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江省涌市的天空灰得发沉,铅块似的云层压在头顶,让人喘不上气。
那辆黑色的GL8商务车刚驶下高速收费站,陆诚就从后视镜里瞥见了个尾巴。
一辆不起眼的大众朗逸,贴着深色车膜,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五十米开外。
车子拐弯它也拐,车子减速它也踩刹车。
“老板,有狗。”
周毅握着方向盘,眼神往后视镜上扫了一下,嘴角翘起。
“不用管,让他们跟。”
陆诚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到了人家的地盘,要是没人盯着,那才叫不正常。
这也侧面说明,那位赵院长确实有点手段,消息挺灵通。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涌市唯一的五星级豪源大酒甸门口。
旋转门擦得锃亮,门童穿着制服却没迎上来开车门,反而拿着对讲机低声说了句什么。
陆诚带着几人走到前台,还没掏出身份证,那个妆容精致的前台经理就迎了上来。
“实在抱歉先生,我们要进行全楼层的消防管道检修和系统升级,今天无法办理入住。”
经理笑得很职业,标准的露齿八颗牙,但那双眼睛却根本不敢和陆诚对视,一直在往旁边的保安身上飘。
“全楼层?”
陆诚挑了挑眉,指着旁边刚办完房卡拿着行李上去的一对情侣。
“他们也是来修管道的?”
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显然是背熟了台词。
“那是我们的长租客户,签了免责协议的。几位如果没有预约,确实没办发入住,这是上面的死规定。”
这借口烂得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周毅是个暴脾气,上前一步就要理论,那件紧身T恤下的肌肉块块隆起,吓得经理往后缩了半步。
陆诚伸手拦住了他。
“走吧,换一家。”
然而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让他们彻底见识了什么叫“地头蛇”。
希尔顿、喜来登、甚至连稍微上档次的快捷酒店。
只要陆诚把身份证递过去。
得到的答复惊人的一致:满房、装修、系统故障、水管爆裂。
理由五花八门,结果只有一个:滚蛋。
甚至周毅用自己的身份证去开房,也被告知系统锁定。
这哪里是订不到房,这是上了黑名单。
整个涌市的酒店业,都在针对这几个外地人。
“欺人太甚!”
夏晚晴气得把手机摔在真皮座椅上。
“这帮人是想让我们睡大马路吗?”
“这就是他们的下马威。”
陆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雨越下越大,天色黑得像是要塌下来。
“他们想告诉我们,在这涌市,他们就是天。”
“他们想让我们知难而退,灰溜溜地滚回魔都。”
陈韵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陆律师,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们。”
“要不……我们回去吧?”
“回去?”
陆诚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这会儿回去,那才叫连累。”
“周毅,去郊区,找那种不用身份证的小旅馆。”
“我就不信,他们能把全城的耗子洞都堵上。”
两个小时后。
城西的一条破败小巷子里。
GL8委委屈屈地停在满是泥水的路边。
这是一家连招牌都快掉光的小招待所。
老板是个满口黄牙的老头,收了五百块现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把两把带着油污的钥匙扔给了他们。
房间在二楼。
推开门,一股霉味混合着脚臭味扑面而来。
墙皮脱落了一半,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头。
床单泛黄,上面还有几个可疑的污渍。
隔壁房间传来的电视声和男女叫骂声清晰可闻。
夏晚晴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脸都绿了。
这位从小锦衣玉食的大小姐,哪怕是露营也没住过这种地方。
“这……这能住人吗?”
