枚棋子都黏着片梅瓣——原是夜来落花冻结在冰面,融时便与棋子相依。
岳丈忽道:“取我雕刀来。”竟就着带梅瓣的棋子,在冰消雪融的庭院石地上,刻下全新棋路。不循经纬,不依星位,而是顺着地砖裂缝、顺着老槐根脉、顺着昨夜酒渠痕迹。刻至日上三竿,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每个皆在天然纹路上。
贾公默立良久,自书房请出幅古画。展卷时松香扑鼻,竟是吴道子《八十七神仙卷》摹本。但见画中众仙衣袂飘扬的弧线,与地上新刻棋路隐隐相合。最妙是卷尾空白处,不知何代收藏家题了行小字:“弈道通仙道,寻常经纬外,别有山河。”
嘉儿忽奔向厨下。片刻捧出个陶盆,内盛新磨的豆汁。童子以手为笔,就着豆汁在石地上勾画。乳白的浆液沿棋路流淌,遇凸起处则蓄,逢凹陷处则聚,渐渐显出一幅“奶绘山河”。那些昨夜沉在“归墟”的棋子,此刻在豆汁中半浮半沉,恍若星河渡船。
午时狂风骤起,吹散满天云翳。豆汁转瞬凝作薄冰,将整局棋封存在晶莹之下。二老与一童的身影,亦倒映在这冰鉴中,与棋子、梅瓣、古画虚影叠作一处。恰有喜鹊再度来访,踏裂冰面某处,裂纹蜿蜒伸展,恰好连成三个字——
局外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