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速飞快地汇报:“团主是突厥人,三年前来到长安,表面经营杂戏,暗地里一直与北域商队有往来。密室里的矿石粉末经过辨认,含有大量寒铁和磷矿石成分,正是制作‘冰髓针’和‘磷火粉’的原料!那些未完成的令牌模具,工艺粗糙,应是用来掩人耳目的次级品。”
“可有找到与‘圣主’直接相关的线索?或者与前朝的联系?”
谢清晏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懊恼:“团主服毒太快,没留下活口。其他团员只知听命行事,对核心机密一无所知。至于前朝……暂时没有发现明确关联。”
他看向上官拨弦,眼神带着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姐姐,你脸色不好,可是累着了?这边有我盯着,你去歇息一下吧?”
说着,他很自然地想伸手去扶上官拨弦的手臂。
上官拨弦微微侧身避开。
“我无妨。”她语气温和却带着距离,“清宴,你做得很好,先去洗漱用些饭食,稍后还有任务。”
谢清晏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脸上依旧挂着明朗的笑容:“好,都听姐姐的。”
只是转身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失落。
……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
龙首渠畔,京兆尹衙役已拉起警戒,以“河道检修”为名,封锁了潜龙渊附近水域。
上官拨弦一身利落的黑色水靠,勾勒出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身形。
阿箬将调配好的驱毒药囊分发给即将下水的众人。
“水下可能有毒瘴或蛊虫,这个能抵挡一阵。”
霍庭君挑选的十余名精通水性的稽查司好手也已准备就绪。
虞曦和李灵也赶到现场。
李灵低声道:“上官姐姐,宫里司天台那边,吴博士带着几个可靠的人连夜核对了记录,确实发现了几处细微的篡改,都是让‘荧惑’的运行轨迹更靠近紫微星,似乎在人为加剧‘荧惑守心’的凶象!吴博士他们已经重新测算,这是修正后的星图。”
她将一卷图纸递给上官拨弦。
上官拨弦展开快速浏览,记下关键数据。
“做得很好。”
虞曦则递过来一本手札:“这是我连夜整理的,关于墨尘星殒之术的零星记载和推测。其中提到,施展此术需以‘星殒之石’为引,而‘星殒之石’通常伴随着极寒之物出现。”
她目光落在上官拨弦的水靠上:“水下若有异常寒流或结晶,需格外留意。”
“明白。”上官拨弦点头,将手札内容记在心里。
她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我先行下水探查,霍庭君带人在外围策应。若无我的信号,任何人不得贸然下水。”
“大人,让属下先下去吧!”霍庭君劝阻。
“我自有分寸。”上官拨弦语气不容置疑。
她走到渠边,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水中。
初夏的渠水带着凉意。
上官拨弦内力运转,驱散寒意,睁大眼睛,借助镶嵌在护腕上的夜明珠,仔细探查水下的情况。
水质略显浑浊,水草蔓生。
她按照图纸标示,向着潜龙渊的方向潜去。
越往深处,水流越是湍急,暗礁林立,果然凶险。
忽然,她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前方传来。
循着寒意望去,只见一片礁石丛中,隐约有幽蓝色的光芒闪烁。
她小心靠近。
那是一片罕见的寒玉矿脉!
矿脉周围的水温明显低于他处,甚至凝结了一些细小的冰晶。
而在寒玉矿脉的中心区域,她看到了一个被水草半掩的、人工开凿的洞口!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边缘光滑,显然是经常使用的痕迹。
洞口上方,刻着一个模糊的、与“圣”字令牌上风格一致的诡异符号。
就是这里!
上官拨弦心中一定。
她并未立刻进入,而是仔细检查洞口周围。
果然,在洞口边缘不起眼处,发现了极其细微的透明丝线。
是水底机关!
若贸然闯入,必会触发。
她小心翼翼地从发间取下一根特制的银簪,轻轻拨动那几根丝线,找到机括所在,以内力巧妙地震断其连接点。
机关解除。
她又在洞口附近做了标记,这才浮出水面。
“怎么样?”霍庭君立刻上前。
“找到入口了,确有机关。”上官拨弦言简意赅,“洞口狭小,我先进去探查,你们在此接应。若一炷香后我未出来,立刻发信号求援,并封锁整个龙首渠!”
“大人!”
“这是命令!”
上官拨弦语气斩钉截铁,再次潜入水中。
她灵活地钻入那个狭小的洞口。
洞内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呈现在眼前。
空间中央,是一个明显由人工开凿出的圆形祭坛!
祭坛以黑色的石头垒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与虞曦手札中描绘的星殒之术的阵法极为相似!
祭坛四周,矗立着四根石柱,石柱顶端各放置着一个托盘。
其中两个托盘是空的。
另外两个托盘上,分别放置着——一块不起眼的黑色石头,以及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方方正正的物体!
正是上官府失窃的“幽冥石”和那包疑似“高僧骨灰”!
而在祭坛的正中央,还有一个凹槽,形状大小,正好与上官拨弦手中的“无字玉”吻合!
上官拨弦心中巨震。
“圣主”果然将这里作为了仪式地点!
连“无字玉”的作用都算计在内!