她捂着鼻子,一脸的生无可恋。
陆诚倒是无所谓,径直走进去,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包湿纸巾,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椅子面。
“将就一下吧,今晚先有个落脚的地方。”
“等明天把事情办了,我们就换地儿。”
陈韵坐在床边,整个人还在发抖。
这种环境让她想起了这几十天投诉无门的日子。
就在这时,陆诚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涌市律师协会纪律委员会。
标题很官方,内容却很刺眼。
【关于暂停陆诚律师在涌市执业活动的通知】
邮件里措辞严厉,甚至带着几分恐吓的味道。
“接群众举报,你方涉嫌异地违规执业、恶意煽动医闹、扰乱公共秩序。”
“现要求你方立即停止一切法律活动,静候调查。”
“在此期间,不得接触当事人,不得接受媒体采访。”
陆诚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动作挺快啊,连律协的大旗都扯出来了。”
“这帮人办事效率要是用在正道上,涌市的GDP早翻番了。”
他随手把手机扔在一边,根本没当回事。
这种吓唬人的手段,他上辈子见多了。
律协只有行业监管权,并没有执法权。
只要没判决,律师证还在,谁也没资格让他闭嘴。
“老板,你看这个……”
夏晚晴的声音带着颤抖,把她的手机递了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界面。
热搜榜第一,标题红得刺眼。
《医闹新高度!魔都无良律师伙同家属冲击ICU,索赔五百万被拒!》
视频显然经过了精心的剪辑和配音。
画面里,陈韵披头散发,正对着一群白大褂声嘶力竭地吼叫。
她的表情狰狞,动作狂乱,看起来就像是个疯婆子。
而对面的医生们,一个个双手插兜,表情无奈又隐忍。
那个心外科主任陈贤君,更是站在最前面。
一边摇头叹气,一边“苦口婆心”地劝解。
背景音乐配得凄凄惨惨戚戚,还加了黑白滤镜。
视频下方,滚动字幕极其煽动:
“孩子先天不足夭折,家属竟以此为由勒索天价赔偿。”
“外地黑律师介入,扬言不给钱就搞臭医院。”
“医者仁心,竟成农夫与蛇?”
评论区更是没法看,简直就是大型网络暴力现场。
“这种家长太恶心了,孩子死了还要最后捞一笔?”
“现在的律师都这么没底线吗?为了钱什么官司都接?”
“心疼医生,救死扶伤还要被这种泼妇骂。”
“建议人肉这个律师,把他挂出来!”
“我在涌市,我知道这医院,陈主任可是好人啊,救过好多人。”
几万条评论,清一色的谩骂和诅咒。
偶尔有几条质疑视频剪辑痕迹的评论。
瞬间就被淹没在口水的汪洋大海里。
陈韵看着那个视频,看着那些恶毒的字眼。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脸色惨白如纸。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要钱……我只要我的熙熙……”
“他们胡说!那个医生当时根本不是这么说的!”
她拼命摇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那种被全世界误解、被泼脏水的屈辱感。
比女儿死去的那一刻还要让人窒息。
“噗——”
陈韵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陈姐!”
夏晚晴惊呼一声,赶紧冲过去扶住她。
周毅也一步跨过来,掐住陈韵的人中。
好半天,陈韵才悠悠转醒。
但整个人已经虚脱了,眼神空洞。
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这就是他们的手段。”
陆诚坐在那把破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个打火机。
咔哒。
火苗窜起,照亮了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没有愤怒。
没有咆哮。
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这帮人,真的很懂怎么杀人诛心。
先断你的路,再封你的嘴,最后还要在你的伤口上撒把盐。
让你身败名裂,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普通人早就崩溃了。
可惜,他们这次惹错人了。
“老板……”
夏晚晴安顿好陈韵,回头看到陆诚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这是陆诚要开杀戒的前兆。
“他们把所有门都关上了。”
陆诚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声音平静。
“酒店封杀,协会警告,网络抹黑。”
“这么大阵仗,就为了对付一个死了孩子的母亲和一个外地律师。”
“他们是怕我跑了。”
陆诚转过身,看着那个在眼神空洞女人,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挺好。”
“这说明他们急了,慌了,怕了。”
“既然他们喜欢玩盘外招,喜欢利用舆论杀人,那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陆诚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拨通了那个许久未联系的号码。
苏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