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饭店装修十分简陋,煤灰几乎遍布各个角落。要不是没得选,这种地方王兴华连门都不会踏进一步。
皮肤黝黑手指缝隙还藏着煤渣的老头听到中年男子的问询,同样一脸茫然。
“陈主任,老汉挖煤几十年,一直用炮采,也没听说有什么综采这回事。”
王兴华听到老头对中年人的称呼,不着痕迹瞥了对方一眼,这中年人看着确实有点像领导,不会是井坪公社主任吧?
“这位同志,我是井坪公社主任陈守义,这位是李家沟村支书李根生,不知道你说的综采挖煤是什么技术?”陈守义一脸诚恳。
他迫切想知道有什么新的挖煤技术能减少人员伤亡,挖煤实在太危险,他是真不想用社员的命去干这个生计。
王兴华眼皮微敛,没有搭理对方,继续坐到桌旁等面条。
陈守义和李根生面面相觑,李根生虽然年纪大,但脾气更加火爆。他明显感觉眼前的年轻人瞧不上自己,不由眼神冰冷的走到王兴华跟前。
“外地人,把你知道的说出来,要不然今天这个饭你吃不成。”李根生面带威胁。
王兴华双眼一眯,脸色似笑非笑:“怎么?你还能把我软禁不成?”
“李、李支书,大家和气生财。这位王兴华同志是沿海大城市生产队负责人,这次是过来考察煤矿的,算是我们塑县的贵客。”开拖拉机小伙堆着笑脸道。
他虽然不是井坪公社的,但平日里没少在这边落脚休息,知道眼前的大爷不好惹,要不然自己几人真未必能完好无损走出去。
能干煤矿这个买卖的,就没有一个是善茬。
“我管他是谁的贵……”
李根生话未说完,就被陈守义打断:“来考察煤矿?什么意思?”
此时,一个服务员端着盘子走到客厅:“陈主任,李支书,面来了,趁热吃。”
王兴华眼睛一斜:“同志,貌似是我们先来的吧?怎么先给他们上面条?”
“陈主任他们今天慰问遇难家属,辛苦一上午,应该让他先吃。”服务员直接把盘子里的碗放到陈守义桌上。
王兴华气笑:“这就是你们国营饭店服务态度?再看看你们这卫生条件,怪不得生意这么差。我估计这饭店早就亏本了吧?你的工资是不是还要集体补贴?”
今天来李家沟看到家家户户白布幡就感觉不得劲,现在一个服务员都敢给自己脸色看,这真是……
王兴华都没吃饭胃口,不如直接赶路。
“你叫王兴华是吧?”陈守义把自己的面端给王兴华:“你们先来的,是该先给你们吃。”
说完顺势在王兴华身边坐了下来:“你们应该也长途跋涉很累了,你先吃饭,吃完之后我们再聊。”
王兴华诧异的瞥了眼陈守义,心头生出一丝好感,这个干部态度不错。
只是低头看着眼里的面条,汤上还隐隐飘了一层煤灰,王兴华瞬间没了胃口。
“我不饿,你们先吃吧。”王兴华把碗一推:“我喝点水就行,边喝边跟你说说综采挖煤技术。”
陈守义脸色一喜,把碗推到花寡妇面前:“我也不饿,两位女同志先吃。”
花寡妇看了眼碗里的面,也发现里面的煤灰,不着痕迹把碗推给拖拉机小伙:“我也不饿。”
陈守义立马发现几人异常,把碗拿到眼前一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几位客人对不住,我们这边煤灰大,已经习惯就着煤灰吃饭。”
说完叮嘱服务员,立刻端几碗干净的面过来。
王兴华心头有些发酸,习惯吃煤灰,这日子怎么就成这样?
“所谓综采就是综合机械化采煤技术,核心工艺是长壁放顶煤开采。用到的设备有采煤机、刮板传输机、放顶煤液压支架等等成套设备……”
王兴华将综采技术简单说了一遍,这个工艺理论很简单,哪怕没读过书的人也能一听就懂,但是用到的设备就相当复杂了。
苏联重工业已经足够强大,也不过是前几年才刚研究出这一套设备。
陈守义面露失望:“用这么多设备,那都不需要人工开采了。我们公社没钱,别说综采,就是普采也做不到。兴华同志,刚刚听说你要去塑县考察煤矿?你是哪个部门的人?前段时间国家刚把平塑地区煤炭资源探测完毕,这是要正式开发了吗?不知道对周边像我们这样的小矿场有没有影响?”
他原本还想着所谓的综采技术能用到李家沟矿场,如今看来是没戏了,社员还得冒着生命危险下矿。
王兴华一愣,他这次之所以要去塑县,就是奔着平塑煤矿去的。
整个晋省,最好的煤矿当然是大同,可他们的产量要供应京城周边,王兴华压根没想从那边弄到份额。
不过他知道平塑煤矿是刚发现的国内最大的露天煤矿,煤质虽然没有大同的好,但胜在好开采。
而是平塑煤矿国家还没有正式立项开采,他可以提前布局,跟当地县委谈投资采矿,只要能拿到采矿权,他就有计划之外的煤炭份额。
小王庄几年内就不再缺煤!
“煤矿勘测已经结束了?我以为还在勘测。”王兴华心头有些不好的预感。
勘测结束,国家就知道平塑煤矿具体情况,肯定不会再允许当地卖煤矿,毕竟平塑煤矿数量很大,只能由国家出面开采。
陈守义一脸狐疑:“你不是上头派下来的?那你来这里投资什么煤矿?根据最新勘探数据,我们平县和塑县之间的煤矿据说有126亿吨,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大矿。现在上头已经对这边煤矿封锁,除了原来的煤窑,不准添加新的窑口。就是我们李家沟的煤窑,等平塑煤矿正式开采后也要关停。”
王兴华有些懊悔,来晚了一步。要是平塑煤矿勘探没有结束,国家不知道煤矿情况,管理不会太严格,他还能趁着上头没反应过来之前,先拿到开采权。
哪怕以后上头正式开采平塑煤矿,要停掉他的煤矿,那也是几年之后的事。
“我是小王庄生产队的负责人,我们队企缺煤,想过来投资煤矿弄点计划外份额,没想到来晚了一步。”王兴华脸上带着失落。
“小王庄是哪里?”陈守义侧着头问道。
“瓢城。”
“瓢城是哪里?”
“苏省。”
陈守义咂咂嘴:“你直接说是苏省不就完了吗?非说小王庄,我哪里听过?你要去塑县投资煤矿是不可能了,但是可以投资我们李家沟煤矿。”