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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位疑云》

    楔子

    是日,文殊道场,五峰山色如黛,天光澄明如镜。曼殊室利法王子于狮子座上,忽敛其常演妙法之容,眉间白毫微蹙,似有深意。左胁侍童子妙吉祥,本低眉合掌,此刻竟觉灵台一点尘埃起,如明镜落灰,虽微不可察,却扰彻照之功。右胁侍无垢光童子,掌中宝珠清辉流转,默然侧目,似有所感。法王子无言,唯以指轻扣青莲茎,一瓣莲花无声而落,飘摇未定其向。座下千二百五十大比丘、无量菩萨,皆入甚深三昧,无有觉者。只此一瓣,坠于妙吉祥童子素白衣襟之上,其色皎皎,其重若千钧。

    一、得果之惑

    妙吉祥自狮子座旁退,行至摩诃般若池畔。池水映天,本应洞见纤毫,然俯身自观,水中童子影像,竟有叠纹。一影为常侍菩萨左之童子,恭谨勤勉;另一影,则模糊难辨,似有宝冠璎珞,身放微光,俨然佛之相好。他悚然后退,水中复归常形。

    “此是何兆?”童子扪心自问。自随文殊师利,遍历五十三城,参访一百一十善知识,破迷惘,证法理,早得“童真住”菩萨位,心向佛果,如川之赴壑,未曾有疑。然今日这水中异相,非关外魔,乃自心所现。彼时求法,步步艰辛,每得一谛,如获摩尼,心中终局,便是那无上正等正觉。而今,这“终局”之影,竟朦胧现前,不待功圆,不俟行满,突兀如空中楼阁。

    他忆起参访初,文殊菩萨于福城东所嘱:“善男子,汝已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然求善知识,勿生疲懈;见善知识,勿生厌足;于善知识所有教诲,皆应随顺……”彼时心志,纯粹如赤子,只知始于此心,终于佛道,其间万里云程,便是生命之全部意义。今若“佛果”可凭空而窥,那万里云程,岂非虚设?那孜孜叩问,岂非多事?

    困惑如池中生萍,渐覆心湖。他枯坐石上,自晨至暮,眼见得日轮西坠,月出东山,池中双月交辉,恰如那双重身影,纠缠不清。文殊殿中钟磬遥传,声声皆演般若空义,然入他耳,竟成巨大诘问:汝之修行,何为始?何为终?若终可先现,始将焉附?

    二、夜叩无垢

    更深露重,妙吉祥终起身,衣袂拂过沾露幽兰,径向无垢光童子静修之“澄明洞”行去。无垢光童子,常独处幽洞,不似他多方游历。人或谓其慧光自照,不假外求。洞前有瀑,飞珠溅玉,其声淙淙,如洗心尘。月下但见洞口流光氤氲,清净无染,果符“无垢”之名。

    方至洞口,内中已传来清越童音,如玉磬轻击:“善财童子(注:即妙吉祥童子之本名),夜深不寐,踏月而来,心垢未除耶?”

    妙吉祥入洞,见无垢光跌坐琉璃台上,周身有光,温润如秋月,手中不持宝珠,而宝珠自悬于顶,洒下淡淡清辉,洞彻肺腑。他一时语塞,良久方道:“非为心垢,乃为心‘果’所困。”

    遂将日间池中所见、心中所惑,娓娓道来。言及那佛影朦胧,功果似可躐等而窥时,语气中非有欣喜,反是深重迷茫。

    无垢光静听,神色无波。待其语毕,方缓声言:“善哉,汝惑,实是大进境前之兆,非凡夫所能有。昔我随侍曼殊室利,闻其开示:‘菩萨畏因,众生畏果。’众生颠倒,执果为实,妄求速成。而菩萨行者,知果不离因,慎始慎微。汝今所现‘佛果’之影,是耶?非耶?若执着为实有,便是落于众生知见;若因此疑及修行本末,则又是另一重颠倒。”

    妙吉祥蹙眉:“请道其详。”

    无垢光顶上宝珠光华流转,映得洞壁经文宛然:“汝昔年发心,以成佛为终,以参学为始,此是常理,如箭依的而发,舟循岸而行,故能以终为始,心无旁骛,行不踰矩。此‘终’在汝心,是志向,是北辰,非是可见可得之一物。今汝心中朦胧所现之‘佛影’,非真佛果,实乃汝对此‘终’的执着之形!汝将心中志向,误认为可抵达之实物,故生惶恐——若实物已现,前行岂非徒劳?”

    一语如雷霆,震得妙吉祥身心俱颤。是了!那水中影,非是印证,实是试炼。非是果成,乃是心魔——以“得果”之相,坏其“求道”之心。执着于“得”,便是忘了“行”。

    “然则,”妙吉祥仍有疑,“我此疑惑,自观心而起,菩萨何以白日蹙眉?那一瓣莲花,又作何解?”

