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振邦的位置被安排在长条圆桌的最末端，这地界儿挺有意思，左手边是负责会议记录的省府办秘书，右手边就是空气。
俗称“坐小孩那桌”。
江振邦把笔记本和钢笔摆好，甚至还有心情帮旁边手忙脚乱调试录音设备的省府办小干事摆放麦克风。
没一会，会议室内开始陆续上人。
虽然今天是周六休息日，但这帮平日里在各自系统说一不二的厅局级一把手们，谁也没敢踩着点来。
大家都是官场里的老油条，深知省长亲自召集的会，早到十分钟是规矩，早到五分钟那是迟到。
彼此见面点头致意，或者简短地寒暄两句天儿不错、雨挺大之类的废话。
江振邦也没闲着，他像是个只混进了狼群的哈士奇，开始在桌边游走。
“刘厅长，您好您好。”
“赵厅长，有些日子没见了。”
江振邦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抓紧时间混个脸熟，和这帮省厅领导打好关系，同时也要摸摸大西区的底。
此前兴科战略发展中心对莲峰区的调研情况，被他一股脑打包送给要去海湾任职的孟启辰了，一点没浪费。
现在既然要挂职大西区，这个功课得重新做。
而大西区这个挂职，肯定不能像上次那样黄了，省里两大巨头都点了头，下周就开始考察走程序了，江振邦自然要对大西区提前了解一番。
省机械工业厅、省冶金工业厅、省电子工业厅、省纺织工业厅……
这简直就是奉省工业版图的群英会——但在江振邦心里，这些部门九成都该被撤销或改组。
前些年，国企内一个简单的螺丝钉生产，需要经过十多个部门的审批，从原料进厂到产品出门，需盖五十多个章。
现在还好些了，毕竟政企分开喊了多少年，还是有效果的。
但只要这些部门存在，就一定会对国企改革工作掣肘。
所以方清源召开这次会议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让各部门形成共识、明明确彼此的权力和责任，建立一套新的工作机制。
各部门形成合力，达到事半功倍，那是理想状态，至少不能互相扯后腿，导致事倍功半。
这些部门的负责人中，有两三个厅长江振邦认识，因涉及兴科业务，打过交道，算是脸熟。
不认识的，一支烟递过去，也能聊上两句。
江振邦虽然自己不抽，但今天特意带了两包烟就是干这个的。
他自然不会明说自己要挂职的事，只是旁敲侧击地聊着大西区内各行各业的国企现状。
正聊着，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振邦，正找你呢。”
“诶？”
江振邦回头望去，发现省经贸委主任范延光和体改委主任王承平结伴而来，这两位就是小组名单中的左右急先锋。
江振邦连忙把手里的烟盒递过去：“范主任，王主任。”
二人接过了烟后，范延光歪头示意，带着他走到了窗边稍微僻静点的地方。
接着，范延光压低声音道：“刚才我们和省长在小会议室碰了个头，一致认为应该在经贸委下面设立一个领导小组的办公室，专门负责总体方案的设计和具体任务的督办。”
说到这，范延光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着江振邦：“这个办公室，你得来啊。”
王承平在一旁点头接话，像是和范延光唱双簧：“没错。兴宁国企改革成果显著，你们兴科那个‘三能’机制现在是全省的标杆。这个经验要推广，要把点上的经验变成面上的政策，这个办公室，缺了你这员大将不行。”
江振邦陷入沉思，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昨晚，江振邦拿出了‘作业’，跟书记和省长在后者家中吃饭讨论，那属于私下里建言献策。
但进了这个办公室，就等于给全省的国企改革当参谋，相当于在省里公开化了。
可他还等着朗先平那面搞动作呢，现在出头太早了，但要是拒绝也不行，进了这个办公室也可以为之后的挂职副区长再加点份量……嗯，先交些不痛不痒的吧。
想到这，江振邦应了下来：“行，只要会上领导提出来，那我肯定我服从安排，给两位主任做好参谋。”
王承平问：“省长说你已经有了成体系的思路，还写了材料。这次带了没有？”
“没呢，会后我让人给您送过来吧。”
过了一会儿，奉阳市市长魏万华也来了。
这位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发际线略微有点靠后，但那股子精气神很足。身量很高，骨架大，有些发福，把那件白衬衫撑得满满当当。
江振邦主动上前，恭敬地打招呼：“魏市长好。”
魏万华看到江振邦也在参会人员之列，显然有点意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没有过于惊讶，更没有就此发问。
“振邦啊。”
魏万华微微颔首，主动伸出手，握了一下：“兴科那个‘小灵通’的试点城市，定了是吧？奉阳有个安平区？”
“对，一个兴宁，一个安平区。”江振邦答道：“周一正式签约，少康省长会出席，方省长说如果有时间他也会去。”
魏万华松开手，一边往自己的座位走，一边说道：“我也会去的。诶，老实讲，你这个小灵通项目起初我是很不看好的。”
他坐下来后，接过江振邦递来的烟，在对方点火下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继续道：“因为有专家跟我讲了，这个PHS就是脚盆淘汰的技术，天花板太低，信号也不行。现在不管是国际还是国内的通信公司，都在搞GSM和CDMA，那是大趋势。你们兴科之前一直做小家电，突然砸重金做通信技术，还专攻PHS，怎么看怎么是乱来……”
江振邦弯腰站在一旁，没接茬，等着下文。
微微一顿，魏万华低声笑道：“但直到最近，我才发现邮电部有些领导对这个事儿相当重视……电信、移动分家……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你小子可以啊，提前从哪听到的风声？！”
这是在怀疑江振邦上面有人，有领导授意了。
江振邦只是呵呵一笑，低声道：“PHS虽然天花板低，但建设成本也足够低，所以还是有一定商业价值的，至于邮电部分家后可能会带来的影响…我自己猜的，绝对没有领导在私下跟我透漏任何消息。”
魏万华用夹烟的手虚点他两下，笑道：“你小子，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