她强压下立刻取回幽冥石和骨灰的冲动,仔细打量整个空间。
祭坛上空,并非完全封死,有几道狭窄的缝隙,隐约有光线透入,似乎是通往地面的通风口。
祭坛周围,散落着一些生活痕迹,有人曾在此逗留。
她小心地避开可能存在的机关,靠近祭坛。
指尖拂过那些冰冷的符文,感受到其中蕴含的诡异能量波动。
她注意到,在祭坛的东北角,有一小片符文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似乎是被后来修改过。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
就在这时,她耳廓微动,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的、从通风口传来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上官拨弦眼神一凛,身形如电,迅速隐入祭坛后方一根粗大的石柱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低沉的交谈声。
“……确认无误,‘荧惑守心’之夜,便是吾主降临之时。”
“祭品已备妥,只待‘钥匙’就位。”
“风闻司那边盯得紧,萧止焰命大,竟还没死……”
“无妨,咒术已种,他撑不了多久。届时,以其皇族血脉为引,辅以星殒之力,何愁大事不成!”
“上官拨弦那边……”
“她?不过是最后的‘容器’罢了。待吾主抽取其纯净之血,开启星门,她也就没了价值。”
冰冷的对话,透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阴谋。
不仅针对朝廷,针对皇帝,更针对萧止焰和上官拨弦本人!
上官拨弦藏在阴影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脚步声在祭坛边停留片刻,似乎在检查什么,随后渐渐远去。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外面再无动静,上官拨弦才缓缓从石柱后走出。
她脸色冰寒,目光扫过祭坛上的幽冥石和骨灰,又看向中央那个无字玉形状的凹槽。
没有贸然去动任何东西。
打草惊蛇,非智者所为。
她需要更完整的计划。
将祭坛的细节、符文的分布、尤其是那处被修改过的东北角,牢牢刻在脑海里。
随后,她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潜出洞口,浮上水面。
“大人!”霍庭君见她安全返回,松了口气。
“立刻回去。”上官拨弦语气凝重,“有重大发现。”
……
特别稽查司衙署。
听完上官拨弦的叙述,众人皆感震惊。
“以皇族血脉为引?抽取上官姐姐的血?”阿箬气得小脸通红,“他们做梦!”
虞曦面色发白:“星殒之术,竟如此恶毒!还要以活人为祭品……”
李灵又惊又怒:“他们敢!”
谢清晏猛地一拍桌子:“放肆!我这就带兵去端了那鬼祭坛!”
“不可!”上官拨弦和萧止焰几乎同时出声。
萧止焰虽仍靠在榻上,但眼神锐利如鹰。
“此时捣毁祭坛,只会让他们隐匿更深。‘荧惑守心’之夜,是他们计划的关键,也是我们将其一网打尽的最佳时机。”
他看向上官拨弦,两人目光交汇,瞬间明白了彼此的想法。
“将计就计。”上官拨弦缓缓吐出四个字。
“没错。”萧止焰颔首,“他们不是需要‘钥匙’和‘容器’吗?那我们便给他们。”
他语气森寒:“只不过,结局要由我们来定!”
详细计划在众人商议中逐渐成型。
由上官拨弦假意被擒,携带真正的“无字玉”进入祭坛核心。
萧止焰则在外围布置重兵,联合谢清晏可调动的部分城防军力,以及陆登科借助商会力量组织的民间好手,里应外合。
阿箬和虞曦负责破解祭坛阵法,尤其是那处被修改过的东北角,或许是阵法的弱点所在。
李灵和霍庭君负责监控宫中及司天台,防止“圣主”势力狗急跳墙。
风隼继续追查令牌来源,试图揪出朝中内应。
“此计凶险,”陆登科看向上官拨弦,眼中难掩忧色,“上官大人深入虎穴,万一……”
“没有万一。”上官拨弦语气平静,“这是最好的方法。”
她必须去。
不仅是为了破案,为了复仇。
更是为了……他。
她目光扫过榻上的萧止焰。
为了解除他身上的咒术,为了告慰他皇兄的在天之灵。
萧止焰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清晏看着两人之间无声的交流,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用力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姐姐,我定护你周全。”
计划已定,众人各自准备。
上官拨弦回到自己的房间,需要准备一些东西。
推开门,却见书案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样清淡可口的点心和一碗温热的安神汤。
食盒下压着一张素笺,是陆登科清隽的字迹:“略备薄食,聊以安心。万事谨慎,盼君早归。”
上官拨弦看着那碗汤,沉默片刻,终究是端起来,慢慢喝了下去。
汤水温热,熨帖着有些疲惫的肠胃。
她放下碗,走到窗边,望向远处萧止焰院落的方向。
夜色再次降临。
距离“荧惑守心”之夜,还有三天。
风暴,即将来临。
而她,已做好准备。
距离“荧惑守心”之夜仅剩三日,特别稽查司衙署内的气氛凝重如铁。
上官拨弦将自己关在药房内,对着烛光仔细检查那枚“无字玉”。
玉质温润,内里似乎有光华流转。
她指尖拂过玉石表面,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与她血脉隐隐共鸣的奇异力量。
这不仅是“钥匙”,或许也是破局的关键。
她取出一套特制的银针,比寻常金针更细,针尾带着极小的凹槽。
又翻找出几种珍稀药材,开始调配一种无色无味的药液。
此药液注入银针凹槽,遇血即溶,能短时间内麻痹经脉,却不伤性命。
她需要确保在祭坛上,有瞬间反制的能力。
“姐姐。”谢清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上官拨弦打开门。
谢清晏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个乌木剑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