    无垢光微微一笑,其光皎洁:“曼殊室利者,诸佛之师,七佛之祖,智慧第一。汝心一起微波,于菩萨心海,已是波澜可映。蹙眉非为汝惑,乃见汝机缘将熟。莲花坠汝衣,是提示,亦是嘱托。汝昔年以终为始,万里不怠;今当以始为终,方得圆满。”

    “以始为终?”妙吉祥喃喃。

    “正是。”无垢光童子目视洞外苍穹,星汉灿烂,“汝遍历善知识,种种法门,皆是为成佛之终而设之始。每一参,每一悟,每一行,每一住,本是始,亦是终之本身。离此步步足迹,别无佛国;舍此念念清明,何来菩提?执着终极之相,反失当下之实。所谓以始为终,便是视每一步修行本身为究竟,每一念清净心即为佛土。不因远眺终点而轻慢脚下,不因怀想果德而忽略因行。如是,则始终不二,因果同时。汝水中之佛影,当体即空,不妨化作池中月,镜里花,悦目则可,执取则迷。汝之修行,当回归始之勇猛精进,以此精进本身为终极庄严。此乃文殊师利予汝之无字法印。”

    妙吉祥闻之,如醍醐灌顶,心中块垒顿消。那朦胧佛影,刹那散去,灵台复归澄明。然此澄明,已非旧时澄明,犹如金屑落眼,拂去之后,双目于光中能见更微细尘。他当下礼谢。

    无垢光却道:“未竟。汝既明此理,当有一行,以证此心。”

    三、倒驾慈航

    妙吉祥问:“何行?”

    无垢光不答,只将目光投向洞外沉沉夜色,以及夜色尽头,文殊殿的朦胧轮廓。良久,方吐数字:“倒行逆施,以果为因。”

    三日后,文殊法会,四众云集。菩萨正说“一行三昧”妙理。忽见左胁侍妙吉祥童子,自座中起,整衣合掌,行至法座之前,恭敬顶礼。

    菩萨止声,静待其语。

    妙吉祥声音清朗,遍传法会:“弟子妙吉祥,蒙师指引,参学有年,略窥门径。今有一愿,乞师慈允。”

    “讲。”

    “弟子愚钝,虽知以终为始之理,于以始为终之践,犹有未逮。愿效诸佛菩萨‘倒驾慈航’之行,自果位退,暂舍‘童真住’菩萨功德,封印今日之前一切参学所证记忆神通,仅存最初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时之懵懂一念与弟子本名‘善财’,重入红尘,再历五十三参。此次,不以成佛为终点之盼,但以每一次寻访、每一次聆听、每一次体悟本身为终极乐事。不问前程,只行脚下。是谓以始为终,以行证道。”

    语惊四座。诸菩萨、大声闻、天、龙、鬼神,皆相顾愕然。自果位退,乃不可思议之事。譬如登高山者,自半峰跃下,重走荆棘。

    文殊师利菩萨目中,智慧之光流转,如星月映于深潭。良久,唇角泛起一丝甚深难测之微笑,如春冰初泮,和煦中含无尽威严。

    “善哉,善财。”菩萨竟唤其本名,“汝此愿,实是深解‘以终为始’之真义。不执终相,乃能真始于当下。汝能以得果之心,行求道之事,是大勇猛,是真精进。予尔慈允。”

    遂伸右手,其指纤长,如白玉莲花瓣,于善财童子顶轻轻一按。刹那间,妙吉祥童子周身光明敛去,顶上隐没之菩萨宝冠虚影彻底消散,眼中洞彻世法的智慧光芒,转为一片赤子般的清澈与微微茫然。只那发愿成佛、利益众生之最初一念,如风中灯焰,虽微而坚定,护在心头。他此刻,不再是“妙吉祥童子”,复为最初的求道者——善财。

    文殊菩萨复道:“汝昔年参访,自德云比丘始,至普贤菩萨终,次第井然。此次,既云倒行,便自终始罢。”

    善财合掌:“请师指引,此次之始,当在何处?”

    菩萨目视右胁侍。无垢光童子会意,自座中起,行至善财面前,执其手曰:“我与汝同去。此番第一参,不在他方,即在五十三参之最后一位——普贤菩萨之行愿海中。然非为求法,但为辞行,并告以汝以始为终之愿。”

    善财(妙吉祥)心领神会。最后一参为“始”,此正合“倒行”之意。二人向文殊师利顶礼三拜,又向法会圣众作礼,随即转身,步出大殿。

    阳光普照,山门洞开。善财回首,但见文殊师利高坐狮子台,目光相送,那目光中非是不舍,而是无尽嘉许与期待。殿前那株菩提树,枝叶摇曳,恍如昨日初见。

    无垢光问:“前路漫漫,复归懵懂,惧否?”

    善财(妙吉祥)望向前方云山,心中那一点最初愿心,如火种般温热。他想起无垢光洞中所言:以始为终,以行证道。

    “不惧。”他答,目光清澈而坚定,“前番为证果而行万里路,此番,万里路本身即是果。步步是归途,念念是家乡。何惧之有?”

    二人身影,渐行渐远,没入山岚霞光之中。文殊殿内,法会如常,唯菩萨说法之音,更添一层玄妙深意。座下大众,多有智慧深湛者,于童子“以果为因,倒行逆施”之大愿,若有所思,若有所悟。

    以终为始,是志向灯塔,照破迷航。

    以始为终,是脚下净土,步步莲华。

    得果不执,方能真始于发心。

    以行证道,何处不是圆满道场?

    此正谓:

    童子何曾迷果位,文殊蹙处绽莲心。

    倒驾云帆辞智海,重开觉路入尘深。

    无终无始圆周行,即因即果妙难谌。

    万里烟霞皆故土,原来当下是灵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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